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怪物嘶吼的聲音震耳欲聾,周圍的空氣又因他的出現(xiàn)而染上濃厚的尸臭味。再加上先前的一番動蕩,硬是把沈清秋給喚醒。他神智回籠的時候就聞到濃郁的尸臭味,不由覺得惡心,原本不怎么清楚的頭腦倒是被熏得清醒了不少。
“……沒死……”
沈清秋此刻倒是寧愿自己死了,他渾身上下都叫喧著疼痛,尤其是胸口和頭顱。他從高處落下,雖然未傷及全身,但那下落重力卻是將他渾身的關節(jié)都延展開,若非后來有了樹木阻攔,他這身體最后免不了半空中被扯得四分五裂,眼下只是酸痛,已是萬幸。
“命不由,怎會讓得償所愿。”襲羅見他清醒,心下不由欣喜,就連說話都像帶著笑意似的,“救了三次,又要怎么報答?”
襲羅言下之意,便是又要和沈清秋有所牽連了。沈清秋一時難以置信,然心下狂喜卻難以自持,雙手竟然激動地顫抖起來。
“這是……改了主意,答應了?”
那卻但笑不語,過了會兒才說:“還是別亂動的好,斷了兩根肋骨,還想讓骨頭移位刺傷心肺不成?”
沈清秋雖沒聽見襲羅正面回應,卻是知道循序漸進的道理,此刻輕輕捂著胸口道:“這傷無礙,倒是先前那東西,不跟著他去它的巢穴看看嗎?”
這萬蛇窟被稱作“窟”,下邊兒卻并不狹小,而是一個上窄下寬,呈布袋狀的山體裂口。這裂口之下陽光照耀不到的地方常年被水侵蝕,造出地下河,后來地下水位下退,便露出空隙,成了下有小溪的山洞。
山洞內常年不見陽光,幾年前還有劇毒的肉蝠群聚此,自從那怪物入住之后,洞內的肉蝠全都成了他果腹之物,自此銷聲匿跡了。非但如此,這怪物大抵把窟底所有能吃的肉食都吃了,包括這兒按家許久的蠱蟲。
因此這下邊兒這般安靜,不見走獸,甚至連蟲叫也沒一聲的杰作,恐怕沒有襲羅的半分功勞,全是它所為。
襲羅和沈清秋跟著那東西的足跡摸進了黑漆漆的山洞,洞內沒有活物,只有頂上的滴水和腳下潺潺留過的小溪。
那怪物身上都是寒氣,路過的地方水流凝結成冰,一時半會兒也化不了,留下一條極為顯眼的冰道來。兩便跟著這條冰道,一路深入洞窟,最后一片凍域之前停下了腳步。
這洞域之內和外面的溫度相差了許多,甚至連空氣中的水汽也一并凍住,化成冰粒兒掉到了地方,這空氣都是極其干冷的。
——這里便是巢穴所。
兩交換了眼神,隱藏住身形開始觀察里面的情形。
凍域之內可以見到怪物抖動的身體,似是因為疼痛的原因。這時候,視線內出現(xiàn)了一名纖細的少女,那少女的膚色也是極其不正常的青白色,她一手撫摸著怪物釘著竹片的頭部,嘴里還同它說話。
“叫別出去,非要出去……掉到這里還不死的,也是能碰的?”
這少女的面貌毀去了一般,只有半張完好的臉,另外的半張臉已然腐爛。同樣的狀況還出現(xiàn)她的身體上,僅僅是□外的部分就能看見頸、腕等處的爛瘡,看著著實可怖。
只聽見那怪物喉頭發(fā)出幾聲呼嚕的聲音,少女像是明白它的想法似的,又說:“若是餓得受不了,便把吃了……總好過整日肚餓……”
那怪物聽到后,情緒竟然頗為激動,開始怒吼起來。少女對這樣的情況顯然有些詫異,試圖想要安撫它,但卻沒見什么效果。這會兒,怪物卻突然察覺到了什么,即刻往襲羅和沈清秋藏身的地方沖撞過去。
這一次的速度比之之前的更勝一籌,襲羅察覺到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一步,而沈清秋雖是看清楚了他的動作卻因為身上的傷來不及躲開。
——誰能想到原本已經被重創(chuàng)的怪物會突然狂躁至此?
兩措手不及,皆被那怪物制住身形,拖到凍域的中央來。
沈清秋本就受了傷,他肋骨骨裂,經不起碰撞,此刻被這般蠻橫地對待,只覺得胸口悶疼,喉頭一甜,吐出一口血來。
少女看著眼前的兩,神色皆是詫異,她腹中亦是發(fā)出饑餓的叫聲,看見沈清秋的時候更是眼神放光……但這種對于食物的渴望硬生生地被少女壓制了下來,她一邊吞咽著口水,一邊對身邊的怪物說道:“阿姐……不能吃這些……”
“吃了,便真的造下了孽,當真不是了……”
但身邊怪物顯然并不買賬,把沈清秋拎到了少女面前,還用尖利的指甲比劃著。
這凍域是由少女所處的地方為中心形成的,之內的環(huán)境不比尋常,沈清秋進了凍域之后不禁覺得寒冷刺骨,渾身的力氣都像被抽光了似的;再看襲羅,他的癥狀甚至比沈清秋還要嚴重,現(xiàn)已是咬牙堅持著。
反觀那怪物的情況卻是相反,這凍域之內它的速度和力量都有了極大的提升,比外面增長了不知凡幾。雙方之間的差距實非常懸殊。
沈清秋見此狀況真是急紅了眼睛,他不知如何應對,只看見襲羅神色痛苦的樣子便覺得透不過氣來。
“快放了他!要吃,便由??!”沈清秋身上被冰所縛,他見那少女能通語,便這般急切地吼叫著,“求快放了他!”
