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凌第一次進城,這個異時空的城。
鄉(xiāng)村的風光固然怡人,是別處比不上的風情,但待久了偶爾到城里這樣的人間煙火處走走,倒也是新奇。
街上賣包子的、賣冰糖葫蘆的、布匹錦衣的等等四處叫賣此起彼伏,雖是熱鬧紛呈,倒也井然有序,并沒有任何雜亂。
酒家林立,商家密布,販夫走卒來來回回。
這是活生生的一副清明上河圖啊。
蘇凌難得一顆憂思重重的心里有了點放松,作為一名歷史系的學(xué)生來說,此情此景自是難得一見,蘇凌當然是看得眼花繚亂。
可這走馬觀花的欣賞沒有持續(xù)多久,沿著叫賣的街市拐了個彎,眼界突然開闊,一座高大的庭院坐落在不遠處,朱門紅漆,富麗堂皇,好不氣派,走近了些,門前兩只高大的石獅子正威嚴地盯著路過的人,仿佛聲明著階級的不同,蘇凌望著這陌生的門,不知道里面等著他的是什么。
掌事拿了袖子擦擦額頭的油汗,“終于是到了?!?br/>
接著從袖子中拿了幾貫銅板,那二位小廝興高采烈接了,便抬了轎子退到一邊去了。
很快,從側(cè)門走出一個身著淺綠踞裙的丫頭,年紀不過十□□,一雙丹鳳眼極是靈巧,她輕輕一掃便換上了一副熱情的臉色迎向那掌事,
“你可算回來了?!?br/>
轉(zhuǎn)頭瞄了一眼蘇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臉上換上了另一幅神情,雖是客客氣氣,可語氣帶上了責備,“大公子才回來呢,大夫人以為你都沒這個家了呢。”
蘇凌隱約記得這個丫鬟,貌似是大夫人身邊的一個二等丫頭,叫綠荷的,雖是一名二等丫鬟,做些大夫人身邊的粗使,可訓(xùn)起蘇凌來是當仁不讓的。
蘇凌心里一片戚戚,這個肉身在這個大院中,真真是誰都可以魚肉的。
可蘇凌確是任何法子也沒有的,心里想著,豬油蒙心隨他罷,當做還這肉身的恩情罷了,自己看了那所謂的父親一眼便回去就是,想通了當下只是斂眉低頭應(yīng)了一聲。
那綠荷輕笑一聲,便帶著二人從側(cè)門進入了。
蘇府年前重新翻修過,所以四處都是嶄新的,亭臺樓閣比比皆是,假山流水處處應(yīng)景,總之,這是一個古代的高產(chǎn)階級的宅院。
宅院偌大,曲曲折折走了許久,綠荷將蘇凌帶至偏院的一處廂房,蘇凌四處看了看,房內(nèi)甚暗,好一會兒才看清了里面的環(huán)境,與外面奢華不同,室內(nèi)甚是簡樸,許是沒有打掃的緣故,四處灰撲撲的,隨手拿指尖一抹,都可預(yù)見到厚厚的一層灰。
還沒等蘇凌說話呢,那綠荷直接說了,“你回來的急,還沒收拾好呢,你暫且先住下,過些時候有仆婦過來收拾?!?br/>
蘇凌道,“不是去看父親么?”
綠荷輕笑道,“這會兒老爺睡下了,你先歇著罷。”
蘇凌心間疑問萬千,有些不好的預(yù)兆。
綠荷看見蘇凌一臉的憂慮,嗤笑一聲,“大少爺也別多心了,先待著吧,大夫人待你可算是仁至義盡了,這少爺身份,哼?!?br/>
綠荷自是想拿蘇凌生母洗腳婢女的身份來說事,但終究是按耐下來,心想反正大夫人遲早要收拾這個不男不女的怪物的,自己何必急于一時。
想起了自己原本心儀的馬房總管對這怪物整日獻殷勤,綠荷就來氣,昨夜聽說這廝回來,那馬房總管眉開眼笑好似過節(jié)一般,簡直要讓綠荷咬碎銀牙。
隨意交代了幾句,綠荷便自顧自地走了。
蘇凌就這么在這偏院的廂房住下了,一顆心始終忐忑不安。
那叫綠荷的丫鬟一走,蘇凌稍稍放松了些,四處看了看,坐在窗邊等了好一會兒,可始終不見那綠荷口中的收拾房間的仆婦來幫忙,心下嘆了一口氣,自己又天真了,怎可能會來?
