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凌薇隨老夫人在府內(nèi)四處巡視迎接郡主歸來的準備情況,才算好好將府邸上下的環(huán)境了解了一番。
平日里,她多在所居的院落待著,因是冬日,院內(nèi)除了那幾株傲雪而立的紅梅尤為顯眼外,到處寫著蕭瑟,院落角落處有一間庭閣,凌薇有時會立在那里,她總覺得寒冷的環(huán)境有助其思考,院落中央空地上的積雪被打掃得干凈。
除了自己個的院落,凌薇去的最多的便是老夫人的居所,據(jù)說那里的庭閣建筑排列是按照一個很是神靈的道長所繪的陣法建造的,可以保老夫人百歲康健。
老夫人特意命人將郡主出閣前住過的院落打掃出來,鳳儀親自監(jiān)工,鳳儀與昔日情郎之事老夫人似乎也并不打算繼續(xù)追究,大丫鬟之死,老夫人是記在心里的,這也將成為鳳儀一輩子被握在老夫人手里的把柄。
“哎呦!”老夫人被迎面而來的少年撞個結實。
“老祖宗!”凌薇慌忙將其扶住。
“荒唐的東西,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好歹也是國公府的公子,怎么就能莽撞成這個樣子?!”老夫人厲聲呵斥站在對面的少年,不是別人,正是秦姨娘的兒子景華。
凌薇腦海中一閃而過初次相見之時,他不顧規(guī)矩搶奪手中禮物的情形。再怎么說也是個貴族家的公子,即使是庶出,也不至于這般沒有出息,他的母親竭力想討老夫人歡心,似乎并沒有得到什么過分的寵愛,至于那熏香,凌薇不禁輕嘆口氣。秦氏自從得了那熏香,變得愈發(fā)跋扈起來,老夫人有時對待景華語氣嚴厲,秦氏還覺得那是對孩子的看重,愛之深故而責之切。
“還不快回去念書去!當心你爹揍你!”老夫人瞪眼道,孩子飛也似得跑開了。
“曾祖母!”一個稚嫩的聲音在二人身后響起。
“哎呦,我的玄兒,快到曾祖母這里來。”老夫人眉眼中透著慈愛。
同樣是庶出,差別竟是如此之大,難道因為是曾孫,便能更加親近些?凌薇細想,覺得和孩子的母親有很大的關系,玄兒的母親是國公府大公子佑哲的妾氏尤氏,此女子平日里話語不多,安靜本分,即使受了正室鳳儀的不少氣,卻不哭不鬧,因此更得丈夫喜愛,鳳儀到底是有些大家小姐脾氣,可尤氏卻是溫柔體貼。
老夫人拉著玄兒的小手,向院落深處走去。
“老祖宗和凌薇妹妹來了!”鳳儀看到老夫人眼眸中明顯帶著懼意。
“不錯,和毓涵在時所差無幾?!崩戏蛉俗屑毲浦奶?。
屋內(nèi)的擺設皆是淡雅古典的,想來和主人的性子是相符的,臥房內(nèi)擺著一只上好的古琴,琴弦被下人們擦拭得一塵不染,且事先調(diào)好了音。
“多久沒有聽到毓涵的琴聲了。”老夫人對待小女兒的牽掛極深,言語間便能聽出。
凌薇更加好奇自己的這個姑姑究竟是何模樣,單單是聽旁人的評價,便覺得是個了不起的女子。
正月十五,毓涵郡主抵達國公府,此次歸來,除了護衛(wèi)和貼身服侍的丫頭,人數(shù)并不多,百姓見了夸贊郡主不喜張揚。
凌薇瞧見毓涵的一瞬,便覺得莫名的親切,對方一雙明眸仿佛會說話,她的樣貌和老夫人有七分相像,也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因回到家中,便換回了故土的服飾:水綠色的衣裙,簡單素雅的繡花,頭上插著當年出閣時娘家陪嫁的簪子。
毓涵身后一直跟著她的一個樣貌不揚的異族中年女子,一直看著凌薇,讓凌薇有些不安,起先以為是自己的裝束哪里出了問題,確認再三之后覺得另有其因。
府內(nèi)上下按照次序向毓涵行了禮。
看向毓涵的一瞬,老夫人不禁落下淚來,毓涵眸中也是閃爍的淚花,繼而破涕為笑。
“母親?!必购戏蛉说氖肿呦蜃健?br/>
“你的屋子都是按照你喜歡的樣子布置的,今夜一定能住得安心?!?br/>
“回家了,怎樣都好?!必购嗽挿翘摚Ю镏?,周圍都是異族,想來是過得不習慣的,一晃數(shù)年過去了,卻依舊惦念著故鄉(xiāng)的一切。
今夜的晚膳除了不可少的元宵,其余的都是家常菜肴,那都是毓涵小時候最喜歡的吃食,一家人坐在一起,談論近年來的變化,熱鬧,卻也傷感。
席間,凌薇有些內(nèi)急,便起身出了廳堂。
回來時看見立在門口的身影,正是方才一直看著自己的那個異族女人。
凌薇禮貌向其頷首,淺笑,算是打過招呼了,便準備進屋去。
