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領(lǐng)著葉小七和葉六姐兒到宛香院時，徐婉正在哄蓋著頭，拱在被子里，不肯理人的徐文出來擦藥，聽得方青帶了人來道歉，徐婉把藥膏遞給含月，走出屋來。
葉小七見到沉著臉出來徐婉，辨解的話也不多說一句，只按下知道自己闖了禍，嚇破了膽子的葉六姐兒，撲通跪到地上磕頭。徐婉只道沒事，請方青把人拉起來，目光在葉小七和葉六姐兒身上落了落，徐婉沉吟了會兒，對葉六姐兒道：
“你說我的閑言，有錯在先，阿文氣怒之下朝你動手，失禮在后……你們之間，爭執(zhí)打鬧這一場，實則也只是一件小事，于公道上講，并沒什么責任能追究你的，但于私情上說，阿文比你小，你最后打他那一下手，心懷的惡意太毒了，他雖沒有大礙，可我是他姐，看他白受了你的欺負，少不得就要偏袒心疼他，替他討一分場面……”
說著，徐婉手一翻，一掌拍在了葉六姐兒的肩上，葉六姐兒疼得瞬間白了臉，側(cè)著身摔倒在了地上，徐婉抿緊唇，看著在地上疼得幾欲打滾的葉六姐兒：“現(xiàn)在我打了你，你要有怒有怨，隨你什么時候帶人來找我分證，只是我有句話要扔給你：我比你強了千八百倍不止，你最好掂量清楚了，再來惹我……”
徐婉雖狠話說得毫不客氣，態(tài)度上卻是兩人私事，沒有一點要借著上頭衛(wèi)東陽衛(wèi)候爺?shù)膭荩蹓喝说囊馑?，方青機靈，得了這話，心里松了氣，拉過感激得再要跟徐婉磕頭的葉小七，拖著葉六姐兒，打躬的謝著，出了宛香院。
等走到了外院，方青抬起胳膊虛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朝著葉小七感嘆道：“算你福大命大，遇到的是徐姑娘……徐姑娘真的是……”方青嘆了口氣：“……值得人敬重。”
說完，方青也沒心情再管葉小七，和痛得不住冒冷汗的葉六姐兒，揚長走了，心里開始尋思著，回頭等衛(wèi)東陽回來，該怎么回話解釋的好。
不說方青煩著，過后要怎么跟衛(wèi)東陽說，卻說徐婉，等方青葉小七走了，又回轉(zhuǎn)到屋里，重新哄徐文。
“快別再生氣難過了，出來上藥吧，姐都替你打她了……”
徐婉說著，伸手去揭徐文裹著的被子，徐文一動，只拱著把被子壓得更實，徐婉頭疼，只得無奈的繼續(xù)哄道：“姐打她那一掌，一點沒有留情，少不得要叫她疼上個把月呢……再過幾個時辰，她連筷子都抓不起來，這氣也出夠了，你就乖乖的，不要再使性了，姐今天破例，以武犯禁，呆會還得去跟爹爹面壁呢……希望爹爹看在剛給他供了枇杷櫻桃的份上，不要太生我的氣……”
徐婉好話歹話說了一籮筐，總算把徐文從被窩里哄了出來，倒水擰帕子，給他擦干凈弄臟了的手臉，才拿棉簽沾了藥膏，輕輕的給他涂抹傷口。徐文疼得不住嘶氣，徐婉看著，心又酸又疼。
氣怒傷肝，身上那股勁發(fā)作完，人就會又累又沒力氣，涂完藥，徐文便不住的打哈欠，徐婉重新給他鋪了床，坐在床邊，拍著哄他睡覺。
壓在枕頭上，徐文轉(zhuǎn)著眼珠看著徐婉，手不停的扣搓著被角，半晌，小聲道：“我不想住在這里了……他們老是欺負咱們，那個世子爺，總讓你受傷……”
聞言，徐婉拍著被子的手一頓，心下嘆氣，自打年前，西山圍場的事過后，徐文便有了心事，對著人都沉默了許多，徐婉雖猜到一點，卻也沒法開導(dǎo)他，紅塵的風霜雨雪，她能替徐文擋去幾分，但心頭幽微復(fù)雜情緒掙扎，卻只能等他自己想開?？葱煳慕K于肯對自己露出掩藏了許久的想法，徐婉松了口氣，想了想，笑道：“那不過是場意外罷了，姐也沒怎么受傷，一點子小事，你到記這么久，以后別再想了……”
