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ber，你出來一下。”

    “是的，主人。隨時候命。”

    當(dāng)高大的騎士現(xiàn)身的時候，他注意到了Master的神情。

    坐在羊皮沙發(fā)上的青年穿著綢緞白襯衫和斜紋灰黑馬褲，腳踏黑色長筒靴，身上披著同樣黑色的寬敞風(fēng)衣，一個看起來完美無缺的高貴男人。火紅色的中長發(fā)下，是一張精雕細(xì)琢的臉。略有些長的劉海微微遮蔽住右邊的眸子。雙瞳的顏色和頭發(fā)一樣俱是火焰一般的紅。

    這就是Saber的御主——以利亞·馮·愛因茲貝倫。

    以利亞眉頭緊鎖，眼神似乎在避免和一切實在的物體接觸，不知道應(yīng)該看向哪里。他的呼吸亦有些紊亂。握著酒杯的右手拇指在玻璃握柄上不停摩擦。骨骼的牽動讓那手背上的三枚紅色令咒都有些發(fā)皺了。

    Saber以相當(dāng)恭謹(jǐn)?shù)淖藨B(tài)站在以利亞身前，弓腰行了一禮。

    “Master，您有何吩咐？”

    “不，什么吩咐也沒有?！币岳麃喬痤^來，做出極為別扭的微笑。這短命的笑容只維持了半秒鐘，便陷落在貴公子難以掩飾的忿怒中。

    他的Servant只是安靜地站著。

    沉默如同枯堡城墻上爬滿的藤蔓植物，充斥在這死寂的豪華公寓中。一分鐘過去了，以利亞將酒杯擺放回桌子。他甚至一口都沒有喝。

    “Saber，告訴我你的愿望?！?br/>
    “這……”

    “別猶豫，我現(xiàn)在迫切想要知道這個?！币岳麃喲劬χ惫垂吹乜粗约旱膹恼撸罢f出來吧，你的愿望是什么？”

    一時間Saber不知道該怎么反應(yīng)，古怪的沉默又開始填充著這個房間。意識到這樣不對勁之后，騎士倉促地行了一個禮，但依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沒有和自己的從者進(jìn)行足夠的溝通，而是把他當(dāng)成一件作戰(zhàn)工具，一塊抵達(dá)勝利的踏腳石，ber，你今天差點違抗了我?！?br/>
    謝天謝地，以利亞主動開口打破了僵局。然而他的話卻讓人感到不安。

    “……萬分抱歉?！?br/>
    “不要道歉。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br/>
    “Master，我……”

    “慢點，你先等我說完?！?br/>
    以利亞的打斷雖然無禮，但卻讓Saber暫時松了一口氣。即使沒有抬眼去看主人的臉頰，他也能感受到那居高臨下的審視里，ber認(rèn)為自己應(yīng)該是可以接受的，畢竟對方是他現(xiàn)在的主君。

    以利亞開啟了他的薄唇：

    “在知道我和阿琪雅處于同一戰(zhàn)線的情況下，我下達(dá)協(xié)助Berserker擊敗Rider的命令，你卻沒有第一時間遵守。若不是你那時躊躇不決，沒準(zhǔn)，Rider根本跑不了?！?br/>
    就在不久前，以利亞回到暫住的酒店公寓卻接到了來自妹妹的壞消息。有人趁查理大橋的戰(zhàn)斗打響之際，偷偷潛入了阿琪雅租用的房子。留守屋內(nèi)的監(jiān)督使魔被破壞了眼部。除了遺失一部望遠(yuǎn)鏡外，其余什么都沒少——不是入室盜竊，是和圣杯戰(zhàn)爭密切相關(guān)的人下的手。

    以利亞聽到這個消息后第一個想到的便是Rider的Master。

    派遣Servant打亂他們兄妹計劃的假意戰(zhàn)斗，身為Master的自己偷偷潛入敵人后方。的確，der撤退的時候，她的主人應(yīng)該已經(jīng)得手了吧。