“姑娘留步!”欲要擦肩之際,卻被對方攔住了去路,聽其言辭,漢話說得極好。
“不知有何事,凌薇可以替夫人效勞?”凌薇微怔,目光淡然看向?qū)Ψ健?br/>
“今日見姑娘之時,便從姑娘的面相上看出了些異于常人之處?!?br/>
凌薇不知此人冷不丁地冒出這樣一句究竟是何意,微怔。
“姑娘不必驚慌,在下不知姑娘是否聽聞一個叫做‘藍格’的名字?”女人笑問,眼眸中透著看不透的神秘。
“神女藍格?”凌薇略帶驚詫地反問。
“正是在下?!?br/>
此語一出,凌薇更是驚異,被草原百姓譽為無所不知的卜卦奇人藍格,她又怎會不知。
“晚輩輕待前輩了。”
“這個是郡主讓我交給姑娘的,郡主要姑娘一定將其收好,有朝一日,它可以幫姑娘的大忙。所謂天機不可泄,在下只能告訴姑娘這么多?!?br/>
女子言罷,便利落地轉身而去。
凌薇站在原地,看著手中的錦囊,下意識看向四周,覺得在此處自是不便拆封,便小心地將其揣在懷里。
凌薇再次回到宴桌,見郡主同藍格神色如常,心頭疑慮更甚,盡量保持鎮(zhèn)定。
晚膳結束,眾人在一起猜了些燈迷,又做了些應景的詩詞,凌薇因心中有事,并未全然投入。
老夫人見夜色漸深,便命眾人各自會處所歇息。
回到住處。
凌薇坐在燭火下,握著錦囊看了又看,思索再三,終是將其打開了。
里面是一張信箋,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異域文字,凌薇并不認得,落款處有一枚印章,本想將其抄寫下來請江湖上的朋友幫忙譯出,可考慮到安全問題,凌薇便只能將其暫且保管好。
“有朝一日......究竟是何日?神神秘秘的?!绷柁陛p輕搖頭。
同樣未眠的是回到曾經(jīng)居所的毓涵。
“郡主,一切已經(jīng)收拾妥當,您早些歇息吧。”鳳儀身邊的大丫頭對毓涵道。
“一切都是過去的模樣,真好。”毓涵緩步在廳堂內(nèi)走著,細細看向這里的每一件陳設。
“都是按照老夫人的命令布置的?!?br/>
“有勞母親了。”毓涵輕嘆,“好了,你下去吧,替我謝過你家奶奶,她這幾日為我歸來操勞辛苦了?!?br/>
丫頭領了打賞,便照命離開了。
見丫頭走遠了,毓涵低聲問身邊的女子,“交給她了?”
“是,一切已經(jīng)按照郡主的吩咐交代清楚了?!?br/>
“這丫頭,上次見她時還是個襁褓中的嬰孩,如今,已經(jīng)出落成大姑娘了?!必购瓚浧甬斈耆タ赐蟾鐣r的情形,可現(xiàn)如今......不由嘆息。
“凌薇姑娘將來必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可是......”藍格微微停頓。
“可是這一路會兇險萬分對嗎?”毓涵扭頭看向藍格。
“是,會遭遇一般人想象不到的坎坷,可只要挺過去了,便會被萬人稱頌。”
“可萬一挺不過呢?”毓涵微微蹙眉。
“那便要看姑娘的造化了?!彼{格低眸回道。
毓涵望向桌上閃爍的燭火,久久沒有說話。
她是一族的王妃,是一國的郡主,更是這國公府的一員,她自然還是會先想到保全自己的家族,毓涵只希望自己押對了注才好。
夜色沉沉,哀婉的琴聲飄揚回蕩,還未入睡的人聽聞這琴聲,似是有安眠之效,本心煩意亂,卻能迅速入睡。
雖喪期已過,可府中也是許久沒有樂聲了。
撥弄琴弦的女子,卻憶起了許多昔日往事,她的丈夫因病去世,她的兒子登上了王座,可她卻不得不依靠她的小叔子,沒有實權的一族之王,稱得上是“王”嗎?
再艱難,母子二人也挨過了,她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徹底擺脫掌控,不再做那傀儡,她冒險賭此一局,畢竟凌薇是她的侄女,畢竟藍格的話她是相信的。
雖遠隔數(shù)百里,毓涵無時無刻不在關心故國的政治形勢,她在默默觀察著,她在為自己和兒子的將來謀劃著,她深知孤軍奮戰(zhàn)的危險,她要為自己想好退路。
曾經(jīng)只知曉纏著哥哥帶她去集市的姑娘,只知曉父親母親都很偏愛自己的姑娘,只知曉自己將來要嫁給一個如意郎君的姑娘,所有不諳世事到無堅不摧的轉變,都是在經(jīng)歷了極大的風浪后達成的。
這一夜,凌薇聽著古琴聲,想到了北境,想到了父親,想到了自己前方的路,不知幾時,才淺淺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