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早年,座落西寧市南郊以遠十公里地方的新添堡,歸屬靠山縣管轄,純農業(yè)社隊。從新添堡村口至市中心大十字,步行一小時,得腳力足的。婦孺扶老攜幼,少說得走兩個時辰。那時節(jié)村里年輕人進城采買農具日用雜品,多騎自行車。不會騎車又懶得在沙石路上高一腳低一腳吸納飛塵的,進城要搭乘從靠山縣下行的班車。往往是車在始發(fā)站滿員,沿途又塞擠一些乘客,在村口等候乘車往往是誤了時間又不得成行。后來,砂石路取直拓寬成為瀝青路又通了公交車。起先一小時一趟,后來半小時,再后來十分鐘一趟。新添堡也劃歸西寧市城南區(qū)管轄,種植培育蔬菜為主業(yè),躋身城郊。接著,村民們賴以生存的大片土地被政府或商家征用,四車道的水泥大道替代了瀝青路面,有四路公交車在村口設了??空军c。在新村建設中起了樓房,又用征地補償款買了夏利轎車跑出租的村民,在自主經營的土地上建起一座又一座溫棚農家院,以苗圃、花卉盆景、火炕和農家特色小吃招引大批喜新厭舊的城里人前來調換口味和感覺。城里有閑階層腰包里的余錢,在村民們精明或者詭譎的盤算中轉化為一派炫目的氣象。
田成業(yè)、孟慧搭乘三十路公交車來到新添堡,在村口下車沿硬化村路深入。幾個碰面的年輕人都說不清方之新的家在村內哪個位置。到村中心,一個發(fā)動摩托車的成年人給田成業(yè)指點方向:“往東走到丁字巷口拐向北,五十米遠近左側那個前門全封閉的三層小樓就是方之新的家?!?br/>
兩人順著指點的路徑左拐右轉走過兩條村巷,看見一面紅磚砌成院墻和墻中央氣派的大門。院墻內是用鋁合金門窗封閉門面的三層樓房。紅磚院墻比鄰近兩個院圍墻高出尺許。水泥磚縫抹得均勻細致。朝東的大門,咖啡色釉面瓷磚包砌的門柱,同色釉面瓷瓦的歇山式門頂。兩尺寬的門柱上,凹進一寸的柱心嵌著彩釉燒瓷的對聯(lián):春風惠我財源茂,旭日臨門人壽康。門楣是:年年有余。杏潢色油漆的雜木門框門扇結實厚重。一對金屬獸頭銜環(huán)被斜射的陽光強調出凹凸的光影效果。虎視眈眈威嚴傲慢。田成業(yè)夫婦走近門口,院里有鐵繩在地上拖拉出的嗆啷聲響,而后是兩聲兇兇的狗鼻鼾,聽聲音是那種雙耳尖立,脊梁有一道黑毛的雜交狼狗。兩人等了一陣,院里沒有動靜,捉住門環(huán)拍了幾下,招呼主人下樓擋狗。
一月前,民生街西端路南市場改擴建工程竣工,與市場同時開盤的商區(qū)住宅樓向回遷戶開放,由他們自由選擇戶型,根據選定戶型面積向開發(fā)商補交回遷差額款項。田成業(yè)夫婦看了樓上四種規(guī)格的戶型,不知該選那一種。猶豫數天,初步決定以一百一十平米的戶型為重點,再去現(xiàn)場對比斟酌。孰料政策又變。開發(fā)商的解釋是市上作為經濟適用房的投入有限。而所有從民生街搬出去等候回遷的居民都嫌新建商住樓造價太高。原舊房拆遷以一平米五百元作價,而新建住宅按平均一千三百二十元一平米開盤,多數回遷戶無力補繳巨額差價,放棄回遷念頭,去二手房市場尋求經濟適用住房。開發(fā)商要盡快收回成本,與管理回遷戶的房管部門經過協(xié)議達成共識:留下一棟樓的四個單元五十六套住房供有能力補交差價的回遷戶選住,其余全部推向市場。民生街等待回遷的老住戶頓時成了沒頭蒼蠅。