徐文哼了聲氣，把臉埋進枕頭里，徐婉怕他壓著傷口，幫把他挖出來，對著他的眼睛，正色道：“阿文，天下沒有白得的東西，我們住在這里，一日三餐，衣食無虞，我可以一心練武，你可以上學讀書……對衛(wèi)伯伯世子爺他們而言，是抬手間再簡單容易不過的事情，但對于我們來講，你該知道意味著什么，既得了好處實惠，自然要承擔隨之而來的麻煩苦惱……受了委屈欺負，難過不忿，都是常情，但卻不能忘恩負義……想要有自己的家，你就得抓住機會，好好念書，等過幾年我們長大了，離了這里，在外面才立得住腳?！?br/>
徐文年紀雖小，可因打小身體不好和生活困頓，養(yǎng)成了個聰明敏感的性子，徐婉語重心腸說的話這些話，他心里也早朦朦朧朧有幾分明白的，聞言，徐文把手伸手到床邊，攥緊了徐婉的衣擺，閉上眼，好半晌，睡了過去。
在外頭候了半天的含月，聽著屋里徐婉的聲音停了，便知徐婉將徐文哄好了，也搖頭嘆息，只道徐婉好性，轉(zhuǎn)身叫過了柳枝柳葉來，吩咐柳葉道：“你性子穩(wěn)些，以后院里其它的活，你別沾手了，只負責進出跟著小少爺罷，可別再出生這樣的事來……”
柳葉點頭，小心的伸頭往屋里看了一眼，只見徐婉背對坐在床邊，忙收回目光，小聲氣道：“也是姑娘不計較，不然，管何叫他們腿折下半截來?！比苏f了一回，才走開，繼續(xù)去忙各自的事了。
徐婉守著徐文坐了半天，看著徐文熟睡的臉，心中卻不住傷懷，暗想：經(jīng)這一場事故，徐文純真的孩子天性，怕又少去了兩分，世間事，只有成長和昨日不能回首。
徐婉思想了一會兒，心里著實難過，走出院來，在院中舞棍，以發(fā)泄身體里沉甸甸的心緒。
等耍完棍，天已將暮，徐婉看含月帶著，才散完了東西回來的柳枝柳葉，里里外外進出收拾祭桌香案等物，在院中立了片刻，道自己出去走走，放下玄鐵棍，信步走到外院。
自打衛(wèi)候爺離京后，外院書房的門窗皆封了鎖，只開著正院角門，供徐婉徐文衛(wèi)東宇三人進出，因平常無人，外院向來清雅安靜，徐婉偶爾，也愛獨自來院子里，站一站，以澄志素心。
書房庭院四角花壇中，種許多花卉，因正值陽春，西北角花壇里，兩珠瓊花開得正好，花大如盤，潔白如玉，此時暮色四合，庭院寂寥，徐婉走到花樹旁，便立定住了腳。
怔愣的望著花枝發(fā)呆了半晌，徐婉伸手擷了朵，捏在手里出神。
腦中千頭萬緒，投奔到候府來后，發(fā)生件件大小事情，流水似的從心上趟過，最后，徐婉想到早晨管事送來的那些東西，那日在得月樓雅閣，曾經(jīng)一閃而過的懷疑又浮了起來。
……是客套知禮？還是對她有了男女之間萌而未覺的情思？
……情意之想，應(yīng)該是錯覺，那樣驕傲恣意的人，怎么可能會……但如果萬一，萬一，……
徐婉正想得出神，衛(wèi)東宇帶笑的聲音驀地在耳邊響起：“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你這是在想誰？”
徐婉驚得一下從呆怔中回過神來，回頭望去，就見衛(wèi)東宇一身素色長衫，提著一竹簍沾根帶泥的草藥，站在回廊上，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徐婉在嘴里，將‘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這句詩含著念了遍，笑著問衛(wèi)東宇：“是個什么意思？”
