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敗之間,聽起來只有一字之差,可親身體驗之人,才能明白這一字之別,其中所包含的痛苦絕望。
雙手在身側(cè)緊捏成拳,掌心被指甲刺破出血也尤不自知,如意死死的咬住下唇,腦中非但沒有混亂哀慟,反而出奇的冷靜。
她緊盯著漂浮在眼前的,用真元劃出的混元結(jié)界,眸色清冷凌厲。結(jié)界中,只有荒墳枯冢里鬼火般大小的墨色靈魄,如無頭蒼蠅一樣在里面橫沖直撞。
剛才這枚靈魄沒頭沒腦的撞入如意懷里,被她順手用真元卷住不放。當(dāng)時如意不過是精神緊繃的下意識所為,卻歪打正著的留下了這個提示,不至于眼下讓自己毫無頭緒。
就算這‘金蟬子’是傀儡,可也有一魂一魄在內(nèi),只因他蒙受佛蔭,才沒有讓如意及時看出來。當(dāng)時舍利子豁然爆裂,將團縮在里面的一魂一魄炸的粉碎,按理說,那些靈魄碎片該直往靈山逃去才對,可仔細回憶剛才的情形,卻并非如此。
難道說,自己滅殺的元神軀殼都不是假物!
是了,定是如此,佛蔭金身不比凡人之軀,若非本自所屬,金蟬子的一魂一魄根本撐不住,他只會像石磯的殘留元靈一樣,不是沉睡封印,就是被吞噬同化。
所以那些被打散的一魂一魄,都已經(jīng)通通喪失了靈智?!
如意將自己的猜想告知孔宣,不出意料的得到贊同,“我想沒錯,不然面臨死境,這一魂一魄怎么也得沖著另外的兩魂六魄遁去才對,而不是傻乎乎的逃到下界?!?br/>
“這么說來,他說尋求善信,倒也不是假話了,想必那兩魂六魄是如來特意抽取出來的?!比缫馊粲兴及汔哉Z,聲音雖小,孔宣卻也聽的清清楚楚。
“竟然生生將自己弟子的兩魂六魄剝離出來?!笨仔闹袆C然,這可是比扒皮抽筋更加慘不堪言的痛苦,手段至此,所圖必然不小。
他越來越覺得這件事謎團重重,以如來的神通,要做到這種地步,可見其中一定有連如來自己都無法改變的困難,能讓佛眾萬千的一教之主也無能為力的,怕是只有天道了。
孔宣想罷,心中更是不屑,“如來可真夠忍心的?!?br/>
如意倒是瞇起眼睛微微一笑,“如此,倒不算功虧一簣。”
她說的腔調(diào)極慢,氣聲清淺如蛇般嘶嘶滑出。
孔宣頓感后背上真有蛇攀上來一樣,汗毛炸豎,看向如意的眼神都不對了,“小師妹,你這么說是什么意思?”
如意眨了一下眼睛,似笑非笑的看他,“他若是逃回了靈山,我倒還拿他沒轍,可他去了下界,那就是他自尋死路?!?br/>
孔宣越發(fā)覺得她不太對勁,忍不住問道,“那幾片靈魄不能單獨久存,必然要尋找凡人附身,先不說想要找尋何其艱難,就算你找到了,他受佛蔭庇護,躲在凡人體內(nèi),你又能怎么辦?”
“一不做二不休,金蟬子有佛相金身我都殺了,難道還殺不了幾個凡人嗎?”
她說的云淡風(fēng)輕,視人命如同草芥一般無二,與之前善良平和的本性相比,簡直判若兩人??仔睦镆痪o,抬手一巴掌甩了上去。
他使得力氣不小,如意完全未曾防備,整個身子都踉蹌了一下,臉上迅速顯出了紅印。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孔宣頭一次這么嚴厲的喝問,他心里有些怕了,非是別的,而是如意的心,“殺幾個凡人算什么?你知不知道惹了業(yè)債,會墮身成魔,萬劫不復(fù)的!”
不等如意回答,他自顧自的說下去,“好,就算你不在乎魂飛魄散。金蟬子怎么說也是同謀者,你為救孫悟空要殺他,也就罷了,可如今,你竟然不惜枉殺無辜也要除掉他,你的修道之心呢,你低頭看看,你還是你嗎!你這樣,跟那些為非作歹的妖怪有什么區(qū)別!”
如意偏著頭默然不語,視線落在虛空中,神色難辨。
孔宣表面看似鎮(zhèn)定無比,其實心里如擂鼓一般,劇烈的跳個不停,那一巴掌上去,他自己肝都顫了。
他打了小師妹他打了小師妹他打了小師妹?。?!
他憋著一副擔(dān)憂焦慮義正言辭的臉,等等,他本來就義正言辭,心虛什么!
如意臉上的紅印在提醒他,剛剛那一巴掌有多狠??仔那牡陌涯侵皇滞澈蟛亓瞬兀恢毕胱龅氖钦笨煽可平馊艘獾拇髱熜职?,那一巴掌真的是意外。
兩人之間死一樣的寂靜,孔宣有點憋不住了,怎么辦怎么辦?
“師兄?!?br/>
短短兩個字讓孔宣身子一抖,忙不迭的挺直了脊背,底氣不足的回一個字,“欸?”