選擇的空間縮小,爭取好戶型好樓層成了明爭暗斗的內容。識時務的,及時打通掣肘關節(jié),選得了滿意的戶型樓層,交了差額款領取了鑰匙。那試圖觀望搭順風車的,被無情的市場規(guī)律擠到邊上,主動變成被動,不得已選定不甚滿意的戶型樓層。田成業(yè)夫婦聽準這個信息,到房管部門按圖紙選定戶型,發(fā)現(xiàn)為時已晚,靠里的三個單元從二樓到六樓全都插了紅旗。剩下一樓七樓插著綠旗。把頭單元靠里一溜全插了紅旗,剩下靠邊一溜的一、二、三、六、七樓空著,沒插綠旗也沒人登記。這棟樓東西朝向,統(tǒng)共七個單元,留給回遷戶的一、二、三、四單元靠北,一單元靠邊一溜的外墻是這棟樓朝北的山墻,是整座樓抵御西北風的擋箭牌。住在這一溜,意味著五個月的寒冷季節(jié)要多交電費多扛煤氣罐。怎么辦?去二手房市場尋釣一條好魚?卻又刮不去民生街自小烙在心里的那層熟痕。退一步想,把頭就把頭,住進三樓六樓,總比其它單元的一樓七樓強。了不得多買兩條電熱褥,刮風下雪加一個小太陽。到一單元選戶型,有兩戶開始裝修,電鉆震得滿樓道嗡嗡顫響。在三樓與四樓的樓梯拐彎處,撞見買了射釘和白乳膠的尤林,問:“選定了沒有?選定了快裝修吧。這一陣裝修材料便宜。搖三慢五等人家裝修好了再裝修,改管道換線路又得多費事。”原來尤林占了這單元靠里的四樓,“聽房管所的說,這上邊的房子有幾家想要,相互撬著,沒定下來,你快去找找方所長,施點手腕,叫他們蝥蚌相爭,你來個魚翁得利。再遲疑幾天,黃瓜菜都涼了。”
真是個困龍正在灘中臥,一句話提醒夢中人。田成業(yè)夫婦再不敢遲疑,慌忙下樓要去房管所尋求方所長從中通融。見院里圍站著一群老街坊正議論著什么,其中有他的老鄰居左舍。走上前去,聽見一個平涼口音的說:……當初動員拆遷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許下的話,如今一句也不認了。我家拆掉的房子,是我太爺置下的家業(yè),兩架七檁的起脊大房,評估只給我們一平米五百五十元。好好的三間大房加一個角房,扯平只給我們五萬六千多元。如今卻要我們一平米按一千四百六十元交差款,一套九十二平米的房子,還得補交七萬多元,我上哪兒尋七萬去?工作了大半輩子,把掙下的工資全加起來也沒有七萬元。拉賬累債地把差價交上,往后就得把嘴扎住。”
“就是?!币粋€高顴骨穿灰色夾克衫的人加進話來:“為了住新房把嘴扎住不吃飯不成吧?也不知上頭是怎么想的,把樓房造價整得這么高。他們也不想想,民生街上有幾個是有錢的主兒!房子嘛,能遮風擋雨就成了……”
“這話你就說錯了?!眲偫砹税l(fā),發(fā)膠把背頭弄得油亮油亮的中年人說:“雖然政府要求蓋得是經濟適用房,開發(fā)商卻出于競爭要上規(guī)模上檔次,又是鬧市區(qū)的商住樓,三弄兩弄就把造價弄上去了。以我說,這住宅樓修得不錯,功能齊全,又是分戶采暖。比起西寧市房地產市場的普遍房價,還是便宜的。住進去,盡著享福就是了。”
七嘴八舌地議論被左舍最有見地的話壓住了,“怪就怪都是鼠目寸光。商家叫你們自由選定戶型樓層的時候,不是嫌房價貴,就是嫌房子蓋得規(guī)格不一樣,三看兩看看花了眼,沒辦法確定。如今把選擇范圍縮小,有嫌樓層不好的,有嫌把頭的,又有嫌戶型小了的,嫌來嫌去,恐怕連這四個單元都住不上了。都是些敬酒不吃吃罰酒的貨!”