衛(wèi)東宇揚起嘴角，笑道：“就是問你剛剛在想誰的意思？”
“沒想在想誰，”說完，徐婉覺得自己也太自欺欺人，接道：“是有在想一個人，不過不太方便告訴你……”
……還真是直接，衛(wèi)東宇心想，搖頭笑了笑。
徐婉說時沒多想，說完才后知后覺的有點不好意思，見衛(wèi)東宇靴底上沾滿了泥漿，忙道：“你這是去了哪里來？”
自從衛(wèi)東陽的傷好了后，衛(wèi)東宇便又不常呆在候府里了，三日兩日都常出門，入開春后，更是變本加厲，徐婉這下見到人，一回想，才發(fā)現(xiàn)衛(wèi)東宇好似，有半個多月未曾回來過了。
衛(wèi)東宇看徐婉轉(zhuǎn)了話題，也沒在追問，走到徐婉面前，將提著的竹簍一晃，小心放到一邊，抖了抖衣衫上的塵土，也不在意講究，姿態(tài)隨意的坐到回廊的美人靠上，道：“去山里轉(zhuǎn)了幾天……哎對了，有東西給你……”衛(wèi)東宇說著，仔細撥開草藥，從竹簍底下拿出個木匣來，吹著掃了掃上面落的泥，遞給徐婉。
“什么東西？”徐婉問著，接過木匣打開，卻見里頭居然是幾本淺顯易懂的經(jīng)傳字講，和瓊林鞭影詩律書冊。
“上次聽你在院里教徐文認字，發(fā)現(xiàn)你用六書教他，雖然很好，但起得太偏了，倒不利于他打基礎(chǔ)，這次正好在師兄那里，見到這匣書，順便拿連回來給你……其實這東西，東陽伯父書房不知有多少，只是不知道混放到那里了……這幾冊是師兄自注的，大部分都簡單明了，就有些條注太過立意，回頭我讓東陽把他以前用的找找出來給你，你對比著看看……”
徐婉看著坦蕩自然的衛(wèi)東宇，一愣，隨即笑道：“謝謝?！?br/>
“客氣什么……”衛(wèi)東宇看了看徐婉，又看了看天色，驀地挑眉一笑，眼角流露出幾分倜儻的風流來，嘆道：“庭院寂寂，暮色微闌，此情此景，難得倒適合叫人來吹首簫笛清音……唉，可惜，家樂都那邊，等遣人去叫了來，意境又沒了……人生不如意事，果然十之*……”
聽衛(wèi)東宇這樣說，徐婉想了想，道：“……那我吹首小調(diào)給你聽，當還謝你送書的情吧……”
說完，徐婉放下的書匣，從花壇里擇了片碧嫩的寬長條草葉，捏著含到唇邊，猶豫了下，選了首以前在書肆常聽人彈的，即合此景，又不算太浮‖浪的春江花月夜，吹了起來。
徐婉除了武藝，在詩詞曲賦這些雅事上，只如同個白丁，但摘葉吹曲這種鄉(xiāng)野之樂，她到是比較擅長，主要是因為以前在外，她就常吹來逗徐文開心。
春江花月夜是琵琶箏曲，樂調(diào)意境本來幽曠婉轉(zhuǎn)，但歡場中女子彈奏出來時，不知不覺，就會帶上一種奢靡浮華之味，徐婉聽多了，自然受其影響，可她是用草葉吹的，浮華中又帶了空靈之意，聽到耳里，倒算別開生目。
衛(wèi)東宇聽到意興處，只遺憾自己未將長簫帶在身上，不然此情此景，與徐婉和奏一曲，真是生平最暢意抒懷的一件美事，不甘心之下，衛(wèi)東宇只得退而求其次，合著徐婉吹的調(diào)子，開始搖頭晃腦，輕拍著欄桿跟著打節(jié)奏。
本來因緣際會，將遇著美景良辰，庭院吹葉合歌，是一件最風雅不過的事情，只可惜，徐婉欣賞不來衛(wèi)東宇顛狂狀的‘魏晉名士’的瘋雅，忍不住苦笑，拿手背抵住額頭，略帶幾分無奈的道：“你還是乖乖坐著聽吧，你這樣，我可沒法……”