如意轉(zhuǎn)過正臉,眼神已褪去了那抹偏執(zhí)殘忍,恢復(fù)了本來的柔和,“我明白了,謝謝?!?br/>
小師妹沒生他氣……孔宣剛想松口氣,如意卻抬手捂住了臉,微微噘嘴嗔道,“你下手也太重了,好痛?!?br/>
“呃……”孔宣瞬間愧疚,“都是師兄不好,不該打你?!?br/>
如意噗的笑了出來,“騙你的,我知道你是好意?!彼贿^是常人手勁,如意都不用術(shù)法,自身靈氣就把紅印消掉了。
孔宣卻沒有隨她逗笑,而是抬起一只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鄭而重之的告誡她,“如意,我不反對你救悟空,可是切莫因此走入歧途?!?br/>
不要讓他有朝一日,后悔幫她走下去。
就在舍利崩裂,散魂被孔宣神光趕殺殆盡之時,靈山之上,如來佛祖失了拈花一笑的鎮(zhèn)定,七寶琉璃盞在佛手中驟然化為齏粉!
立在一旁的觀音菩薩從未見過佛祖這般震怒,心下懔然卻不敢開口詢問。
“孽障,安敢如此!”如來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沉沉怒氣。
佛蔭舍利是他賜予金蟬子的,原本是為了滋養(yǎng)只剩下一魂一魄的金身,等金蟬子沿路勘定形勢之后,投胎凡軀也多有裨益。結(jié)果,他等來的是金蟬子的身死魂散!
想她一個小小散仙,敢如此有恃無恐,怕是仗著背后有所依靠。他心里冷笑,豈不知人間不比天上,天道氣運諸多限制,縱使那人是圣人修為,也無法任意妄為。
如來想罷,怒氣也消去不少,好在那只是一魂一魄,且仍有幸存之魂魄碎片,一切尚可挽回,只是再不能放任不管了。
遂喚道,“觀音尊者?!?br/>
“弟子在?!?br/>
“金蟬子遭逢此難,卻也是他的劫數(shù),只不過他身負重任,不得再任由妖仙橫行無忌,毀我佛教大事,你和眾位尊者需盡力扶助金蟬子,以早日解南瞻部洲之眾生苦厄。”
觀音聰慧,領(lǐng)悟到如來佛祖話外之意。目前佛主還未得知,那名為如意的散仙背后是何依仗,因此不愿趕盡殺絕,免得多生事端。金蟬子僥幸逃得幾片散碎魂魄,早已失了靈智,只留執(zhí)念投向人間,若是找回這些靈魄碎片,以佛教眾徒信仰之威力,尚可修補。
一切當(dāng)以佛教大義為先。
觀音頷首應(yīng)諾,“弟子領(lǐng)法旨?!?br/>
***
自如意走后,兩個月一晃而過。
放在以前,這兩個月對于孫悟空來說,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可如今,卻是度日如年。
那山頂金帖,不知是個什么玩意,他幾次努力掙脫,都被那金帖一股鈍痛直打進骨頭里,半分力氣也使不出來。
孫悟空恨恨的磨了磨牙根,要不是他的神通被封住,定想辦法去了那金帖,這五行山又怎能壓得住他。
不知道如意在做什么?
整日里得閑,孫悟空覺得自己腦子里轉(zhuǎn)動的念頭也多了起來。她走時還受了傷呢,現(xiàn)在到了方寸山嗎,見到師父了嗎,師父會怎么說,她好些了嗎,幾時回來……
這些瑣碎心思,密密麻麻的爬滿了他的腦子,總是在他眼前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心上就好像長滿了毛的桃子,恨不得扒出來撓干凈才爽快。
他越是貓抓一樣毛躁,就越是覺得這般動彈不得實在難以忍受,簡直比雷劈火焚還要折磨。
有時候煩得緊了,他恨不得長嘯一聲舒解心中悶意,卻又硬氣的忍住。他若是如此,豈不是讓如來老兒小瞧了去,以為他孫悟空心中服軟!
“悟空。”
“師父?!”孫悟空猛地抬頭,使勁伸著腦袋,急切的左右張望,“師父你在哪里?”
“悟空,你可知錯?!敝車灰娙擞?,只聞其聲。
孫悟空眼睛微得一睜,又慢慢耷拉下眼皮,“師父,你也認為弟子錯了?”
無聲回應(yīng),卻似已默認。
“弟子不知錯在何處,”孫悟空梗著脖子嗆聲道,“我不曾主動招惹他們,他們卻屢次招惹于我,難道我就甘于忍氣吞聲不成!”
“唉~~~~~”虛空里傳出一聲長嘆。
“好,既如此,我問你,你既領(lǐng)旨掌管蟠桃園,為何要監(jiān)守自盜偷吃仙果,你既已搗了瑤池宴出了氣,又為何擅入兜率宮偷食金丹,悟空,你可平心靜氣的想一想,是否真的無錯?!?br/>
孫悟空低著頭不言不語。
“悟空,為師知你爭強好勝,你心早已明白,只是不肯口中明言。需明白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心中無愧方可頂天立地?!?br/>
孫悟空也只是因為祖師一來便問責(zé)于他,心里難受才忍不住使性子。祖師話一軟,他心里的別扭也就沒了,乖乖的應(yīng)道,“師父,弟子知道了。”
“悟空,天地?zé)o有盡時,大道亦難止步,可傲,不可狂,狂妄則失心,方有今日之禍。”
祖師是在教他,不可狂放大意,他要不是太過自信,也不至于被如來抓住機會不得翻身。
孫悟空悉心受教,“弟子記下了?!?br/>
“此劫數(shù)非旦夕可解,你今且安心,他日自有計較。”
聽出來祖師要走,孫悟空急忙喊道,“師父,如意、師姐她現(xiàn)在在哪里?她被如來老兒傷了?!?br/>
“她已無礙。”
只短短四個字,便再也沒了聲息。孫悟空再喊時,已無人應(yīng)聲。
師父說無礙,孫悟空可算能安下心了,但不知為何,他莫名覺得祖師似乎言猶未盡。
只是他如今這般,又能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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