“你的意思是?”一個老成卻穿著邋沓的人問左舍,“除這四個單元,沒有回遷戶的房子了?”
“有呵!誰說沒有?除這四單元,這小區(qū)還有二、三百套房子隨便由你挑選,不過每平米是一千六百二十元。”
聚堆議論和聽議論人聽左舍如此說,嘟嘟囔囔地散去。田成業(yè)才有機會走到左舍身邊:“你的住房定在哪單元,幾樓?”
左舍不無得意地指一下被太陽照得亮晃晃的三單元:“三單元單號四樓,已經裝修了,你呢,還沒選定?”
“我們相信政府,結果政策一天一變,只剩四單元把頭有幾套空房,還不知能不能到手?!?br/>
左舍把田成業(yè)拉一下,躲開幾個打聽動靜的人,說:“念你是同院住了十幾年的鄰居,給你個確信兒,其實二、三、四單元還有幾套,房管所打出煙霧彈,是想把好房子留下來分給托了人情的。快去找找方所長,只要把所長說通了就成?!?br/>
田成業(yè)不愚,哪能聽不出左舍話里之話,“現(xiàn)在這么多人盯著,去房管所送禮人家敢收嗎?”
“就看你怎么送了?!眽旱吐曇舭逊剿L家的地址告訴田成業(yè),“所長老婆是個尕眼睛兒,只要把她送舒坦,事情就成了一大半。”
田成業(yè)買了兩瓶五糧液,一條中華煙,又去文物商店買了一只低檔玉鐲,給孟慧交待,“給所長老婆說這是翡翠鐲子,二千八百元買的?!?br/>
孟慧困惑又擔心地說:“人家認出來咋辦,不就白花了這些錢?”
“如今這類東西太多,廠家競爭十分厲害,做工選料都精細,時常把專家蒙得看不出那是真的那是假的。她一個村婦,給她十雙眼睛也看不出來?!?br/>
片時,院里有腳步聲接近大門,狗呼嚕呼嚕地親熱著。門開了,一個由于發(fā)達的顴骨和飽滿的兩腮把五官擠在一起的中年婦女站在門內,見田成業(yè)手里提著東西,笑逐顏開地用雙腿把狼狗擠退進狗窩,雙腿擋著窩門讓兩人進門。進屋,田成業(yè)對打算收拾茶具的主婦說,“我倆有事就得走?!敝敢幌路旁谧郎系臒熅?,“我們是來答謝所長的。所長給我們安排了一套好房子,想請所長吃頓飯,所長不去。又不能把煙酒送到單位去,怕影響所長的前程。就送到家里來了。同時認個門,適當時候要把你們請出去美美地散一頓?!闭f著話給孟慧施眼色。孟慧從小手包很珍重地取出玉鐲,“我們心想所長這么關心別人,工作做得這么出色,肯定有個賢內助在給他分憂解愁長精神,也給你買了個鐲子,緬甸翡翠玉的,你戴在手脖腕里,就更象所長夫人了。”這席話說得孟慧出了一頭細汗。
婦人接住鐲子看來看去地說:“到底是玉石,拿在手里涼泌泌的,這么好看的東西,得幾百塊吧?”愛不釋手了。
田成業(yè)夫婦對望一眼,田成業(yè)說:“差幾塊三千。本想把發(fā)票給你拿來,走的時候她小心著裝鐲子,把發(fā)票忘了。你需要發(fā)票,說一聲,我給你送來。反正門已經認下了。”
“不需要不需要,又不出去賣掉,我個家戴的,要發(fā)票做什么。”把鐲子套上手腕,伸長胳膊看了幾眼,“你倆把名子,住房號碼寫下來,他回來一看就知道了?!比硪恢Ш炞止P和一個小學生作業(yè)本。
田成業(yè)打開小本,上面寫著十幾個人名,大約都是送禮寫下的,有的名字后寫著樓號房號,有的寫了電話號碼。田成業(yè)寫上自己名字,又把想要的單元號樓層房號寫清楚,交給女主人,說了一通客氣話,告辭出來,經過院坪,無意中看見院中央花池中一左一右對長著兩株牡丹樹,下意識走近花池細看,臉上浮出復雜的表情。女主人美滋滋地問:“我家這兩墩干柴牡丹花開得旺吧!”