話還未說完，徐婉感覺到什么，猛的一抬眸，就瞥到不知何時出現(xiàn)的衛(wèi)東陽，正隔著庭院，站在進門抄手游廊的臺階上，沉著臉，冷然的看著她和衛(wèi)東宇，身后跟著一串隨叢，人人手里都捧著無數(shù)的東西，一看便是才從外頭回來。
徐婉一愣，手指不自覺的用力，指間脆嫩的草葉一下折斷了兩截，徐婉垂下眼，慌忙朝衛(wèi)東陽福了個身：“世，世子爺……”
聞言，衛(wèi)東宇扭回頭，望著衛(wèi)東陽，瀟灑一笑：“你什么時候來的？也不吱個聲？”
“你們到好雅興……”衛(wèi)東陽似笑非笑的冷哼了一聲，挑眉看著徐婉，涼涼的開口道：“只是今兒這樣的日子，吹這種曲子，你到也不講究……”說著，衛(wèi)東陽不緊不慢的信步穿過庭院，走到徐婉近前，微勾起嘴角：“既是這樣，吹首兩相歡來，給我聽聽?！?br/>
衛(wèi)東陽話里的惡意太過直白，徐婉臉上臊過一陣難堪，袖中的手悄然一緊，衛(wèi)東宇卻只當衛(wèi)東陽說話打趣，搖頭笑道：“你湊著來胡鬧什么？”
“怎么，她就只能吹給你聽？”衛(wèi)東陽挑眉反問，雙眼直盯著徐婉。
衛(wèi)東宇這下感覺出不對勁來，看了看垂頭默然不說話的徐婉，又看了看一臉薄怒的衛(wèi)東陽，眼里閃過抹興味之色，笑道：“陰陽怪氣的做什么？有什么話，你把舌頭擼直了好好說?！?br/>
衛(wèi)東陽扭頭怒瞪著衛(wèi)東宇。衛(wèi)東宇看得想笑，雖則還想逗逗衛(wèi)東陽，但情知真撩出衛(wèi)東陽的火來，回頭又要叫無數(shù)人頭疼，只得在心里惋惜了一聲，收了笑，岔過話頭問：“這個時辰，你怎么過來這里？”
誰想衛(wèi)東宇這一問，卻又正撞在了衛(wèi)東陽的槍口上，原來就在剛才，衛(wèi)東宇這廂前腳才到不久，衛(wèi)東陽后腳也從宮里回了來，經(jīng)過候府門前，看見東角門處，家下人牽了衛(wèi)東宇的馬，正要往馬房走，衛(wèi)東陽便勒住韁繩，便招手叫了門房家丁到馬前問：“表少爺回來了？”
家丁忙打千回說是，衛(wèi)東陽聽了一笑，一躍跳下馬，回頭吩咐身后跟著的人，道：“一會兒回我娘一聲，我今兒住聞道齋……”交待完，衛(wèi)東陽將馬鞭往趕上來牽馬的家丁懷里一丟，便往二門里走，走了兩步，驀地想到今兒徐婉該是要出城掃祭，又轉(zhuǎn)頭問：“徐姑娘今兒出去，什么時候回來的？”
家丁一聽，忙打著千搖頭回道：“徐姑娘今兒沒出府去呢？”
“沒出去？”衛(wèi)東陽頓住腳，繃緊了臉：“我前兒吩咐你們今早給她置備的東西，你們沒送去？”
門房家丁因在外門上當差，尚未聽說里頭下午徐文同葉六姐兒打架的事，可巧一心干等著跟衛(wèi)東陽回稟的方青，卻守在公主府那頭，尚不知衛(wèi)東陽回來了。
這家丁一看衛(wèi)東陽不悅，忙跪下道：“秦管事趕大早就把東西，給徐姑娘送到了宛香院，跟出門的媽媽婆子，并馬房的人，也一早就套好了車馬在二門候著，只不知為什么，過后秦管事出來，說是徐姑娘說不出去了，只叫大家都各自散了，到晌午，徐姑娘又派了柳枝姑娘和柳葉姑娘，出來散東西，小的們這里，也得了兩盤酥酪餡餅……”
家丁說著，讓邊上的人，從值房里，把那兩盤還沒動的餡餅端了出來，給衛(wèi)東陽過眼。
衛(wèi)東陽看到餡餅，活像叫人當場扇了兩耳光似的，頓覺自己一場好心，倒叫徐婉當成了驢肝肺，剎那間氣青了臉。
強忍著心頭的怒火，衛(wèi)東陽一腳踹開人，憤怒難堪的往里走，直想到宛香院質(zhì)問徐婉是個什么意思。