這話似是要透過堅冰的包裹,傳到了襲羅心口的位置——也說不清是什么感覺,他長久以來胸口積郁著的情緒似乎散開了些。
少女聽見沈清秋的這番話略一詫異,她安撫似的握住了那怪物的手,說道:“小寶,放了他們。”
怪物喉嚨間仍是充滿了不情愿的呼嚕聲——阿姐的身體已經衰弱到了極致,若再不吃些什么東西的話,恐怕活不了多久。它看了沈清秋一眼,躊躇似地地上踱了幾步,卻沒有放開禁制。
最后,那怪物下定了決心一般,伸出爪子從自己的腰腹部剜下了一塊肉,遞到了少女嘴邊。
“阿姐……阿姐……小寶……”那少女見那怪物這樣的舉動,心痛地閉上了眼睛。
沈清秋和襲羅都被這一幕驚到——那怪物腹部本就有傷,想不到竟是它自己剜肉喂姐,先前它腹中一直發(fā)出饑餓的叫聲,可見他自己也是餓極。沈清秋沒想到這怪物智能不足,確能通性,這種時候,竟然不顧自己的身體還想著自己的姐姐。
沈清秋眼見著少女張開嘴——她口中皆是鋸齒狀的獠牙——把那凍肉似的東西吞了下去。
少女此時凄然落下淚來,道:“小寶,們注定都是要死這里的……別再妄造殺孽了,放他們兩個走吧?!?br/>
“阿姐知道不甘心……可,們本就是死了許久的了,現(xiàn)活這世上,不過是白白受罪……”自她來到谷底,她就不打算吃任何東西,要絕食至死,偏偏這已經癡傻了的弟弟天天替自己弄來吃食,死命相逼,到后來,這谷底的活物都被搬空了,弟弟便剜自己的肉來喂她。
她的弟弟早就不能語,僅僅是七歲孩子的智力變?yōu)樾M之后退化得更加厲害,只能勉強認識自己是他的阿姐,靠著往日的記憶過活。
他剜出的那些肉,少女其實是一口都吃不下的,但癡傻的小寶總有辦法逼自己,這幾天她也不再反抗,只是她每吃下一些就更加絕望一分。
怪物捂著自己受了傷的肚子,頗為委屈地看了少女一眼,手掌開合一下,除了其中一的束縛。
襲羅身上的束縛盡除,沈清秋還被冰裹著,不得動彈。
看來那怪物這是做了一番妥協(xié),只是沈清秋身上一股子的味道同襲羅散發(fā)的蠱氣完全不同,才讓那怪物念念不忘,舍不得放走了。
少女見它放走了其中一,松了口氣,身體也逐漸放松了下來。
哪知襲羅根本沒有走遠,出了凍域之后就反手對著那怪物的頸背射出一枚竹片——想來也是,沈清秋還里面,他怎么可能離開?
——變故發(fā)生得出乎的預料。
襲羅這一回擊的本意只是想讓那怪物吃痛,好解開沈清秋身上的束縛。沒想到這竹片射中頸背之后,那怪物竟然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凍域內四處亂撞,企圖緩解自己身上的痛苦。
這怪物的反應如此之大,著實讓襲羅吃驚。幸而襲羅的預料沒錯,那怪物吃痛便無心去管沈清秋,他身上的束縛很快便消失了。
整個山洞里都充滿淚怪物痛苦的咆哮聲,沈清秋甫一解困,也沒愣著,立刻往襲羅所的方向跑了過去,徹底離開了那片叫手腳無力的凍域。
怪物的哀嚎持續(xù)了一會兒,之后便漸漸微弱,聽不到聲音了。
少女的雙腿已經腐爛到不能站立的程度,因此她坐原地,看著最親的弟弟這般痛苦,她睜大了雙眼,眼中噙滿了淚。
嚎叫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的時候,那怪物便也躺地上沒了大動靜。
隔了一會兒,才朝少女所的地方慢慢蠕動著。它不能說話,只是勉強認,知道眼前這是他的阿姐,是天底下待他最好的。襲羅方才攻擊的是他命門之處,他身上痛極,掙扎了一會兒卻失了力氣。
此刻,已經可以感受到身體中力量的流逝——它本就因為長時間的肚餓而十分虛弱,又剜了自己腰腹的肉喂了阿姐,身體已經到了極限,現(xiàn)被破了命門,自然活不了多久。
怪物朝少女所的方向蠕動了一會兒,最后還剩一段距離的時候,突然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