“旺!旺!”田成業(yè)應著給孟慧一個眼語,“兩墩牡丹是什么品種?”
“啥品種我說不上,左邊這棵是朱紅花兒,層得很;右邊那棵開白花,也是千層的,花骨朵兒這么大哩。”主人雙手比劃著花朵的大小,“開花的時節(jié)巷道里就能聞見香味兒?!?br/>
走出院門,回頭見女主人關了大門,田成業(yè)忿忿地說:“這兩株牡丹肯定是我家那兩株?!?br/>
“從哪兒看出來的?”孟慧也是一肚子疑惑。
“不是看出來的,是感覺出來的。我養(yǎng)了十幾年的花木,能感覺不到嗎!怪不得左舍知道所長的家,又知道房管所房屋分配的細節(jié),我現(xiàn)在才明白,當初是他偷挖了我的牡丹送給了姓方的?!?br/>
孟慧見男人紅眉脹臉謀算著什么,擔心他沉不住氣與左舍論長道短,忍不住說:“園里長的東西,又沒打上記號,你說是我家的牡丹,誰信哩!好在牡丹花長得好好的,我們又要巴結人家,左舍又把底細告訴了我們,我們就別再提說這件事了?!?br/>
田成業(yè)仍舊忿忿難平?!罢媸侵酥娌恢模笊峋故沁@樣一個人!”
回家路上,孟慧見路邊停一輛搬家公司的卡車,正往下搬卸新買的成套家俱。心里一動,給田成業(yè)說:“趁這工夫不如去家俱市場看看,把將后需要買的裝修材料和家俱事先看好,對比一下價格,到時候就好買了。”
夫婦倆乘坐公交車,在距建材家俱綜合市場最近的站點下車。這里是火車道、高速公路和市內街道三道并列的地段,來去車輛稠密。從市區(qū)去家俱建材市場的通道從鐵路橋下經過。成了這里交通流動的瓶頸,時常塞車。此刻,想經過橋洞去市場的幾輛貨車和從市場裝了建材家俱出來的幾輛小型貨車橫七豎八擠塞在鐵路橋洞前的十字路口,喇叭聲聲。一輛滿載板材的東風大貨車,一輛用棚布蒙住貨物的解放貨車,把一輛金杯牌雙排座小型貨車夾在路中。小貨車廂里,滿當當碼著木工板、纖維板、扎成捆有煙熏痕跡的方木條和PS板長長地伸出車廂,上面撂放著幾個用寬膠帶粘住封口的燈具包裝紙箱。坐在紙箱中間抓扶著紙箱的男青年無奈又憤怒地盯視從車輛縫隙鉆進來的摩托車。摩托車手脫下頭盔伸長脖子左顧右盼尋找出路。坐在摩托后座手里提著幾片暖氣窗的婦女脹紅的臉龐上閃著汗光……
田成業(yè)夫婦從一動一挪的車輛空隙中繞行,被此起彼伏的喇叭聲震得心煩意亂。身貼被泥水濺污的貨車車體通過鐵路橋洞,正巧一列火車從橋上排山倒海地呼嘯經過。耳膜便嗡嗡共嗚起來。穿出橋洞,經過同樣被各式車輛擁塞的一段緩坡,進入市場南門。頓時,五顏六色的各式標牌切碎了他們的視線。這些架設在一排一排店面門頭和墻側的五花八門的商號商品標志牌、廣告牌、萬國旗一樣張掛在目光所及的所有空間。有紅底上寫著仿宋體白字的長方形立式巨牌;有白底上寫著印刷體藍字的橫跨通道上空的長條橫牌、有玻璃面的燈箱、有角鐵支架的鐵皮圓牌……層層疊疊向遠處延伸,高高低低向四周擴展……昭告著地板、油漆、門飾、燈具、玻璃、浴具、炊具、辦公用品、家俱、石材、板材、五金……等等廠家和經銷商家的市場品質和經營風范。穿行在其間選購建材飾料的顧客如亂了陣的螞蟻熙來攘往。過眼是興奮里透出疲憊的神情,拂耳是喜悅里加雜著焦躁的嘈雜……
