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月殿后,有一座小山,名曰愁眠。
愁眠山頂,有座鐘樓,樓上有鐘鼓。
悟能和尚領(lǐng)著小道士上了愁眠山,然后緩緩登到鐘樓。樓有三層,其頂卻是高于菩提寺所有建筑。
清風立在鐘側(cè),目光放散,整座菩提寺盡收入眼底。
浮云隨風,變幻莫測。
清風看了一會兒,便覺得心神一清,煩惱俱無。
悟能和尚在旁邊看著,沒有打斷小道士,只是嘴角略略勾起,似笑非笑。
“感覺如何?”過了許久,悟能和尚才緩緩開口問道。
清風吸了吸鼻子,只覺得涼意入肺,笑著說道:“挺舒服的。從這里看山,入眼一片清寧。看久了,心底的躁動便會慢慢地消無?!?br/>
“此山名為愁眠,其實卻是能令人平心靜緒,睡個好覺。世事時常如此,裁花處無一盛開,擲杯時卻醉意方起。此山、此樓,此鐘,此鼓,皆有玄妙之處。你若能懂,說不定便可縱身九霄,為仙為佛。你若不懂,卻也可以暫滅煩惱,不亦樂乎。”悟能和尚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的綻出來,最后匯成昂頭大笑,“昔年我初上山時,便被方丈安排在此處敲鐘,一敲十年終將心底那份子暴狂壓下去了?!?br/>
清風聽了這話不由得一愣,悟能師兄話里分明藏著故事,只是看他的臉色,也不像是愿意說出來的人。
“好了,不說那些廢話?!蔽蚰芎蜕行α艘粫罕阒梗瑳_小道士說道:“今日我便教你認認鐘鼓?!?br/>
清風聞言便看著閣樓正中吊著的那座大鐘,似是青銅造就,懸于頂,離地三尺。
“此鐘名曰醒世,據(jù)說是以盤古開天之斧的殘鐵所造。時代久遠,杳不可考?!蔽蚰芎蜕刑绞置娚恚牧伺?,說道:“不過材質(zhì)卻實特別,厚沉明透,其聲雄渾,是一等一的好鐘?!?br/>
清風也探出手來,摸在鐘身上。按說金屬性涼,摸上去該是冰冷侵膚。這鐘卻分明有些暖意,手掌敷一會兒,還隱隱有些燙。
“呵呵,是不是有些奇怪?”悟能和尚低頭看著小道士,笑著問道。
清風點了點頭,說道:“尋常的鐘,風吹雨打之后,不是通體泛涼么,這鐘怎么是熱的?”
悟能和尚顯然就是在等小道士問這個問題,笑了三聲,說道:“這是醒世鐘,聲響時震動天地,聲滅則納眾生意。眾生之生、老、病、死……,以及愛、恨、怨、歡……都在這鐘里。那些眾生意,都是炙熱的,無時無刻不沸騰的,藏久于鐘底,豈能不熱?”
清風昂著頭,似懂非懂,問道:“這鐘真這么神奇?”
“我且敲一聲,你聽?!蔽蚰芎蜕袥]有直接回答,只是緩緩走到鐘前。
清風左右察看,發(fā)現(xiàn)并沒有鐘槌,心里正思量著悟能師兄該拿什么敲呢。
“當――”
驀然間,一聲悠揚、雄渾的鐘聲響起,整座天地的“動”都驀然間一“靜”,好像什么都停止了。
風,不再吹,云亦不再飄;
鳥,不再飛,樹亦不再搖;
世間,恍惚沒有了行人,聽不到任何足音;
天地,恰似被凍結(jié),一切仿佛只存在畫里。
只是靜,只有一瞬。
就一個剎那,世界又活了過來。
一道聲波,仿若召喚,傳過去,風起云涌;
傳過去,獸奔鳥飛,草木瘋長;
再傳遠一些,挑擔的貨郎換了一個肩,繼續(xù)在山道上走著;
再傳遠一些,海畔,有座船扯起了帆,順風起航;
還能不能更過多一些?
清風明明閉上了眼睛,卻真真切切的看到了,遠遠地遠方,驀地長空掠過一道虹光,卻是有仙人乘劍而過。
只是用耳朵,清風便看見了整個世界,而這個世界卻是仍那悠揚的鐘聲帶來的。
鐘聲漸漸止了,清風也慢慢的什么也看不見了。
心中的世界暗了,清風便睜開了眼睛,抬頭疑惑地看著悟能和尚。
悟能和尚方才卻是用頭撞的鐘,這會兒摸了摸光頭,笑著說道:“看到了什么?”
