楊錚與黑娃、栓子趕到州城，剛?cè)胫菔疝@門，就見衙門口黑壓壓一片是人，一直延伸到了照壁跟前。
栓子驚道：“咋這么多人？”
黑娃道：“咱們怕是進(jìn)不去了。”
楊錚道：“想辦法往里走吧。等會要是走散了，你們就在轅門這等我。”
三人到了跟前，楊錚仗著身小靈活，順著八字墻溜到門口。只見門前并無值守差役，一副任人進(jìn)出的架勢。他側(cè)過身子，從人縫中鉆了進(jìn)去。黑娃和栓子跟到這里，再進(jìn)不去了，只好盡量往門口湊。
楊錚進(jìn)了大門，方見里面甬道兩旁有許多衙役，把守住了通往東西兩邊的門，但并不禁人前行。他矮著身子，一路溜進(jìn)了儀門，慢慢蹭到了靠前的位置。
就見人群前方站著一排衙役，手中橫執(zhí)水火棍面向眾人，將觀審百姓與大堂間隔出了一片空地。但在衙役身后還有一些人，均作書生裝束，熟識的呂成亮、趙澍坪、胡忻等人都在其中。
士為四民之首，自然不能與尋常百姓擠作一團(tuán)，那樣便有失體統(tǒng)了。要不怎么說功名重要呢，就連看個熱鬧都顯示出與眾不同的待遇。
大堂內(nèi)兩排衙役分列兩側(cè)，州同知祝豫高坐于上。他身后站著一名胥吏，正是刑房周司吏。公案右側(cè)有一小桌，桌后坐著名書吏。在公案正下方，偏左一些站著三個農(nóng)戶模樣的人，右邊隔著一點距離跪立著一人，看身形應(yīng)是古常勇。
雖說在此案中古常勇是被告，可還未審出結(jié)果，那三名農(nóng)人已不知因何免了跪，這般區(qū)別對待，實是有很強(qiáng)的心理暗示作用。再加上一大幫不明所以的圍觀眾，楊錚覺得州同知此舉實是包藏禍心。
晌午古常勇被傳進(jìn)州署問話，下午就開堂審案，縱然消息傳得再快，遠(yuǎn)處諸里的農(nóng)戶也是來不及過來聽審的。所以圍觀眾當(dāng)中的絕大多數(shù)都是城中百姓，這一點從衣著樣貌上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來。
雖說“楊古井”之名在秦州已近乎人盡皆知，可城中之民卻大都未曾見過，與他們更無直接利益關(guān)系。但是在這種場合，他們卻可以代表所謂的“民意”。若是被人操控利用，只須官老爺稍一煽動，古常勇的下場就慘了，縱然挨板子也只會聽到叫好的聲音。
不過七八天前楊錚就給古常勇提過醒，昨日又讓栓子、黑娃來送了口信，古常勇應(yīng)當(dāng)已有了相應(yīng)對策。
另外最前方站著的秀才們也不單是來看熱鬧的。今年的秋種，他們家中的田地多少都受了些“楊古井”的好處，與自身利益相關(guān)之事，自然就會格外上心一些。必要的時候，相信他們會說幾句公道話。
忽聽“啪”地一聲大響，原來是堂上州同知拍響了驚堂木，并又喝道：“將物證帶上來！”
楊錚心想：“原來才剛進(jìn)入正題，方才一直在扯皮么？”凝目細(xì)看那祝豫，見大約五十多歲，儀表倒還端正。這位二尹是國子監(jiān)出身，做到州同知基本已經(jīng)到頭了，這般所作所為真不知所謂何來。
不多時數(shù)名衙役抬了一堆東西放在大堂地上，院子里的圍觀眾頓時伸長了脖子。
楊錚見那些東西確是“楊古井”的樣式，有幾個筒壁上已經(jīng)裂開了，裂縫為直線狀，便知絕不是古記鐵鋪所制。最早所制的幾個直縫“楊古井”均在赤峪里，之后打制的均為螺旋管壁，不可能有這樣的裂縫。
祝同知指著下面問道：“劉三娃，這些可是你們所購的‘楊古井’？”
一個農(nóng)人答道：“正是?！?br/>
祝同知道：“因何不能用了？”
那劉三娃道：“有的是筒子裂開了，有的是上下?lián)u不動了，打不上水來?！?br/>
祝同知道：“你們購去多久之后不能用的？”
劉三娃道：“這些壞了的‘楊古井’，短的只用了七八天，長的也不足一個月?！?br/>
大堂外的圍觀眾聽了，紛紛小聲議論起來，響起了一片嗡嗡聲。
祝同知一拍驚堂木，喝道：“古常勇，你還有何話說？”
古常勇道：“草民冤枉?！?br/>
祝同知道：“你有何冤枉，堂上之物難道不是‘楊古井’么？”
古常勇道：“是，可也不是?！?br/>
祝同知斥道：“大膽！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胡言亂語成何體統(tǒng)！”