兩人從專營家俱的A區(qū)轉到專營炊具浴具的B區(qū)再到裝飾材料的C區(qū)又到經營油漆壁紙燈具鎖具的D區(qū)……邊看邊議,初步商定,房子確定下來,即刻進料裝修。雇用經驗多技術好信譽佳的江浙木工。門廳、客廳、飯廳地面統(tǒng)用五十公分規(guī)格的暖色防滑隱花釉面地磚;廚房、衛(wèi)生間墻面選用中檔奶白色隱花釉面瓷磚。地面選用十五公分湖蘭或鴿灰防滑凸紋磚;其余地面鋪設每平米70至90元的暖色木紋復合木地板??蛷d主墻打造一面造型簡約別致的暖色調文化墻,選購一套一、二、三組的仿真皮沙發(fā)和相配套的茶幾。炊具、浴具選購中檔以上的知名品牌;各房間換上統(tǒng)一色調格式的實木門扇,裝上造型新奇的鎖具……至于燈具,兩人決定把市場內所有賣燈具的商店看個底朝天,比較以后再議定買什么樣的吊燈,什么樣的吸頂燈、壁燈。在進入“萬明燈飾廣場”的臺階上,撞見了從里面走出來的師德。
無意間遇到摯友,師德差點要手舞足蹈。原來,師德把家里樣式陳舊的吸頂燈換成新潮吊燈。買去的吊燈亮了三天,分三檔的開關成了一檔,一開八盞燈全亮。一關全滅。他來詢問原因,商家說裝進去的電子開關壞了,要換。去顧客家安裝燈具的電工下午才能去他家里,他只好回家等候。
田成業(yè)看見師德眼睛里有點與他單獨說話的意思,對孟慧說:“你先進去看看,我倆好長時間沒見面了,說說話?!?br/>
等孟慧進入燈具廣場,師德笑了,“看樣子浪子回頭了,領著老婆四處轉悠?!倍⒅锍蓸I(yè)眼睛:“老實交待,與苗青過年了沒有?”
“沒有,不過……”認為給師德炫耀一下未覺不可,“離了苗青,照樣可以天天過年,要不要同我一起去見識見識?”
“哪兒?發(fā)廊還是洗浴中心?”
“你別管哪兒,只說去不去吧?!?br/>
“得多少錢?”
“那就看你要去那兒,便宜的,一百元足夠?!?br/>
“我只有三十元,你要給我添上七十,我就去?!?br/>
與師德的玩笑對話竟把田成業(yè)懶睡的情欲澆醒了,體內有一股熱流開始漫溢。“等我老婆出來,你就說叫我同你辦點事兒,把她打發(fā)走掉,我倆一同快活快活去?!?br/>
“你先說,給我添不添七十,要添,我就照你說的辦。”
“添!不就七十嗎。”心里說,讓你見識見識我的本領。
孟慧在燈飾廣場轉了半小時,不見丈夫進來,疑惑著尋出來,兩人還在臺階下說話,未免有點動氣,“什么要緊的話,半天說不完。”
師德擠眉弄眼地對孟慧說:“我想給臥室裝兩盞壁燈,不知買什么樣的合適,你阿爺眼光高,我叫他去看看我家裝修的風格,好給我參謀參謀,成吧?”
孟慧疑心兩人在搗鬼,卻又不好駁師德的請求,半真半假地說:“恐怕是搭伙上那兒野去吧?”