誰想沿著抄手回廊，才走到書房外院，就聽到里院傳出來的清脆笛葉聲，聽了兩聲，衛(wèi)東陽聽出曲調(diào)來，心頭更惱，暗斥哪個不守規(guī)矩的下人，敢今日在書房院里，吹這等淫‖靡之音，正欲叫小心翼翼跟在后頭的家丁進來先喝斥兩聲，把人攆了，那想剛從回廊里轉(zhuǎn)出身來，見到的到是徐婉和衛(wèi)東宇，一站一坐相挨相近的身影，而那首靡靡之音，卻正從徐婉唇齒間吹逸而出。
只見衛(wèi)東宇寫意風流的倚在廊下美人靠上，閉目搖頭，手指輕打著欄桿，徐婉站在花壇邊，微垂著頭，一把纖瘦的身影，只在暮色里淹染出幾筆輪廓。暮色四合之中，寂寞空庭瓊花樹下，兩人之間氛圍那樣自然相諧，只叫外人插不下手去。
衛(wèi)東陽看著，心上如同叫人扎了根刺一般，又氣又疼，恨不得轉(zhuǎn)身欲走，一想又更恨，自己為什么要避走，正遲疑間，葉聲嘎然而止，徐婉一抬頭，就看到了他……
夜色已闌，隔著庭院，衛(wèi)東陽自是看不清徐婉看到他眼中的神情，不過衛(wèi)東陽覺得稍微想想，也能想像得出來，定是像那天在太液園邊上，慌亂中夾雜著失措，驚詫中帶著惶然，不過，幾天前還能讓他心一軟的神情，現(xiàn)下卻只叫他除了憤怒，就是憤怒……于是急憤之下，衛(wèi)東陽也不回衛(wèi)東宇，只先拿話刺了徐婉一句……
本尚在狂怒中的衛(wèi)東陽，聽了衛(wèi)東宇的話，越發(fā)生氣，冷笑道：“我自己的地方，我想什么時候來，就什么時候來，難道我來之前，還要跟誰報備一聲？以防攪了她什么好事？”
衛(wèi)東陽回著衛(wèi)東宇的話，滿腔憤慨的怒氣卻無差別只朝著徐婉身上攻擊，徐婉身子一僵，抬起頭看著衛(wèi)東陽，心上百般念頭閃過，只不知自己那里惹惱了他，嘴巴動了動想要問，當著衛(wèi)東宇，卻又問不出口來。
衛(wèi)東宇看著炸得快跟個刺猬一樣的衛(wèi)東陽，只覺無奈丟臉又好笑，又見徐婉欲言而止，心中知趣，搖頭笑道：“得，我不招你，”
說著，衛(wèi)東宇站起身來，將下巴一欠，對著衛(wèi)東陽語帶雙關(guān)的道：“你要有什么誤會，好好的把話問清楚了再生氣也不遲?！闭f完，朝徐婉一點頭，衛(wèi)東宇提起藥簍，轉(zhuǎn)身后朝后頭走了。
衛(wèi)東宇的話，雖是說衛(wèi)東陽，實則也是提點徐婉，徐婉也是不防自己才想了那樣的念頭，轉(zhuǎn)眼便見著衛(wèi)東陽撞上來，一時沒來得及反應(yīng)，等衛(wèi)東陽走到身前來說了幾句話，心中已重新鎮(zhèn)定下來，衛(wèi)東宇一走，徐婉也不等再跟衛(wèi)東陽相峙尷尬，立即借著衛(wèi)東宇留下的方便，主動開口道：“不知我是哪里惹了世子爺不高興，若什么，可否請世子爺給個機會，容我解釋辨白一二?！?br/>
進來之前，衛(wèi)東陽自是為徐婉的不識抬舉生氣，可現(xiàn)下，那氣到暫且擱置開了，另生出一股別樣的憤怒來，只是要叫他說，他卻也說不清楚明白。
但徐婉溫眉順目的模樣，總算讓衛(wèi)東陽心中一團火，消了幾分，衛(wèi)東陽哼了一聲，想了想，恨聲道：“你還好意思問我？我問你，你今兒怎么沒出去？……是不是我給你幾分尊重，你就真把自己回事了？還是說，你那日說出城祭香，不過是隨便編派出來誆我的話？”
說完，衛(wèi)東陽氣狠狠的看著徐婉，仿佛徐婉要不說出個讓他接受的原由來，他就要撲上前咬徐婉一口一樣。