清風笑了,因為他問的是看到了什么,而不是聽到了什么。
只聽到了鐘聲,卻看見了整個世界。
“此鐘立地千萬年,歷經(jīng)滄海桑田,看慣了時代變遷。它藏著的故事,哪怕你一生也聽不完,也看不完,哪怕你長生不老?!蔽蚰芎蜕袛苛诵θ?,遙遙的看著遠方,幽幽地說道:“可以常來聽它看它,卻不要去追它的過去或者未來,你不會比它更長壽的。”
清風笑著說道:“我才沒空去追究一座鐘的過去和未來呢?!?br/>
悟能和尚也笑了,只是眼底卻帶著一絲絲的譏誚,卻沒有看不起小道士的意思,只是覺得小道士太年輕了。
因為年輕,所以自以為是,總覺得自己什么都可以,什么都能辦到。其實在老人看來,委實過于膚淺。只是年輕,總究不是一件壞事,所以哪怕你正走在一條錯的路上,老人也不會去刻意點醒。因為,年輕可以犯錯,也必須犯錯。
“悟能師兄,可是我的頭不夠硬,撞鐘會疼的吧?!毙〉朗棵嗣约焊吒咴鸬陌l(fā)髻,不免有些擔心地說道。
悟能和尚笑了起來,說道:“撞鐘,也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呆會我自會把撞槌裝上,不必擔心?!?br/>
清風聽了這話,便放下心來,說道:“那撞鐘有什么講究嗎?”
悟能和尚點頭道:“自然是有的。小道士可有聽過一句話?!?br/>
“什么話?”清風問道。
悟能和尚緩緩念出了一個對子,“晨鐘暮鼓,驚醒世間名利客;佛號經(jīng)聲,喚回苦海夢迷人。”
“好像很厲害的樣子?!鼻屣L搖了搖頭,說道:“沒聽過?!?br/>
“鼓聲急短,聞之身動意起,適以動眾。鐘聲悠長,聞之心靜人安,合該止眾。”悟能和尚面帶笑容,沖小道士解釋道:“一日之晨,萬物蘇蒙,氣冉升無止,若不以鐘聲警之,易喪志亂心,謂之晨鐘。一日之暮,眾靈累疲,心沉降無滯,若不以鼓聲動醒,易墜元去神,謂之暮鼓。不過,其實說來,佛寺本無晨鐘暮鼓之分,文人騷客作詩賦詠,久之便有了區(qū)別。明日一早,你要敲的便是晨鐘,也叫醒鐘。合該敲一百零八響,切記。”
清風不解地問道:“為什么非得是一百零八響?”
“塵世之中,有三種說法?!蔽蚰芎蜕姓f道。
清風追問:“哪三種?”
悟能和尚道:“其一,人間一年有十二個月,二十四節(jié)氣,七十二候,將之相加便是一百零八。這叫年鐘,時宜年末里敲,有回顧舊歲,迎納新春之意?!?br/>
“其二,傳說俗世佛門,有一百零八位先賢長老,敲一百零八響,乃是向他們致敬,以示懷念。”
“其三,便是講一年之中有一百零八鐘煩惱,而佛經(jīng)有云,‘聞鐘聲,煩惱清,智慧長,菩提生’,是以敲一百零八下,就可除盡煩惱?!?br/>
清風聽著這些解釋,頗有種不明覺厲的感覺,喃喃地說道:“那哪種才是真的呢?”
悟能和尚微微搖了搖頭,說道:“盡皆妄言。”
“???”清風頗為意外地看著悟能和尚,急忙問道:“都是假的,不可能吧?”
“呵呵,如果運用這些幼稚的加減乘除的解釋,那這一百零八響的意義未免也太多了。”悟能和尚面帶譏誚地說道:“譬如六根六塵六入相加為十八,再乘以三世,再剩顛倒,結(jié)果便是一百零八,那我是不是就可以說,一百零八響的意義便是,要告訴世人,將三生三世一切顛倒之六根六塵六入通通凈化?”
“天罡三十六,再加地煞七十二,也是一百零八,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說,一百零八響的意義便是警喻世人,銀河諸星皆在庇僻?”
“諸如此類,還有十二元辰,二十四宿……可以湊成一百單八數(shù)的東西太多了,以此等數(shù)目來解釋,未免過于兒戲。”
清風聽得有些迷迷糊糊的,問道:“那什么說法才是真的?”
悟能和尚無比認真的說道:“其實答案很簡單,鐘可通靈,敲它便是在敲問自己的內(nèi)心。凡人所能承受的極限,便是一百零八下。而且,敲多了的話,早飯就沒的吃了?!?br/>
清風本來還聽得認真,到最后一句的時候,頓時感到無比荒唐。xh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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