    這只是個無端的猜測，但以利亞卻有著去相信它的理由。

    Berserker與Saber的大橋之戰(zhàn)，本意是為了誘敵，引出各方參賽者，摸清敵人的情況，彌補之前沒能搜集到的情報。不管來的是哪個Servant，只要合力都不用懼怕——在無人知曉Master是兄妹的情況下，敢來攪局的Servant結(jié)局可想而知。

    其實他們不必如此大費周章的。只要暗中觀察，等待其他幾組廝殺時，坐收漁翁之利即可?？墒且岳麃喓桶㈢鲖I太想了解敵人的情況了。

    和Servant們都避不出戰(zhàn)，表現(xiàn)出相當(dāng)謹(jǐn)慎的姿態(tài)。而Rider的Master想必是一位相當(dāng)勇敢的魔術(shù)師吧？

    與Rider的短暫交鋒，der靠一己之力吸引兩名Servant的火力，為Master提供了相當(dāng)充裕的行動時間。不但正面被拖延住，連后方庭院都起火，也難怪以利亞現(xiàn)在的心情如此糟糕了。

    因為Rider牽制住了Saber和Berserker，她的Master才能潛入。因為Saber的猶豫，沒有及時出手和Berserker夾擊Rider，她才會成功逃脫。這些都是讓以利亞惱火的原因。敵人的狡猾縱然是外在因素，然而內(nèi)部因素，也就是Saber的不作為，卻更讓貴公子不滿。問題的終端還是落在了他自己的Servant身上。

    “為何你如此不認(rèn)真呢？Saber。面對Rider，為何不全力以赴？你甚至都不愿與她作戰(zhàn)。”

    “這關(guān)系到我身為一名騎士的名譽。”Saber的回答相當(dāng)老實，“如果是一對一作戰(zhàn)的話，我會很樂意的。”

    此話一出，以利亞能明顯感到自己的臉部僵硬，嘴角似乎抽住了，就好像有人給了他一個巴掌。

    他想站起來，卻沒有這么做，只是用揉按右邊太陽穴的動作做了替代。

    “我的過錯，我的過錯。身為Servant的你竟然會抱有如此天真的想法最多只能讓我無語，ber，這就是我的作戰(zhàn)策略，或者說，這就是我所期盼的方式。表面上和任何Master敵對，包括阿琪雅；實際上呢，聯(lián)手將上當(dāng)?shù)腟ervant各個擊破。這樣的策略難道不是最佳的嗎？難道不能夠避免很多無謂的流血嗎？你那可笑的騎士道能辦到嗎？年代已經(jīng)變了，Saber，現(xiàn)在是1875年！你還在跟我談?wù)撃窃缫堰^時的騎士名譽？”

    長發(fā)的騎士吸了一口氣，低垂下頭，看著地板上鋪設(shè)著的華麗地毯，那上面繁復(fù)得有些過頭的刺繡圖案就如同他現(xiàn)在難以言表的思緒一樣。

    當(dāng)吸入的空氣被呼出的時候，話也隨即而出了。

    “我謹(jǐn)記了，Master。以后絕不會再有那種狀況?！?br/>
    他指的是不會再有那種狀況，而不是拋棄他的想法。他不愿意否認(rèn)自己身為騎士的價值。

    以利亞將目光投注于Saber胸甲上的花紋，然后直視著那被陰影掩埋的瘦長臉頰，沒有作聲。他沒想到的是Saber會問出下面這個問題。

    “阿琪雅大人現(xiàn)在的狀況怎么樣？”

    “不太好。那邊已經(jīng)不能住下去了。另一方面，Berserker的耗魔比預(yù)期還要厲害，今晚會提前進(jìn)入睡眠期。她必須在那之前重新租到新的房子。我不能和她碰面，這些都必須她自己做?！?br/>
    “……”Saber不知如何作答，干脆再度默不出聲了。

    “雖然我不能百分之百肯定是Rider的Master潛入阿琪雅的屋子，但我對Rider這組有些在意。有空就多給我留意下吧?！?br/>
    “是的，御主。我會留意……”

    以利亞抬起右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Saber馬上就不說話了。

    在一連番的質(zhì)問和對于騎士榮譽而展開的說教后，以利亞最終還是把話題扯回了讓Saber為難的開頭。

    “還是那句話，Saber，別的我什么吩咐也沒有。只有一件事。告訴我你的愿望。”