衛(wèi)東陽氣怒之下，口不擇言，話說得傷人，幸而徐婉自來也習慣了，并未往心里去，只一聽是為出去的原由，倒驀地先松了口氣。
徐婉抬眼看著衛(wèi)東陽，勉強牽起嘴角笑了下，道：“原來是為這個，若為這個，就是世子爺不問，我明兒去了公主府，原也要跟世子爺致謝道個歉的……并非是我自大，有意辜負世子爺?shù)暮靡?，實則有個緣故……”
雖則已想好要解釋清楚明白，但話到舌尖，徐婉又有些遲疑，畢竟她爹爹的身份著實太過敏感，若說出來……看著依舊氣憤不已，瞪著她的衛(wèi)東陽，徐婉倏地恍惚了下，心中暗想：告訴他我爹爹是徐渙之，倒也好，不管他有沒有那種心思，他知道了，再有什么也都丟開手了，若真有什么不可預(yù)料的意外之事發(fā)生，自己如今托蔽于候府，也不算勢孤了，想著，徐婉目光閃了閃，下定了決心。
徐婉扭頭四下望了望，見家下都站得遠，便朝衛(wèi)東陽道：“可否借世子爺?shù)氖钟靡挥茫俊?br/>
“干什么？”衛(wèi)東陽狐疑的看了徐婉一眼，微一猶豫，到底伸出右手，遞到徐婉面前。
徐婉道了聲失禮，伸出左手托住衛(wèi)東陽的手，也不敢用力托實了，只隔著衣裳，輕輕虛搭著，然后伸手右手食指，在衛(wèi)東陽手心里，一筆一劃的寫了徐渙之的名字：“這是家父的名諱，世子爺若耳聽過，該知道，當年我爹他，他……”后面的話，徐婉著實說不出口來了。
當年朝廷河道官員貪墨，致使熒河決堤，兩岸赤地千里，流民百萬，徐渙之因緣際合，卷入其中，領(lǐng)著饑民造反起義，最后身死午門，乃是驚天動地的一件大事，徐渙之就刑時，徐婉不過七歲孩童，徐文尚還未足月，徐家?guī)卓冢m得衛(wèi)候爺周全之顧，保全性命，但這些年來，徐婉徐文同母親，顛沛流離江南塞北，嘗盡人間苦楚，如今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再回到京師來，早又是一番物是人非……
徐婉雖心寬，想及這樣的往事，亦不免傷懷，加之子不言父過，當年事無論對與錯，造反這兩個字，徐婉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的。
徐婉的手指，才落到衛(wèi)東陽的手心上，衛(wèi)東陽便只覺得手心癢得難受，好不容易強忍著不適，看徐婉寫完了，便立刻將手縮了回去，見衛(wèi)東陽如此反應(yīng)，徐婉怔了怔，雖有些失落，到底松了口氣，靜默了會，才又接著輕聲道：“所以……我爹和我娘安眠之地，著實不太方便，多讓外人知道……因此今日才沒出去的，合該那日在外頭，我就該告訴世子爺一聲，免得讓世子爺今日枉費心了……”
自徐婉坦蕩蕩的寫出徐渙之的名字，衛(wèi)東陽心里的憤怒，便瞬間都煙消云散。雖前頭，偶然聽到衛(wèi)候爺和李眉說起過徐渙之的名字，但他公子哥兒的脾性，早已忘到了腦后頭，經(jīng)徐婉這一寫，才又后知后覺的想起來，再聽了徐婉的解釋，頓時后悔自己剛才說話太刻薄了。想要為自己的失言道個歉，可衛(wèi)東陽一生，還從為對誰下氣服過軟，只看著徐婉，訥訥的不知該如何開口……
徐婉看了看衛(wèi)東陽，見他似乎也不生氣了，俯身從花壇里，重新折了葉嫩草，笑了笑道：“世子爺想聽曲子，我再吹一首給世子爺就是，只是剛才那個，卻不好吹的，換一首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