古常勇道：“二尹容稟。這些東西從外形上看，倒像是‘楊古井’。可并非草民店中打制，故而它又不是‘楊古井’?！?br/>
祝同知道：“難道這秦州除了你古記鐵鋪，還有別家能打制‘楊古井’么？”
古常勇道：“草民不知這些東西是誰家打制的，但絕非草民店中所制?！?br/>
祝同知道：“還敢狡辯，你是想受皮肉之苦么！”
古常勇道：“草民不敢。請二尹容草民將店中所制‘楊古井’取來，比對一下便知真?zhèn)?。?br/>
祝同知道：“好，就讓你心服口服！”隨即遣了衙役，去古記鐵鋪取“楊古井”。
過不多時，那些衙役便抬了十幾個“楊古井”回來了。
祝同知問道：“怎的這樣快？”
有衙役回道：“我們出去時，古常勇之子古成冶已將這些‘楊古井’裝車?yán)搅搜瞄T口?！?br/>
祝同知冷哼一聲，道：“倒是早有準(zhǔn)備。既然如此，叫那古成冶也進(jìn)來聽審吧?！庇谑枪懦梢北粠нM(jìn)了堂，跪在了他爹旁邊。祝同知道：“古常勇，你倒說說這些‘楊古井’有何不同。”
古常勇道：“草民店中所制‘楊古井’，大小并無二致，筒壁結(jié)實牢固，只要不是刻意破壞，兩三年之內(nèi)不會開縫變型，絕無用了旬月便壞的道理。”
祝同知道：“你這些都是新打制的，如何能比出好壞，難道還要等上幾個月再看不成？”
古常勇道：“二尹可請幾位相公驗證一下。大小可用尺量，結(jié)實不結(jié)實，敲上幾下也能知個大概。”
當(dāng)即便有幾個秀才自告奮勇要去驗證，祝豫便點了幾人，其中便有呂成亮和趙澍坪。
楊錚見了不禁心中暗笑，這二位當(dāng)真是好事之人，到哪都不肯消停。古掌柜也不傻，讓秀才們來做驗證，既有可信度，又不會偏袒某一方。
那些假冒偽劣的“楊古井”，大概在打制筒壁的鐵皮時就有些問題，成型后只是將就能用。而在滲碳一步肯定沒有做好，甚至是根本沒做，用木棍敲上幾下就凹下去一塊，與古記鐵鋪所產(chǎn)完不能比。
幾個秀才敲敲打打，又用尺子量了半會，臉上都有了訝異之色。最后由趙澍坪稟道：“古記鐵鋪的這些‘楊古井’，每一個尺寸都分毫不差，筒壁也很結(jié)實。這些有問題的‘楊古井’，筒壁大都較軟，長短粗細(xì)相差可達(dá)寸許?！?br/>
此際的讀書人在涉及到數(shù)字方面的表述時，常有夸大不實之語。分毫不差自然是不可能的，但古記鐵鋪打制時誤差是以厘計的，而他們所用的尺子只標(biāo)刻到分，自然很難精確量出尺寸上的差異。
可正因為如此，聞?wù)吒苷饎?。?dāng)趙澍坪公布出結(jié)果時，圍觀眾們發(fā)出了一片驚嘆之聲，就連堂上坐著的祝同知都呆了好一會。
時人對鐵匠的印象，就是拿著個大錘子對著一塊燒紅的鐵疙瘩叮叮當(dāng)當(dāng)敲個不停，完就是干粗重活的。便是用過“楊古井”之人，也從未想過這竟然是個精細(xì)東西。十幾個“楊古井”尺寸居然分毫不差，這到底是在打鐵還是在繡花?。?br/>
祝同知回過神來，拿起醒木大力拍在案上，喝道：“肅靜！”待到眾人安靜下來，說道：“劉三娃，你們有何話說？”
劉三娃道：“這個……這個……”
祝同知眉頭一皺，面現(xiàn)不悅之色。周司吏發(fā)話道：“有什么盡管稟來，祝老爺自會為你們作主?！?br/>
劉三娃旁邊的一個農(nóng)人上前一步道：“祝老爺，古掌柜新打制的這些‘楊古井’再好，可不見得他以前打制的‘楊古井’也會這么好?！?br/>
祝同知點了點頭，道：“古常勇，你又怎么說？”
古常勇道：“稟二尹，我店中打制的‘楊古井’再無第二種尺寸。可請幾位相公將方才量的尺寸公布出來，凡在我店中買了‘楊古井’的，都可用這把尺子去驗證?！?br/>
此言一出，院中徹底轟動了。迄今為止，古記鐵鋪打制出的“楊古井”少說也有三四百個，居然大小能夠完一致，當(dāng)真讓人匪夷所思?？稍谶@公堂之上，古常勇又豈敢隨意說大話，何況那十幾個新制的“楊古井”已經(jīng)得到了驗證。故而絕大多數(shù)人并未表示懷疑，反而很想去驗證一下，證明古常勇所言非虛。就連堂上的那些相公們，也都存了此心。
楊錚不由暗自感嘆，古掌柜這一回可真是大大露了臉。雖然話吹得有些大，至少最早給赤峪里的那十幾個“楊古井”就難以做到尺寸吻合，但在現(xiàn)有條件下，能夠打制出幾百個相互誤差極小的鐵器，的確是很值得驕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