    “這實在是……難以啟齒。”

    “你必須回答，Saber，不——蘭斯洛特！”

    當(dāng)這名劍之騎士的英靈真名被喚出后，可以明顯看到Saber的身軀打了一個冷顫。他沒有馬上說話，大概是在思索怎樣回答最為妥當(dāng)吧。

    ber意識到自己非說不可，他的主人在等他表態(tài)，并且已表現(xiàn)得十分焦躁。

    “吾主，非常榮幸能夠被召喚到這里和您共同作戰(zhàn)，在這次圣杯戰(zhàn)爭中，我只是希望……能夠贖罪?！?br/>
    “贖罪？”

    “是的。”

    “你有什么罪過？”

    他逼問著。他能看見Saber臉上的痛苦。

    “我曾經(jīng)對同伴揮劍相向，我曾經(jīng)覬覦主君的妻子……甚至，我曾經(jīng)和自己的主君分庭抗禮，導(dǎo)致了騎士團的分裂，王國的覆滅……”

    這個回答太老實了！

    然而以利亞卻并不為自己從者的誠實回答感到高興，他甚至感到相當(dāng)不快。

    沒錯，亞瑟王的傳說中，蘭斯洛特是其最得力的手下，是亞瑟王領(lǐng)導(dǎo)下的圓桌騎士團的首席騎士。但他與亞瑟的皇后格尼薇兒的相戀使他離開了主君，導(dǎo)致騎士團的分裂。這些以利亞都非常清楚。

    但是，當(dāng)這些過往傳說脫離了書本，而從當(dāng)事人的口中被親自述說出時，那股說不上來的滋味讓紅發(fā)的青年難以忍受。

    “真是一名值得夸耀的騎士啊，蘭斯洛特！你那滿口高尚的騎士名譽真要叫我羞愧得無地自容！”貴公子以他自身特有的貴族涵養(yǎng)和嚴(yán)謹(jǐn)個性所吐露出來的話語，盡管充滿了惡意，但那語氣比起嗤笑卻更像是在頌揚一名偉人的功德。

    “那些……確實是我蘭斯洛特生前的過錯，無論怎樣我都無法否認(rèn)的。”

    “那么你是希望通過圣杯的力量回到過去，將這一切改寫嗎？”

    “正是……如果圣杯能夠滿足我的愿望，我將感激不盡?！?br/>
    沙發(fā)上的美青年放松了他一直以來皺著的眉頭。他忽然有心情去端起那早已被他遺忘的酒杯，輕抿了一口里面的高檔葡萄酒。

    “自從得到令咒以來，我的想法就沒有變過。傳說中，圓桌騎士團的首席騎士，擁有‘湖上騎士’之稱的你武技高強，英勇善戰(zhàn)。我期盼能得到這樣強力的Servant，才會以Saber的職介將你召喚?，F(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這是個重大失誤……還不算太晚。要如何保證那些事今后不會同樣發(fā)生在我身上呢？要怎樣保證你不會——背叛我？”

    以利亞的話，與其說是從內(nèi)容上，還不如說是從語氣上讓Saber感到一股壓迫感。

    放下酒杯后，他的主人抬起了右手。

    “服從我說的所有話——以令咒命之?！?br/>
    令咒對于下達(dá)瞬間的命令或具體某一個命令，會有很高的強制力。不過，要是執(zhí)行命令期限過長或是范圍過廣的話，效果就會降低。所以，類似以利亞這句話的這類命令幾乎可以說是毫無效果的。

    但是以利亞相當(dāng)自信，他有這個資本。作為愛因茲貝倫的少主，作為魔術(shù)師的素質(zhì)特別優(yōu)秀的他完全有能力讓這條命令生效。何況，為了防止被Saber職介的超高對魔力抵抗，以利亞用了兩枚。

    “…………”

    在被下達(dá)了這樣的命令后，Saber揚起了他的頭，那眼神中有不屈，但他卻什么都說不出來。ber能夠清晰地看到主人臉上的表情，大概能用執(zhí)拗來形容吧。