師德笑嗬嗬地說:“兩個老半死,能上那兒野去?頂多去茶園刮個碗子?!?br/>
孟慧意味深長望一下丈夫,“早點回來?!毕屡_階獨自走了。
兩人離開市場。田成業(yè)心癢嘴癢想給師德說說幾次去茶屋與小姐糾纏的心得體會。說服懶得走路的師德別坐公交車。因為那些話不能在車上說。而他又實在想說。師德只好步行聽他的五馬長槍,聽著聽著問道:“去那里真的沒啥問題?”
“沒問題!茶屋老板掙的就是顧客的錢,安全不保證誰還敢去?”
“萬一警察闖進來咋辦?抓進公安局打電話叫家屬認領,就羞死人哩?!?br/>
“那種地方全由黑道上的人罩著,與公安通著。再說,你真要打炮,老板就把門從外面鎖死,等你完事再打開,絕對安全?!?br/>
聽得師德眼睛迷餳起來,“嗯……我怕萬一染上梅毒什么的,就全完了?!?br/>
田成業(yè)停步用輕蔑的語氣說:“你別去了吧!心理有這么多障礙,去也白去,回家陪老婆睡覺去吧?!辈唤鈿猓瑦汉莺菁恿艘痪洌骸跋腈物L又怕花錢又要顧面子,你就這么點出息?!?br/>
“我跟老婆分床睡覺幾年了,沒一點情緒。你三說兩說把我說得心里直癢癢,想嘗嘗別的味道?!?br/>
“別的味道你不是在汪石菊那兒嘗了嗎!要嘗,再去找她吧。”見師德猶猶豫豫欲退不能的樣子,又說:“其實我是故意煽乎你哩。我今天沒打算去茶屋,身上也沒有多余的錢,等那天你有了賊膽,再領你去?!闭f著走開了,師德在原地怔了一陣,橫穿馬路乘車回家。
田成業(yè)心里別扭了一陣,釋然了。老虎吃肉,綿羊吃草。老虎可以吃綿羊,綿羊吃老虎就成了天大的笑話。都是天生命定的,誰也怨不得誰。這時候回家去,老婆反而要生疑。
經過一個十字巷口,看見街邊有個賣夫妻專用計生用品的小店,門外立著一方木牌,貼著一張廣告畫,幾行錯位排列字號不同的廣告詞語攀住目光鉆進眼里:重炮直擊,百發(fā)百中。藍炮彈。速勃延時寶,一炮到天明。最新偉哥替代品:增倍王。十五分鐘見效,快速勃起,增粗增大。這一看,腹部凝滯的那股熱氣又漫動起來,直逼塵根。前幾次去茶屋,面對放浪的小姐,總覺得有點力不從心,難以盡興。今天要去洗浴中心,不如買點春藥助助威,沖沖動動進了小店。
這是一座臨街商住樓下的大店堂分隔出的小店,店面兩米寬窄。迎門一張舊式木框架柜臺,后面立著同樣顏色的舊式木貨架。柜臺分上下兩層,上層擺放五花八門的壯陽藥物,三鞭丸、鹿腎丸、藏寶、偉哥、蠻牛王、藍炮彈……更多的是各種規(guī)格的保險套,人體潤滑液之類的玩藝。貨架上稀疏排放著包裝精美的各類器具。
聽見門響,從貨架一側擠出一個三十多歲表情冷漠的男人,站立柜臺里邊等候田成業(yè)選購。頭次進這種店鋪,田成業(yè)有些不自在,看那花花綠綠各色各式包裝的壯陽藥物,不知哪一種堪稱物美價廉。游移一陣,問店主:“偉哥是進口的嗎?”
“哪有進口的偉哥!再說,進口的你也買不起?!辈魂幉魂柕恼Z氣里透著鄙夷的成份。
“這一片多少錢?”點一下柜臺里,一片上有四粒湖藍色菱形藥片的偉哥壓包裝紙。
“三十八。”
“這么貴?”
