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慎之自認(rèn)為做事素來謹(jǐn)慎,即便是蛆蟲潛入,也以塞壬之淚為遮掩,理論上,應(yīng)該不會暴露。
至于派恩自燃而死,理論上也與他無關(guān)。
畢竟會操控火焰者,不止他一人,更何況,他還有不在場證據(jù)。
然而即便如此,依舊洗刷不了嫌疑。
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嫌疑。
一旦治安署投來懷疑目光,想要洗刷,必然要經(jīng)過超凡力量的洗禮。
李慎之不確定他還能不能通過治安署的審查。
唉!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誰能想到,治安署還有鏡像時空的能力?
當(dāng)然了,這也不能怪他。
看樣子,這種鏡像時空,需要有記錄歷史的現(xiàn)場鏡面。
他之前經(jīng)歷的案子,不是荒郊野嶺的亂葬墳場;
便是幽冥污穢的地下密室,別說鏡子,反光物都不一定能找到。
自然無法用到鏡魔能力。
難怪科波菲爾治安長一副“天塌了高個子頂著”不愿下死力氣模樣。
感情是見多了各種詭譎能力,深知有些難如登天之事,對于其他鑲嵌者來說,或許就是揮揮手指頭的功夫。
想到這,李慎之心中嘆了一口氣,臉色平靜的看著這一幕。
事已至此別無他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隨時做好撤離準(zhǔn)備。
此時,這座記錄歷史的鏡像時空,還是繼續(xù)著歷史影像。
‘嘻嘻,可憐的人類,總是用虛妄的道德律法掩蓋吃人真相?!?br/>
坐在餐桌旁的派恩,突然狐媚的笑了起來,臉龐上更是隱隱浮現(xiàn)出女妖面孔。
此幕一出,眾人臉色大變。
從這一刻起,也拉開派恩錯亂的精神世界。
隨后,在眾人注視下,他滿口胡言亂語起來。
忽而一臉嚴(yán)厲,忽而嬌媚嗔笑,仿佛兩個靈魂在對話,在搶奪著身體的控制權(quán)。
看到這一幕的范倫丁等人愈發(fā)沉默。
失控!
這是典型的人格混亂失控。
與此同時,派恩的身軀也逐漸透明起來,人類軀體和女妖特征相互重疊交融。
他的神色愈發(fā)痛苦,已然分辨不出現(xiàn)實和夢魘。
某一刻,更是嘶啞的向航海之神祈禱起來。
‘星空之下,海面之上的主宰……’
‘一切天災(zāi)風(fēng)暴的締造者……’
‘在異象和風(fēng)暴中指引航向之航海之神……’
斷斷續(xù)續(xù)反反復(fù)復(fù)的祈禱聲,在眾人目光下是那么的羸弱無力。
這讓眾人臉色動容,心生兔死狐悲之感。
都說航海之神庇佑著英格森王國,指引著汪洋大海上水手們正確航向。
然而又有幾人真的親眼目睹、乃至親身經(jīng)歷神之恩澤?
‘嘻嘻,卑微的仆人,怎么可能引來主人的注視?這只是一段噩夢,醒來吧!艾許莉!’
以此同時,夢魘女妖的聲音從派恩口中傳來,似乎不僅在嘲諷派恩,更是在嘲諷眾人的信仰。
眾人愈發(fā)沉默。
戈爾德微微扭頭,有些不愿再看派恩結(jié)局。
“停下——”
就在這時,范倫丁總管突然厲聲大喝。
那一聲大喝吸引了眾人目光。
唯獨沒有鏡魔林德,他呆呆的看向滑入夢魘深淵的派恩……身后:
不知何時,窗明幾凈的公寓,蒙上了一層令人窒息的灰暗。
那是人眼從未目睹過的灰暗,它仿佛由厚重的尸塵構(gòu)成,閃爍著骨灰甕瓷口的流光,縈繞在眾人之間,沉重如山岳,厚稠如深海,將眾人包裹起來,沿著口鼻注入恐懼。
“……林德……停下!”
