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待離去，只聽小二大叫：“客官留步！你是否忘記一事？”

    他靜心細(xì)想，未覺得自己忘帶某物，含笑道：“多謝提醒?！闭f著轉(zhuǎn)身欲離去。

    “奶奶的！吃肉不付帳？你想肉償？”只見小二“嘩！”地一聲，一把菜刀穩(wěn)穩(wěn)落地，離他腳趾頭只有幾厘。

    他嚇得彈跳到鄰桌上，正是白衣公子所坐。這一跳打翻盆碗酒罐，濺得白衣公子一身臟亂。

    “兄臺，見諒！”他倒是懂得及時表歉意，而后望向店小二道，“改日我讓人送些肉過來賠償你便是。何必動刀？”

    “嗯？！”小二小吃一驚，而后對著店內(nèi)大喊，“花兒——有客官愿意——肉償！”

    這聲大呼驚起人聲一片，幾乎所有客人紛紛掏出銀兩，往桌上一扔，落荒而逃。他還未知何事，只見眼前人影一閃，他已落入一樣貌極其丑陋的女子懷里。那女子該是小二口中的“花兒”，五大三粗，滿臉疙瘩。

    “細(xì)皮嫩肉，俺喜歡！嘿嘿！”花兒怪笑兩聲。

    他口吐白沫，幾乎當(dāng)場暈死過去。

    “大大兄，這年頭做人不易，你就不要為難這位小兄弟了?！卑滓鹿拥故秋L(fēng)度翩翩，一副處事不驚模樣，邊說邊合起手中玉扇，拍拍身上殘物，接著道，“你就記我?guī)ど虾昧??！?br/>
    “算你好運！得天下第一公子金口?！北唤凶龅拇蟠蟮男《湫σ宦暎碌?，“花兒，回房！”

    花兒極不情愿地把他扔到地上，扭捏著不肯離去。

    “把這些未吃的烤鴨收起，回頭再賣！嘿嘿，這年頭，做啥都不容易?！贝蟠笱a充道。

    他急忙爬起，對著白衣公子輯手道：“改日我讓人送些肉給你……”

    “哈哈——”白衣公子忍不住大笑幾聲，“想必公子還未曾細(xì)細(xì)游逛這京城。如不嫌棄，可否陪我走走？”

    他倆可謂是不打不相識，一打成至交。

    “我叫公子劉?！卑滓鹿幼晕医榻B。

    此時他才注意，這白衣公子樣貌甚好，皮膚白皙，尖長臉蛋配丹鳳眼。眼角微微上斜，可謂俊朗。

    “嗯！你就叫我阿會?！彼S意找個名字。

    “阿會兄可愿意陪我去趟天山寺？”公子劉熱情相邀，他欣然答應(yīng)。

    赫赫有名的天山寺他早就聽說，只是一直未有機會游玩。此時兩人一路結(jié)伴，上談天文下說地理，不亦說乎。待到天山寺腳下，已是深夜。那條上山的夜路把他嚇得幾乎靈魂出竅，回想起來還有些后怕。且不說林子里常常傳來讓人毛骨悚然的虎嘯狼嚎，單是那些婆娑樹影，寒風(fēng)低吟，都足以讓他顫抖。畢竟年幼，溫室栽培，未經(jīng)過大風(fēng)浪。

    終于熬到山頂，只見天山寺大門緊鎖，毫無聲息。公子劉悄然溜到側(cè)門，低聲敲三下。此時太子學(xué)皇是興奮，好奇加恐懼地緊跟其后。

    “公子來了?！敝宦犻T縫里傳來一聲低語。

    “嗯?！惫觿谋强桌锖叱鲆宦?，門隨即打開。一小僧侶探出頭，看到太子學(xué)皇，臉色略微吃驚。

    “不礙事，自己人。”公子張怕怕小僧侶的肩，踏步往里行。他緊跟入室，生怕給關(guān)門外喂野獸。

    “今日有批新貨，保公子喜歡?！毙∩畟H湊到公子劉耳邊低語。公子劉只點頭微笑。

    隨他們穿過寺廟正堂來到后山，他情緒由驚愕萬分，轉(zhuǎn)為興奮不已。落煙清楚感到此時學(xué)皇，殺戮血性在體內(nèi)沸騰不止。放眼過去，上千狐貍毛皮堆積成山，帶血拖肉的狐身滿目皆是。幾十個大漢正點著昏暗火把，借著月光，活剝狐貍皮。未曾斷氣狐貍的悲切低鳴聲無力控訴這段罪惡。

    公子劉不過眾多買者之一，有他沒他，那段屠殺異族的歷史不會有何區(qū)別。

    ……

    落煙無法親睹，掙扎著驚醒，神息卻半天回不到身體。夜殤感覺異樣，急忙度幾縷靈氣助她定神。

    良久，她才緩緩道：“想不到天山寺后山，原是狐貍的屠宰場。”

    “據(jù)說活剝下來的狐貍皮，更靈性和價值。更有勝者，喜把整只狐貍做成標(biāo)本，當(dāng)圍領(lǐng)?！币箽懜袊@。

    “如今天山寺的破落，可算因果？”

    “天山寺怕受神庇護。那日我們進(jìn)去并未感受到特別靈異，怕是有大神凈化過那片污穢血腥?！?br/>
    落煙緩口氣，欲回學(xué)皇的夢，手腳卻禁不住微微顫抖。

    夜殤急忙拉起她，道：“時候不早了，我們該離去?！?br/>
    這回魂一夢，也折騰到天微明。落煙望著依然昏迷的學(xué)皇，悲從心生?；蕶?quán)一世，卻連自己想保護的都無法守住。這過去現(xiàn)在和將來，皇族又該立足何處？