“三十八還嫌貴?這種偉哥剛上市賣六十八元,現(xiàn)在便宜多了。”
“管用嗎?”田成業(yè)自覺心虛臉紅。
“肯定管用!”店主取一片讓田成業(yè)細看,“買了的都說管用,你用一次就知道了?!?br/>
田成業(yè)手拿偉哥眼瞅藏寶猶豫不決的時候,店門響處閃進一個三十多歲特豐滿的女人,把真皮小包放在柜臺上,取出一只色彩艷俗的包裝紙盒,“老板,你說這東西質量好,可用了兩次就不好用了?!?br/>
“怎么不好用?”店主打開包裝紙盒,取出那個不好用的東西,竟是乳膠壓塑成型的男性器具,維妙維肖。連著一條電線和開關之類的附件。“你看?!迸酥敢幌缕骶?,“這里有一條裂縫,放上電池不震動了?!闭f話間掃一眼旁觀的田成業(yè),田成業(yè)慌忙把臉調開。
“你買的時候打開看了,怎么會不好用?!钡曛靼涯遣缓糜玫臇|西塞進包裝盒,把它推給女顧客。
“我要退貨,要不換一個?!?br/>
“不可能,買出去弄壞的東西怎么能退換!這都是一次性消費品,沒有退的道理?!?br/>
“我花幾百元買的東西質量不好,你就得負責給我退換!”女人的聲音凌厲起來,臉色也變了,身上肥膘隨著粗重的喘息在顫動。
“是你用得太猛才弄壞的!”店主也火了,立眉豎眼地說。
看樣子爭講還要持續(xù)下去,鬧不好招引更多閑人進店來看熱鬧。田成業(yè)掏錢買了一片偉哥離開小店。
一時來到事先瞅好的洗浴中心門外,掃視周圍沒有熟人,閃進門內,迎門的價目牌上,寫著不同洗浴項目的價碼。田成業(yè)問柜臺收銀員:“這六十八元小包是什么意思?”
“是供一人洗桑那的小包間。”操江浙口音的收銀員彬彬有禮。
“還……有什么服務?”
“那就看你要什么服務。要小姐,去下面告訴服務生?!?br/>
田成業(yè)本想問,六十八元包括哪些費用,意識到這樣問顯得老土。去茶屋還得另付打炮費呢。裝出很有錢的樣子邁上去地下室的臺階。穿過排列十幾張睡榻和有大彩電的休息廳,由一個小心翼翼的男青年引進一條走廊,聽見走廊一側掛著大簾的門內有年輕女人鶯聲燕調的說笑聲,有七八種聲調。拐到走廊盡頭,停在房門洞開的小房間處,房里靠邊墻設一張窄窄的床鋪,雪白的床單枕頭。床頭上方吊著一臺二十一寸彩電。正播放女人扭跳唱歌的閉路節(jié)目。一側小門內是洗桑那的地方,外面有淋浴頭和放洗浴用品的小臺,內側是蒸氣房。
房內潮暖的溫暖令田成業(yè)滿意,小青年及時問道:“叫一個小姐?”
“好,叫一個好看的。”田成業(yè)對自己有了老嫖客的從容吃驚又得意。
片刻,瓜子臉型,高條個子的小姐飄進門來,只穿著吊帶短裙。赤著雙膊雙腿,沓著拖鞋。笑容可掬地關門,用床上浴巾蒙住門扇上部的小窗,脫下薄如嬋翼的絲綢吊帶短裙。田成業(yè)問:“不把門插住?”
“沒事!外面有人守著。”女子頎長光潔的肉體看得田成業(yè)喜上心頭。
一小時后身輕氣爽從洗浴中心出來,怔在了門口,迎門黑著臉等他的,竟是孟慧和田成功。呆怔中明白,他與師德支開孟慧,她并沒有回家,躲在暗處觀察他的行蹤。見他進了洗浴中心,打電話叫來了老大。
田成功鐵青著臉色質問:“你來這里做什么?”
“來……來這里能做什么?”田成業(yè)用反問來鎮(zhèn)定自己贏得主動,“來洗浴中心只為洗澡,還能作什么?”掏出手絹擦汗,從小房出來他就渾身有汗。
孟慧上前一手捏住男人胳膊,一手迅疾從他上衣口袋掏出剩下的三粒偉哥,尖銳著聲音,“洗澡?洗澡你買它干什么?”
