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避難所停留的最后一天,與往常一樣,這一天是用來休整恢復的,夢琴希也沒有給楊帆和葉陽兩個人布置訓練的任務。
楊帆把自己鎖在房間里,回憶著這段時間以來的點點滴滴。其實說是房間,但更多的卻像是一個別墅庭院,在避難所中的房間是可以根據(jù)自己的意愿來進行設計和調(diào)整的,當然并不是隨心所欲,而是具有一定程度的限制的。
此時,楊帆躺在屋后的草地上,享受著午后溫熱的陽光,一座漂亮的小房子就建在他的后方,藍藍的天空、潔白的云朵、青翠的草地、原木搭建的小木屋、屋前屋后開滿遍地的五顏六色的花朵,還有那個躺在草地上嚼著草莖曬太陽的人,一切的一切都在輕撫的微風里構成了一幅寧靜祥和的畫面。
可是,又有誰會知道這份溫馨到底能夠持續(xù)多久?
陽光輕柔地撫摸著楊帆的臉龐,楊帆閉著眼睛,感受著舌尖味蕾上傳來的清甜,享受著太陽光撫在皮膚上留下的那一絲溫暖,只是在他的內(nèi)心里,卻無法做到外表顯現(xiàn)出來的這份平靜。傷口的痛楚和夢琴希那刻薄的話,都像是刀子一樣不停地在他的心靈之上刻劃,一遍又一遍地重復、重復。
“停!”夢琴希憤怒地沖著楊帆和葉陽揮了揮手,“楊帆!你為什么不用盡全力?為什么你這一刀,竟然會砍不下去?”
“???”楊帆手中那桿長近三米的黝黑鐮刀在距離葉陽的身體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懸停在了空中,這也是讓夢琴希燃起怒火的原因,“如果砍下去了,那不是會……”
“會什么?”夢琴希狠狠地瞪著楊帆,從她的眼神里看到的不只是失望,還有失望所帶來的不甘和無奈,“會什么你說啊,你以為你有武器就比葉陽要強嗎?你以為你拿著那把中看不中用的破銅爛鐵就一定能夠打贏葉陽嗎?我跟你說實話吧,你跟葉陽之間的差距甚至不比你跟劉威的差距小,你明白嗎?!”
說到后面,夢琴希簡直都快要吼出來了,她那原本柔和悅耳的嗓音此時卻變得異常尖厲,震得葉陽不自覺地捂了捂耳朵。
聽著夢琴希的話,楊帆的身體幾次顫抖,我居然比葉陽還要差勁嗎?怎么可能……我能夠打開基因鎖,我也能夠解放斬魄刀,我的身體素質(zhì)也一定會強過他,我會比他弱?開什么玩笑!
見楊帆和夢琴希都沒有說話,葉陽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了一陣子,試探性地開了口,打破了這令人尷尬的沉默。
“那個……夢姐,如果楊帆剛才沒留手的話,說不定我就已經(jīng)……”
說著,葉陽想起了剛剛那個驚險的鏡頭,楊帆手中鐮刀的刀尖平劃出一條弧線,而葉陽的腰恰好就在這條弧線上面,如果楊帆沒有中途停手的話,雖然自己能夠確保不會受到致命的傷害,但是估計也一定會非常的狼狽吧。
“你已經(jīng)什么?恐怕是你已經(jīng)躲開了吧?”夢琴希摘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又從口袋中取出清潔布擦了擦兩個鏡片,一邊看似隨意地說道。
葉陽呆了一呆,這時他才想起了夢琴希的能力,那就是對于形勢的把握,任何一絲變化都不可能逃過她的眼睛。
“躲開?說不定已經(jīng)成為兩半了吧?!睏罘み^頭,不去看夢琴希,他的語氣冷冰冰的,似乎是故意在與夢琴希作對。
“兩半?”夢琴希重新戴上了眼睛,從鼻子里發(fā)出一個不屑的嗤笑,“那你為什么不砍下去?我是讓你們在斗,不是讓你們切磋,戰(zhàn)斗的目的當然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把對手徹底毀滅,只有沒什么實力的弱小一方才會用留手來換取強者的憐憫,換取能夠繼續(xù)茍且偷生的一點點機會?!?br/>
楊帆握著鐮刀的手又緊了一緊,戰(zhàn)斗?原來我們是在戰(zhàn)斗?可是站在我對面的是和我同生共死的伙伴??!
葉陽想說些什么,不過他才剛剛張了張嘴就看見了夢琴希向他瞪過來的那種要殺人的目光,使得他那些想說的話都和著口水一起從喉嚨里咽下去了。
“楊帆,”夢琴希的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可是她的聲音里卻透露著無限的疲憊,仿佛整個人在突然之間都虛弱和蒼老了許多,“你知道你現(xiàn)在最缺的是什么嗎?”