    他撒了謊，是的，撒謊，在愿望上Saber撒了謊。真正的愿望不是這個。也許是比這個卑劣自私甚至荒唐得多的愿望……

    但在這樣的命令前，任何愿望都沒有意義。這位名為蘭斯洛特的騎士，他的身心再也不是自己的了。

    “這場戰(zhàn)爭，絕不容許有任何差池?！币岳麃喌难劬﹄m然是火焰一樣的紅色，但那里面卻找不到一絲暖意。

    沒有人再說話了。時間足足過了兩分鐘。

    “退下吧?！?br/>
    語氣中帶有明顯的驅(qū)趕之意。

    Saber低頭鞠了一躬，毫無異議地靈體化消失了。

    為了提防自家Servant而浪費掉兩枚令咒，這無疑是今天為止以利亞受到的最大沖擊了。接下來的戰(zhàn)略主要以韜光養(yǎng)晦為主。阿琪雅在尋找新的住處，Berserker和Saber都有輕微程度的消耗，而Saber又……紅發(fā)的美青年沒有再想下去。現(xiàn)在，他需要的是身體上的休憩，以及精神上的冷靜。

    ***

    Caster那深紫色的身影背光而立。

    被掠奪而來的富豪府邸，似乎與外界有些隔離——陽光明媚，白云藍(lán)天的午后，這府邸周圍的天空卻被染成了紫紅色，就像惡魔的吻般詭異。

    “那么，你是失敗了？”

    ——除了自己以外空無一人的房間里，他在跟誰說話？

    “對，失敗了?！?br/>
    ——這回應(yīng)Caster的聲音又是從哪兒傳來？

    “怎么到現(xiàn)在才來跟我匯報？”

    “我在查理大橋那邊埋伏了一會兒。不，不止一會兒。甚至可以說，我是最后一個撤退的。我本想再折回去，但時間不允許?！?br/>
    “沒有再被發(fā)現(xiàn)嗎？”

    “當(dāng)然沒有。我有意離那對男女遠(yuǎn)些。同樣的錯誤我可不想犯第二次?！?br/>
    “哦……你居然也會被發(fā)現(xiàn)。是感知先制類型的能力么？”

    “應(yīng)該就是那玩意兒。”

    “看來感知等級太高對于擅長隱蔽氣息的你而言威脅頗大啊?！?br/>
    “與那兩人同時為敵，我能全身而退就不錯啦?！?br/>
    “那么，告訴我，是誰阻撓了你？”

    “是Lancer和他的Master?！?br/>
    “哦？你可以確定是Lancer？”

    “耍槍的Servant除了Lancer還有誰？我可是被他的槍刺中了?，F(xiàn)在還有些痛哩?！?br/>
    “具體給我說說，他們都是什么樣?！?br/>
    “Master是相當(dāng)年輕的女性。頭發(fā)、眉毛、睫毛俱是雪花一樣的白色。藍(lán)眸。實在不像是普通人類的樣子。身高在160至162公分之間，拿著把挺奇怪的劍，會噴火的那種，頗有戰(zhàn)力。至于Lancer……”

    “足夠了。”Caster突然打斷道，“我明白了。這些信息已經(jīng)足夠?！?br/>
    談話直到剛才為止，Caster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口氣，讓人完全感受不到任務(wù)失敗給他帶來的困擾。那漫不經(jīng)心的談話態(tài)度仿佛一個行走的人隨意地拂去落在衣物上的塵?！，F(xiàn)在不同了。

    他只說了幾個字，聲音卻明顯不再像剛才那樣缺乏熱情了。

    他的思維開始游離?？諝庵袀鱽硪魂囄⑷跤志従彶▌又穆曇簟?br/>
    “居然在我還未主動找上你之前就來挑釁。既然你這么要事……”

    Caster笑了。斗篷遮蔽之故看不見他臉上的笑究竟屬于哪種，但那周身散發(fā)出來的不寒而栗是真實存在的。

    他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伴隨著魔力涌動，一張兩端卷曲的羊皮紙浮現(xiàn)于半空中。在那空白的紙上書寫了起來。

    “……Caster，你竟然……動用了寶具？Lancer他們值得你這么做？”