范倫丁張大嘴巴,鼓起胸膛,厲聲大吼。
然而聲音卻飄渺如深海颶風(fēng),刮成一團(tuán)呼嘯浪濤。
一層金光在他身上閃爍,抵御著歷史的厚重,他試圖靠近林德,卻無論如何邁不開步伐。
至于林德,此時已然譎誑悚怵近癲!?。?br/>
——
李慎之又產(chǎn)生了“幻覺”。
他的靈魂感官,再次在粘稠混沌中,看到了光亮。
他竟然又看到了派恩。
他掙扎在死亡線上,徘徊在失控崖邊,在夢魘女妖的嘲諷中,徹底淪陷。
這熟悉一幕,令李慎之精神為之一恍。
如果不是他在周圍看到了范倫丁、戈爾德、林德……乃至蘭登,他甚至以為回到了過去。
不!
他或許已經(jīng)回到了過去,在這鏡像時空中。
實質(zhì)化的降臨環(huán)境再次出現(xiàn)。
不同的是,這次李慎之沒有襲擊派恩,反而任何猶豫的伸出不可觸摸、不可感知的觸肢,扼殺向鏡魔林德!
“噗!”
一聲銳器刺破血肉的破裂聲傳來,李慎之便喪失了一切感知外物的能力,再次被放逐回那可憎混沌,退回蘭登身體。
與此同時,林德創(chuàng)造的鏡像時空,也如同鏡中花水中月一般,在蕩漾中,迅速破裂,消逝,歸于平靜。
李慎之猛然睜開眼睛,看向林德治安長。
只見他癡癡傻傻的站在原地,滿嘴鮮血的呢喃著什么?
在他胸口,一個巨大可見背后景色的窟窿,赫然印入眼簾。
雙嵌者的強(qiáng)大生命力,令他的內(nèi)臟還在竭力蠕動收縮,換來的卻是噴涌鮮血。
李慎之連忙沖了過去,從懷中摸出一支吸血鬼之血,倒入他的口中。
然而鮮血滑過食道,便從胸膛空洞中流出。
“我、我……我看到了神!”
林德滿臉微笑的看著李慎之,頭一歪徹底死去。
他甚至沒有失控,更沒有尸變。
因為鑲嵌在他體內(nèi)的可憎之物,早已隨著深淵黑眸復(fù)蘇者一擊,徹底死去。
李慎之呆呆的看著林德,仿佛根本無法接受一個大活人死在眼前。
“嗞——”
“呼哧……呼哧……”
直到這時,身后才傳來粗重的呼吸聲,乃至瀕臨失控的“咯咯咯”聲。
那是戈爾德治安長的生死一線。
他跪坐在地上,苦苦對抗著目睹神靈的恐怖,眼淚、鼻涕、混著血珠糊滿一臉。
他卻毫無所覺,喉中盡是野獸般的低吼。
現(xiàn)場唯有范倫丁總管狀態(tài)好些。
他臉色蒼白至極的取出一支青銅哨,在哆哆嗦嗦中塞進(jìn)嘴中,幾次鼓起腮幫,終于嗚嗚吹響。
喧囂了整個城市。
沒多久,桌椅間的陰影扭曲站立起來,化為一道消瘦男子。
一只白頭雕落在窗臺,轉(zhuǎn)動頭顱,一雙金色眼眸倒影公寓景色。
飄揚的窗簾,倏然斷裂,化為一根裹尸布,在虛空纏繞中,繞出一具木乃伊。
面對這一道道異象,范倫丁松了一口氣,聲音嘶啞道:“鏡像時空,有舊日出沒……”
聲落,偌大公寓登時落針可聞。
唯有一只綠頭蒼蠅落到他肩頭,化身拇指頭大點兒的腐食仙子,拍打著透明翅膀,急聲道:
“不要硬撐,趕緊收束理智,對抗失控。”
范倫丁好像終于走出沙漠的旅人,艱難的咽了一口唾沫,卻固執(zhí)的轉(zhuǎn)動僵硬脖頸,抬手指向仿佛沒事人一般的李慎之,聲音嘶啞的發(fā)出令眾人畏之如虎的最后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