楊帆冷著臉,木然地搖了搖頭。
“是戰(zhàn)斗的決心,也就是說,現(xiàn)在的你跟本就沒有做好戰(zhàn)斗的準備,你的內(nèi)心里,或許是在排斥戰(zhàn)斗吧……”夢琴希邊說話邊輕輕揉著左右兩邊的太陽穴,在楊帆和葉陽的對打之中,她也沒有閑著,事實上或許她才是最累的一個,因為她需要捕捉到兩個人所有的動作和情緒上的變化,來推敲兩個人所欠缺的到底是什么。
楊帆沒有反駁,或許夢琴希說的是對的吧,可是與自己的伙伴要如何能夠“戰(zhàn)斗”?
“為什么你會欠缺這份決心?你自己有想過這個問題嗎?”現(xiàn)在的夢琴希已經(jīng)完全沒有了之前那種咄咄逼人的壓迫力,反而更像是一個用心良苦的教師,在誘導著自己的學生。
“不知道……”楊帆也軟了下來,夢琴希態(tài)度的變化讓他無法再無視眼前這個年輕漂亮的女教師的懇求了。
夢琴希笑了笑,向楊帆和葉陽擺手,示意他們坐到自己的旁邊來。
“因為依賴……其實這也并不能怪你,更多地責任是在劉威的身上?!?br/>
楊帆才剛剛坐下,聽到夢琴希談到劉威又忽地地一下站了起來,圓瞪著雙眼對夢琴希怒目而向。
“不許你說一個死人的壞話?!?br/>
“難道我說的有錯么?”夢琴?,F(xiàn)在的角色雖然是一個溫柔的女教師,但是她依然毫不畏懼地對著楊帆反瞪了回去,“把你慣成這個樣子,最大的責任就是在那個已經(jīng)死掉的人——劉威的身上!”
“你給我——閉嘴!??!”
楊帆大聲吼著,他的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手里的長柄鐮刀也隨著他的抖動而在地面上不停碰撞,發(fā)出一連串“叩叩”的悶響。
對楊帆來說,劉威就是他的逆鱗,從自己進入到無限輪回世界中的第一天,這個看起來流里流氣的痞子兵就陪伴在他的身邊,一直以來都在保護著他,避免他受到傷害。所以,在楊帆的心目中,劉威就像是自己的大哥,自己要做的就是追隨大哥的腳步,僅此而已。
“難道、我說的、有、錯、嗎?!”
夢琴希也站了起來,凌厲的眼神像劍一樣直指楊帆的心底,兩個人就這樣憤怒地互相吼叫,誰也不讓誰。
“唉……真想離開這啊,話說……有好久沒吃東西了吧,好餓噢……”葉陽坐在一邊,轉過了身子,不搭理這兩個瘋狂的神經(jīng)病,自顧自地揉著干癟的肚皮。
夢琴希和楊帆對峙了許久,最終還是楊帆低下了頭,淚水仿佛就是綿延不斷的溪流,止不住地滑過他的臉龐。
聽到背后的抽泣,葉陽轉回了頭,看著楊帆的雙肩一聳一聳,這讓他的心里升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是同情嗎?不,或許這情緒并不是針對楊帆的,可能只是對自己的遭遇感到無奈吧。
葉陽站起身,拍了拍楊帆的肩膀,默默地走進了遠處的訓練場,不知道為什么,他的心里特別難受、憋屈。
夢琴希輕輕撫摸著楊帆的臉頰,徒勞地替他拭去淚水,難道她的心里就會好過么?往往越是堅強的外表底下,包裹著的心靈就越是脆弱和無助。
“成長吧,放棄依賴,無論是在這里,還是在我們原來的世界當中,我們能夠依靠的最堅強的力量始終都是我們自己?!眽羟傧娙讨羌馍系乃岢矍斑@個哭泣著的孩子讓她想起了許多,童年、奮斗、輝煌,自己最痛苦的經(jīng)歷在不知不覺間不受控制地從意識之海的最深處浮上了海平面,何等的憋屈,何等的……無奈。
楊帆點了點頭,任憑夢琴希將他摟緊了懷里,枕在這纖細卻堅實的肩膀上頭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地哭泣。
同樣的淚水也在遠處用拳頭一下一下砸著木樁的葉陽的眼睛里涌出,還有……正在扮演姐姐或者母親角色的夢琴希的臉頰上無聲地滾落。
此時此刻,三個人誰都沒有多說什么,甚至連眼神的交流都沒有,但是他們都能夠感受的到,從這一刻起,他們的心已經(jīng)緊緊地鏈接在了一起,再也無法拆開,哪怕就是一分一毫。
楊帆的眼睛有一次濕潤了,他吐掉了嘴里的草莖,點上了一支煙,辛辣的氣息在嘴里回蕩,在這一次回歸之后,他開始慢慢習慣了吸煙,并不是為了宣泄自己的情緒,而是每當他點起香煙,看著那盤旋的煙霧升騰在自己周圍的時候,他總會感覺那個人就在自己的身邊。
香煙漸漸燃盡,楊帆也在草地上坐了起來,看著隨著微風不知所蹤的煙灰,楊帆揉了揉眼睛。
“也是時候進入下一個世界了,我……一定會變強的,你會一直……看著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