    “你不了解。我的寶具和你們的都不一樣。對我來說，寶具越早發(fā)動越好，越是針對了解的敵人它的威力就越大。如若利用適當(dāng)，能產(chǎn)生讓人意想不到的效果呢?！?br/>
    沒人知道他在羊皮紙上寫了什么。在洋洋灑灑寫了好幾行后，那些忽然出現(xiàn)的東西伴隨著魔力的涌動又全部消失了。

    Caster離開了那個房間。瘦長的黑紫色身影慢慢趨步而行。他穿過長廊來到大廳，走上盤旋的樓梯，最終停步在三樓的某個房間前。奇怪的是，原本守護(hù)這棟別墅的五名武士都跑哪去了？

    推門的動作相當(dāng)具有紳士風(fēng)度。房間里有股糜爛的氣息。

    “對了，Assassin，你剛剛說你受了傷？”

    “是啊。怎么了？”

    布置得一片紫色的屋子里，黑發(fā)的少女正在床上熟睡。她是Caster的御主遠(yuǎn)坂燁。長長的睫毛覆在下眼瞼外，動也不動。呼吸很平穩(wěn)。

    “需要補魔么？”

    Caster站在床邊，以十分曖昧的口吻說著。

    “補魔？以那種方式？不，不用了。這點小傷我可以自己處理。過不了多久就能好的。再說，我也要盡量避免來你那地方，被人發(fā)現(xiàn)我們串通一氣那就糟啦?！?br/>
    伸手輕撫了一下主人的臉頰后，Caster拉上了床邊的印花窗簾。喉頭里流淌出一連串不太連貫的晦澀笑聲，并不是針對這個比想象中還要多話的暗殺者。

    “呵哈哈哈哈……好吧，你說得對。我們最好不要碰面。那么，把今天在查理大橋看到的一切都向我描繪一下吧?！?br/>
    這奢華的別墅上方，天空的顏色變得更詭秘了。

    ***

    迪盧木多沒有一絲懈怠。在護(hù)送荷雅門狄回到小教會后不久，他便出去巡邏了。

    主人提供的魔力如此充沛，當(dāng)然應(yīng)該好好利用——這是他的自我安慰。其實，他是被荷雅門狄給攆出去了。

    一回來就出去巡邏，這不是迪盧木多最先的想法?；蛘哒f，和他最先的想法有點兒出入。他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打算告訴主人的，至少在他看來挺重要。但他沒能。

    荷雅門狄離開查理大橋后整個人看起來都不一樣了。悶聲不響地躲在小閣樓里，拒絕與自己的從者進(jìn)行任何接觸，包括語言、眼神、肢體，所有的一切全部禁止。迪盧木多只能在門縫中看見，主人似乎拿著那封布魯塞爾收到的古怪的信，端詳了很久。

    “別愣著，快去掌握那個小姑娘的動態(tài)?！币豢嚏姾?，從閣樓里傳出了人聲。荷雅門狄終于說了她回到教會之后的第一句話。迪盧木多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派出去巡邏的。

    現(xiàn)在——

    以靈體化在外巡視了好幾個鐘頭的迪盧木多，慢慢朝他們的住處靠近了。時間已經(jīng)是傍晚了。解除靈體化在黃金巷的小街道里徘徊了一陣后，迪盧木多終于回來了。

    小教會里出奇安靜。一樓的禮拜堂只點著幾根蠟燭。

    他猶豫著要不要上去閣樓，和他那心情不好的主人交流結(jié)果。

    在猶豫中又消磨了好幾分鐘。

    我在怕什么？迪盧木多用掌底按住眼睛揉了揉。他是個強大的戰(zhàn)士。生前，跟著騎士團攻城掠地的時候，從來不曾有過任何懼怕，甚至與公主私奔逃走顛沛流離的那十六年，也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產(chǎn)生過退縮的念頭。

    長吁一口氣后，他輕輕推開了閣樓的門。門沒有鎖。

    “……”