    “走吧?！币箽懛銎鹕硇钠v的她，悄然離開皇城。

    “京城中有個大大烤鴨店，我想去看看?！彪x開皇宮地段，落煙突然想去學(xué)皇夢中的烤鴨店坐坐。店小二的身影總在她腦里回轉(zhuǎn)，使得她不得不想去探個究竟。

    “你可記得路？”夜殤帶著疑問，這京城如此大，單單烤鴨店鋪不下千家，若不懂路，委實難找。

    落煙憑著夢里記憶，越過皇城宮墻后的竹林，順著小石路走入京華城。穿過幾條小街道，她停下腳步，四處打量周圍，卻不見烤鴨店。

    “額！我記得就在這附近？”

    “算算也是十幾年前的事，烤鴨店關(guān)門倒閉也是常是?！币箽懚⒅矍耙豢蜅５?，“不如我們就在這‘勿忘客居’留宿幾日?！?br/>
    “也好?！彼蝗幌氚察o入睡。學(xué)皇的記憶太過沉重，她背負(fù)得有點累，不如讓自己放松片刻。

    “客官，住店？”一中年男子從柜臺后露出個臉，毫無表情嚷了一句。

    “嗯！兩間客房?！币箽憫?yīng)答。

    “阿花！兩間客房！”男子朝樓臺上大喊。接著一矮胖女子從樓上飛馳而下，看到夜殤時，兩眼急閃火花。夜殤嚇得直躲到落煙身后。

    “大大！烤鴨！”落煙脫口而出。

    “嗯？”中年男子抬頭望他們一眼，而后笑道，“果真還有客官記得我們的烤鴨。哈哈！阿花，等下免費贈送這兩位貴客一只烤鴨?！?br/>
    “細(xì)皮嫩肉，俺喜歡！嘿嘿！客官，請隨我來?！卑⒒ㄞD(zhuǎn)身走上樓閣，頻頻回頭瞧著夜殤。

    夜殤只能推著落煙走在前頭。

    想起當(dāng)年追他至西域花上數(shù)年，她忍不住笑道：“夜公子潛逃本事，算是天下一絕。誰有本事能鎖得住？”

    夜殤瞪她一眼，暗語：此地能用神變，他早消失。

    西域那段時光短暫而美好。她眼前忽然出現(xiàn)神君青樓戲點鴛鴦，與她耳鬢纏綿，還有那句句真言……眼角禁不住滑下淚水。幸而此時已到客房，她急忙閃身入室，借口勞累多時，需躺幾個時辰。夜殤也不多說，隨了她意。

    用靈氣導(dǎo)入眠，她才能睡得安穩(wěn)。

    不知何時，她眼前總是有個背影在晃動。那影長發(fā)束尾，穿著緊身黑衣，身材高大，雙肩寬闊。他手中利劍一直拖在地面，“琤琤——”一路留下深深劍痕，趟過劍身滴落的鮮血……

    無名！

    她心里呼喊著，拼命追趕那身影，她千萬遍地想過質(zhì)問他：為何如此毀神族？！東神尊如今又在何處？

    眼前突然出現(xiàn)一堵高墻，延綿不斷向兩邊延伸。黑影消失在墻一端，她卻無法穿越，撞得一身粉碎！

    “姐姐！姐姐！”耳邊傳來清脆的童音，那般柔美，似乎和著清淡的薄荷香味。她轉(zhuǎn)身，驚訝望著不遠(yuǎn)處那紫衣女孩。

    “柴郡公主？”她禁不住叫道。

    “你為何要回來？”隨著一聲厲吼，一紅衣女子闖入她眼簾。兩鬢斑白，雙眼凹陷，皺紋毫無地方躲藏。

    李氏？萬魂香？她驚訝地叫不出聲，耳邊再次傳來那柔美的童音：

    “娘親？”

    “為何要回來？！”那女子怒吼著，手中無端多出一條軟鞭，狠抽那具弱小的軀體。

    “姐姐！我讓你，并不等于我怕你！”那女孩忽然眼透紅光，身體不躲不讓，任她打得皮開肉綻。

    “你是誰？！”陷入瘋狂中的女子似乎清醒。

    “哈哈哈！你說我是誰？”女孩狂笑。

    落煙晃眼，忽然看到高墻上飄立著黑影，雙目如利刃凝視著她。他雙頰忽然微微抽動，似笑又似怒，道不盡感覺，如黑玫瑰般沉重神秘地綻放。那黑影不是無名！她堅信自己從未見過他！……他食指微翹，抬手之間，萬魂香和柴郡同時沖向她，面皮曲扭成鬼魅，利齒聚增，如猛獸撲食……

    她心驚但不慌亂，急喚靈氣聚壘成墻！卻不料她們破靈氣而入……

    她猛然睜眼，只聽耳邊一聲尖叫，一團紅霧猖獗從她眼皮底下跳出窗戶，同時看到夜殤和店小二破門而入。

    “這次看你哪里逃！”店小二緊跟著跳出窗外。

    夜殤急忙跑到床前，望著落煙。

    “我沒事！”她立刻應(yīng)答。

    “可是無名？”

    “不是！那影，我從未見過！”她平靜下來，接著問，“那東西是？”

    “厲鬼！”夜殤神色凝重道，“看看你手背?！?br/>
    落煙抬手一看，嚇得臉青。只見手臂上一片片小紅點，似無數(shù)齒印扎下的孔。上神如此，更何況那些弱小的人族？

    “我會怎樣？”她望著夜殤。

    “靈氣護體，過段日子該會痊愈。如是凡人，魂魄早被吸食殆盡?！背了计毯?，夜殤接著道，“可要隨我去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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