藥證如山,田成業(yè)啞口無言。洗浴中心門口人來人往,在這里爭吵不好收場,就低聲下氣求告孟慧,“我們回家再說吧?!币匣郏匣鄞蜷_他的手,抹著眼淚揚長而去。
“你多大歲數了?”田成功用巴掌按住脹悶的胸口氣啞啞地問,“田家人的臉都被你們這些不爭氣的混賬丟光了?!鞭D身疾步走開,感覺老二還怔在原地沒有跟上來,回頭吼道:“走!”
兩人先到民生街四號院老大家里。田成功的想法是,去紙坊街老二家,勢必有一場大吵。為防止家丑外揚,先到自己家把情況問清楚,也給孟慧冷靜的時間,而后再把兩人叫到一起解決問題。
準備出門的田壽見兩個兒子都是一臉的灰暗,忍不住問道:“你們這是怎么了?”
“你問他!”田成功倒開水吞下幾粒丹參片。
田壽盯住老二,“又闖啥禍了?”
田成業(yè)愧笑著給自己倒杯開水,坐下喝水,眼睛只望著茶杯,田壽急了,“到底啥事?不說,我就出去了。”
田成功激憤難忍,“田家人這是怎么了?先是老子走岔路被發(fā)廊小姐誆騙三百元,后來是孫子強奸殺人抓進班房,如今又是兒子去洗浴中心嫖風。你有臉問,我卻沒臉說了?!痹挍_著父親說,目光卻釘在田成業(yè)臉上。
田壽聽出話里有話,還連帶了自己,氣不打一處來,“你這么黑煞五道地給誰發(fā)脾氣哩!我是土埋到脖子上的人,該管的事都不想管,管這些毬事哩!”哼了一聲,摔門走了。
壓抑人的空靜中兩兄弟沉默了十幾分鐘,躁氣漸漸平落。田成功恨鐵不成鋼地說:“按說你是撂掉五十到六十的人了,身邊還有婆娘守著,去那種地方,萬一被人知道了,臉往哪兒放?”
田成業(yè)訕訕地說:“事情已經這樣了,我也沒臉多說。我只問問你,大嫂去世二年多了,你想沒想過這種事?”
“沒想過!也不想想!”田成功堅決地說,“過了六十的人,啥輕啥重得掂量到,你……”他想說你從小對這方面要緊,見個女娃娃就往上貼哩。轉念覺得說那么遠也是多余,改口說:“都有了一把年紀,還那么要緊?”
“都說男人到六十精就干了,可我還不到六十。孟慧卻是五十六七的人了,幾年前就干了,一點點情緒都沒有,你說叫我咋熬?”
“咋熬是你的事!可不該去那種地方尋那種女人,叫兒女們知道了,咋對兒女們說?”
“兒女們過的是兒女的日子,我們也得過我們的日子,總不能為了兒女把個家不當人吧?”
田成功明白,成心要做這種事的人,你縱然說到天上地下,也打不消人家做這種事的念頭。這種事,公家私人地爭講了幾千年,也沒爭講出個頭尾來。爭講有什么用?兄弟間這種話題也不好深談。于是說,“你個家想想,怎么辦才好。但有一條,回家不準跟孟慧鬧。她發(fā)脾氣你忍著,等她氣消了,你要給她認錯,關鍵是再不能干這種沒深淺的事,不能把這事擴散出去。擴散出去讓兒女們知道,我看你這張老臉往那兒擱!”
得到了老哥的理解和寬容,田成業(yè)心懷感激告辭出來急急回家,打定主意,孟慧撕發(fā)抓臉地與他吵鬧,他決不出聲。
孟慧不在家里。打開衣柜查看,孟慧平常換洗的內衣外衣都不見了,洗漱工具也不見了。心里頓時被挖去了一大塊,跌坐沙發(fā)上發(fā)呆,她,會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