    不過，做好充足準(zhǔn)備的黑發(fā)槍兵還是什么都沒能說出來。有些狹窄的床上，躺著早已睡去的荷雅門狄。

    才剛剛過了晚飯時間……

    迪盧木多本想到一樓去的。但是，仿佛為了更加適應(yīng)和這個讓自己首度萌生逃脫之意的人相處，他沒有走。他選擇留在這兒。

    背靠打開的門，槍兵伸直一條腿，另一條腿屈著，就這么坐在地上。這場景怎么看都像是迪盧木多在保護(hù)入睡的荷雅門狄。

    柔和的油燈微光下，荷雅門狄美麗得像一個神話。原來，她也可以像天使一樣溫柔。

    雪白的睫毛在她的臉上映出一片美輪美奐的陰影。靜靜地躺在那里，絲毫沒有戒備。他能聽見主人均勻的呼吸聲，他能看見主人沉睡的側(cè)面臉頰。這些都讓迪盧木多意識到自己的御主只是個惹人憐愛的女人，他實在不應(yīng)該把她想象成難以應(yīng)付的洪水猛獸。

    這樣的想法讓迪盧木多安心了些。他朝她看了片刻，又收回視線朝其他方向看去。在這個幽閉的小空間里，除了矮書架、單人床、床頭柜和弧形小窗外，就沒別的了。他看著地板發(fā)了會兒呆，最終還是把目光移向了床上的人。

    恍惚間，有些奇怪的東西呈現(xiàn)在他的眼前。

    【……有一對男女在爭吵。周圍黑茫茫一片。應(yīng)該是個房間，但看不清擺設(shè)，所有的東西都很朦朧，就像是失焦的影像，想要看清卻總有兩、三層重疊的影子阻擋著，并且越來越不清楚，越來越模糊。

    只有那一對男女的輪廓是清晰的。

    ——你還有臉出來見我？

    相向而立的兩個人中，女子用左手直指向男子，手背上的魔法陣迸發(fā)出刺眼光芒。她怒罵著。

    ——主人！

    男子站在那片紅光之中。他的身體看起來很僵硬，被魔法限制了自由，動也不動。他哀嚎著。

    ——我沒想到竟是被身邊最親近的你給算計了！

    扔出這句話后，女子突然轉(zhuǎn)過身，背對男子。她用手捂住胸口，身子微微前傾，痛苦的樣子好像一不留神就會雙腳癱軟摔在地上。

    ——從此刻起，不管是生還是死，我都不會再與你相見。

    在女子恢復(fù)平靜的聲音響起后，伴隨著毒誓，男子的身形漸漸消散在那魔法陣孕育出來的紅光中。他還想辯駁著什么，解釋著什么，但最終什么都無法說出，就被扼殺在女子強烈的憎意所化作的法陣之中。

    光芒散去后，女子癱倒在地上。她咳嗽了幾下，吐了一口血。她擦拭掉嘴角的鮮血，單手撐地。她的肩膀有些顫抖。她哭了……】

    畫面徒然一變，變得明亮起來。

    【這是個什么地方，要如何形容？潔白的云層之上的恢宏宮殿，是怎么建造出來的？

    淡金色磚墻的宮殿，莊嚴(yán)而肅穆，殿外種著素白的薔薇。但薔薇之上卻沾染著猩紅。無數(shù)具死者尸骸散落在地，有被燒焦的，有被利刃殺死的。周圍廝殺聲一片，更多的是凄慘的嚎叫。宮殿階梯上躺著一具老者的尸體，頭顱和身體分離，滾落在一旁。女子銀白的細(xì)劍上，鮮血流淌了一地。她的樣子冷酷無比，面無半點表情。

    那個男子又出現(xiàn)了。伴隨一陣紅光，沒有絲毫預(yù)兆，就那樣出現(xiàn)在女子的身前。

    ——主人，請原諒我。我必須這么做，我必須除掉你。

    說完，他開始*。

    火舌吐出數(shù)米之高，將男子包圍住，隨著風(fēng)勢瘋狂舞蹈，很快就連成一片火海。殘存的人們連滾帶爬逃離火場，沒有人敢靠近。燃燒中的男子面容沒有絲毫痛楚，有的只是超出悲傷的安詳。