這樣的大戶人家,自己一個名義上的大少爺回來,不說連這下人都不愿意住的偏房,便是常常打掃的客房給他住也是失禮至極,帶自己住在此處,顯然是特意的。
也許是舊地重游的原因,蘇凌腦海里又跳出來些受人折辱的記憶片段,只把蘇凌弄得悲哀且膽戰(zhàn)心驚。
但愿自己的憂慮皆是多想,希望快點見著那所謂的父親一眼,好讓自己心安理得地回去,眼下只能既來之則安之了罷。
蘇凌向來愛潔,這樣灰塵遍布的屋子自是住的渾身不泰,可周邊找不到任何收拾的工具,只好吹干凈了一張梨花木凳子,拎了坐在窗邊,想著接下來怎么做。
這般一發(fā)愣,天色已經(jīng)是暗了下來了,蘇凌一整天都沒怎么進食飲水,此刻又饑又渴,正焦灼間,門外一個仆婦過來了,蘇凌正要上前討一碗水喝,結(jié)果那仆婦只是匆匆的看一眼便走了。
蘇凌也知道自己大約是要回來受罪了,那些自己擔憂的說不定變成事實了,腦海閃過戚武臨別時的那張擔憂的臉,鼻子一酸,險些哭了出來。
好歹咽下了喉頭的酸楚,心里想著以后不可這般軟弱了,前方無論是平地還是坎坷還要自己一個人去頂著,好歹是給自己壯了壯膽子。
此刻嗓子干的冒煙,蘇凌想著這般下去不行,便忍了心下的膽戰(zhàn)心驚與不安,出門去找點東西吃喝。
正要出門,門口一陣風似的進來一個人,那人一張憨厚老實的臉,身材矮壯,一身帶著些氣味的灰色衣裳,顯得有些狼狽,那人一見蘇凌,眼睛一下子亮了,當下欣喜若狂。
他一把上前抱住了蘇凌,連連叫道,“你可算回來了!”
蘇凌嚇得慌忙掙扎起來,那人放開了蘇凌,一臉疑惑,
“阿凌,你不記得我啦?”
眼前的臉漸漸融入腦海,遲鈍的回憶慢慢回過神來,蘇凌知道眼前的人是誰了。
那個肉身自小的玩伴,馬夫馬大有。
馬大有家族世代與馬匹有著不解之緣,獨有的一手家傳馴服馬匹的功夫,再烈的馬到了他們手里也能降服的妥帖,戰(zhàn)亂時期,那趙父還是管理戰(zhàn)馬的一把好手,如今天下太平,馬大有也沒了其他的手藝,便到了蘇府馬房去當一名引馬小廝,因為這個手藝,很快便升到了馬房總管之位,算是窮苦人家的一個好差事了。
馬大有自小與蘇凌原先的肉身認識,關(guān)照了不少那可憐人,若不是那馬大有時常帶些吃喝的來看望他,這具肉身還不知道能不能活到蘇凌穿越過來呢。
蘇凌朝他一笑,“你來啦?!?br/>
馬大有被那燦若春花的笑一晃,臉色有些發(fā)燙,一張敦實的臉黑里透紅。
又想到一事,連忙問道,“你吃過了沒?”
蘇凌抿了一下嘴,搖搖頭。
馬大有快氣壞了,這一府的人又在作踐阿凌了,心下大痛,連忙從懷里掏出兩個饃饃,遞給蘇凌,
“快些吃,這些混蛋……”
還想著破口大罵,但怕惹了蘇凌傷心,便按住不提了,可蘇凌卻推開了那饃饃,
“我一天沒喝水了……”
馬大有眼淚險些掉下,忙道,“你等著?!?br/>
話畢一陣風似的出去了,還沒一會兒,那人便飛奔而進,手上拿了個馬革水袋,蘇凌口已渴極,也沒了客套的心思,當下接過喝了起來。
喝急了還嗆到一陣猛咳,看得馬大有是心酸又心疼。
二人去了以往兩人常去的長廊處坐著,蘇凌終于可以吃上一點了,那沒什么滋味的饃饃也吃得香甜,馬大有將他散落的頭發(fā)稍稍整理了一番,看著那張清麗的臉,馬大有心下什么滋味都有,心間好似千萬句話要說,但最終只化作一句,
“你在外面的日子,過得好么?”
蘇凌點點頭,“我很好?!?br/>
蘇凌又想到了什么,問道,“我爹爹如何了?”
馬大有有些不以為然,“半死不活唄,還能如何,據(jù)說幾乎快去了半條命?!?br/>
看到蘇凌露出擔憂的神色,馬大有有些忿忿不平,“這樣的爹爹你要著作甚么?”
蘇凌心里想著,是啊誰愿意回來呢,可是終究是對那少年有所憐惜,千言萬語只能壓在心里,垂眼,“他畢竟是我爹?!?br/>
自己穿越到這個時代,不知道為何偏偏穿到了這個可憐人身上,雖說這段時間來,心酸是有的,苦痛也是有的,但好歹還有些歡快的時候,愈是與這個異世糾葛愈深,愈是心疼這個原本的主人,也許自己應(yīng)該把他后面的人生活的更好些吧。
蘇凌心里暗暗為自己擔上了責任。
馬大有道,“大約是報應(yīng)吧,那大老爺前些日子掉進水里后整天說胡話,說許多大家都聽不明白的話,府上的人都說是中邪了,怪慫人的,也請了大仙過來施法,這些時日,漸漸的好似好多了,但有時有時瘋瘋癲癲的?!?br/>
想了想,馬大有又道,“你那時被大夫人推去鄉(xiāng)下做別人契弟,我還在文州看馬,若是,若是知道這樣,我鐵定不會去的,我,我?!?br/>
還沒說出個所以然來,背后一個冷冷地聲音道,“我道是去了那里,原是在這兒做些齷蹉事。”
蘇凌回頭一看,綠荷頂著一張鄙夷的臉站在他們身后。
馬大有憤怒地站起來,“綠荷,你說什么呢?”
綠荷一張嫉恨的臉狠狠地瞪了馬大有一眼,轉(zhuǎn)而對蘇凌冷聲道,“大夫人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