    男子的身體漸漸消失了，化作灰燼飄散向了高空。

    ——干得漂亮。

    她說。

    女子的劍脫手，落地。嘴角向一邊抬起，她笑了。但她始終沒有抬眼去瞧男子一下。

    然后，她白皙的肌膚開始慢慢失去色彩，變得黯淡，變得不再有生機，不再有活力。猶如一盆盛開正艷的鮮花慢慢枯萎、慢慢凋零。她倒了下去。那已變成如同化石般的女子，身體裂成了好幾段。她仍殘留著那張活著的臉的痕跡，可那個生命，已經(jīng)永遠(yuǎn)地消逝了……】

    當(dāng)?shù)媳R木多回過神來的時候，猛然意識到自己失去意識至少有五分鐘。

    他站了起來，想移步到床邊去，但沒有馬上行動。盡管那離他只有兩米的距離。

    不僅如此，他甚至突然想叫醒她。

    剛剛看見的，是主人的夢境嗎？一定是的——因為夢中的女子就是荷雅門狄。而那名男子……卻幾乎長得和Saber的Master一模一樣……

    與Servant簽下契約后，有時能以夢境的形式互相窺視到對方的記憶。

    可那些場景對迪盧木多的沖擊實在太大了！

    就在這時候，床上的人偏偏蘇醒了。

    “……Lancer，你已經(jīng)回來了嗎？”

    她輕吟著，慢慢支起身，坐直。

    迪盧木多強迫自己從那思緒中抽離。他盡量維持平時的樣子，回應(yīng)著：

    “……不久前?？茨?，所以我就，守候著……”

    “查到Berserker的Master的落腳處了嗎？”床上的女子似乎并沒有看出他有什么不對勁，也許她并不在意。

    “是的，吾主。我追過去的時候，她正準(zhǔn)備搬家?，F(xiàn)在居住在小城區(qū)的某處。我已經(jīng)記下了地址，離我們這兒還挺近?！?br/>
    她點點頭。諸如【沒有被發(fā)現(xiàn)吧】這類問題，她沒有問。她知道迪盧木多沒有提到這個，就代表他是萬無一失的。

    迪盧木多正站在她的床邊。雖然荷雅門狄說話時并不一定會看著他，但當(dāng)荷雅門狄想看他的時候，就必須得抬起頭。

    “Lancer，你可以坐下。一直仰著脖子很酸呢?！彼?dāng)然指的是自己的脖子。她的心情似乎在一覺之后好了些。

    閣樓里沒有椅子，一樓倒有很多把。要坐下就只能坐在床上。和主人一樣坐在床上顯然是不禮貌的，但又不能違抗主人的話。他只好側(cè)坐在了床沿上。在把身子放下去的時候，迪盧木多非常小心。與其說是坐，不如說是臀部輕飄飄地貼著床鋪，而他的背挺得筆直。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這樣視平線會略微高過荷雅門狄，他又讓背部稍微往后傾斜了一些——“坐”這個動作從來沒有這么讓他不自在過。

    他會產(chǎn)生不自在的心理，很大程度上源于剛剛看到的場景，那些灰色的記憶占據(jù)了相當(dāng)大的比重，也許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雖然迪盧木多在自己邊上坐下了，荷雅門狄卻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反倒是迪盧木多先打破了僵局。

    “吾主，您認(rèn)識……Saber的Master的嗎？”他看著她的眼睛。下一秒，視線便移開了。

    “為什么這么問？”

    “……十分羞愧。就在剛才，我窺視了您的夢境。”

    “……你能看見？”

    迪盧木多想象著主人可能會有的反應(yīng)——怒斥他偷看自己的夢？一邊指責(zé)一邊把他趕出去？還是干脆一言不發(fā)什么都不說？

    他能看見她的神情。那臉上只有仿佛經(jīng)過漂白的淡淡驚訝，但沒有厭惡，沒有反感，沒有任何想要怪罪他的跡象。

    “既然被看穿了，那我就不再隱瞞?！边@便是荷雅門狄的回答，“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做這個夢。我都麻木了。”

    她把身子靠向床背。表情可以用漠不關(guān)心來形容。

    她朝黑發(fā)的槍兵眨了下眼睛。

    “正如你所看到的，Lancer。我……已經(jīng)死了?！?br/>
    作者有話要說：請繼續(xù)抓蟲，繼續(xù)指出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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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