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一定是老天爺聽到了我叫傾煙假懷孕的計劃,所以他難得可憐見的垂憐于我,都不需我費心安排,好巧不巧的就叫皇上給這么順勢的把傾煙帶走、至傾煙去處!
入夜時便傳來皇上翻了湘嬪牌子的消息……
我心里知道皇上如此做,多半是在與我賭氣,橫豎是我做的不夠好,我學不會小鳥依人隱忍不發(fā),我素性坦率,或許曾經還能夠做到在皇上面前有些微的脾氣壓制,但現(xiàn)下我卻無論如何都再做不到虛與委蛇了!因為我愛他。
如此便又留了我一個守著一蘅華苑的星辰無語相對、默然垂淚。不過這淚波是垂在心里的,我這張面孔干凈的很,特別是眼睛干澀的到了有點兒生疼的地步,根本沒紋絲兒要哭出來的跡象。殊不知道這樣反而使我更為痛苦難過!
說來矛盾的很,我心中才說了要給傾煙和皇上創(chuàng)造機會在一起、使傾煙無論真假都放出一個“有喜”的消息是以叫皇后那邊兒對她有所顧慮、不敢再輕易動她,這計劃分明已經達成,可這心里頭卻煩躁更甚!好似被塞進一大把毛毛糙糙的野草,且還是燒著了的野草!
惱不得燥亂亂的退了眾人出苑散心。守著這一昆侖的星辰璀璨天幕如洗,更覺有一脈曠古的悲傷寂寥滲透骨髓攀爬于背脊、于心魂,這一瞬忽而察覺到天地之浩大、萬物之蕓蕓、以及帝宮紅墻森森然然之下一個自己的渺小!
為什么這樣悲哀,為什么這樣神傷?
我再一次壓制住想哭的**,抿緊牙關憋一口氣,一路漫無目的的游.走晃蕩,最后至了御花園中去。
這個時節(jié)正是皇后所喜的蓮瓣蘭花開得大盛的時候,遠遠過去還未及近就已嗅到一縷縷低回清幽的蘭花芬芳,雖因夜色凄迷而這花簇不似白日里光鮮明朗,但隔過蒙蒙灰黑夜色凝眸瞧過去,紅白紫玉各色隱能分辨一二。
這一季多以素冠荷鼎居多、紅滿天為輔,素素艷艷搭配起來仍舊很是相得益彰。
經了這寂夜幽風、皓月芬花為無聲慰藉,我這心里頭依稀覺的清減好受了幾分。深深吁出一口氣后再度抬步,卻繞過了正園蜂蝶喧囂的一處處大林圃花簇,而踏著阡陌小道就此去了后園假山景間花草寡淡、素日鮮少有人過來的隱僻處散心。但才轉了彎子繞過一片花木,就被這不期然一個猛子撞入眼簾里的一道人影實實唬?。?br/>
這么正心事氤氳、月夜清寡的時刻猝然顯出一人,作弄的我登地一下就覺渾身皮膚跟著都是一緊!
那假山之前錯落的幾塊石頭堆間擺了道簡單香案,那人一席玉色寬袍合夜風烈烈作響,身披一縷晃碎了的月夜華光、溫中顯韌的精致側頰被看不見的游云霧靄交疊、錯落出明明滅滅的飄忽格局,即而又把整個人惝恍出一種有若造勢的朦朧美態(tài),叫人只覺悅目醉心,舒服中又覺他隱隱帶著一抹別樣精致的憂愁。
大刺刺的突兀驚詫只有一瞬,很快我便神智一回、認出了這是清歡!
清歡亦在那一刻與我不期然撞見,他于當?shù)乩锝┙┒撕靡魂囎?,后一點點重又復蘇過來,想是也瞧出了是我,那不知為何有些發(fā)硬的面目最先對我牽了一笑。
我回神之余撞見他這笑,又心頭一動,忙也頷首垂眸、回了一笑……
御花園雖是后宮之中素算熱鬧的地方,但在這片熱鬧之中也有一處與之十分相悖的、可以說是整個后宮里最為冷清的去處,便是這一片花草零零、景致難覓,平素不大有人來的后園偏處。
同時這里也是承載與見證無數(shù)陰霾心思的地方,這宮里的人無論是生就了如何的籌謀、亦或是因宮閨寂寞而濡染出怎樣的私情,這里都是個極為穩(wěn)妥的邀約處。
身為一個宮里的老人兒,對這些我多少還是有些知道的。
而時今在這個地方、又是這個寂寂時辰冷不丁撞見清歡拜月,其間所貯陰霾呼之欲出!
這個道理清歡也明白,他便沒有對我隱瞞的打算,只招呼我與他雙雙于一石板上抱著膝蓋落座下去,聽他慢慢為我道來。
夜風在耳畔起的微微,這樣與他雙雙落座、仰頭看天,只覺雙眸在這一時承了星華璀璨。
我雖與他交集談不上多,但就是覺的很對感覺、很有一段默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前世里有著緣法一段,故而今生才又于這人海茫茫之中偶然邂逅了彼此吧!且我識人的本事委實不差,短短時日便對清歡這個人隱有所覺,認定他決計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樣溫潤平和,在他內心深處這表象之下當也隱藏著似火的性格、與縝密玲瓏的一懷心思。這世上的人,沒一個是簡單且純粹的!
“我當是誰,原來是元主子?!彼创揭恍?,掃我一眼之后錯開了目色,復又頷首徐徐一嘆,“那等子事兒本是一個字都不該提及,但這當口我正煩悶著,可巧婕妤又撞見,便跟紅妝姑娘一吐心事吧!”
這又是婕妤又是紅妝姑娘、前邊兒還有了元主子的,稱呼倒是委實多,但自他口里吐出來卻又一點兒也不覺的有所違和。我沒有多話,單手托腮耐心靜聽。
他微有停定,后只探指入了寬袖、從內里小揣中取出一方絹帕遞來。
我接過在手,借著月華輕微的熒波凝眸頷首去瞧,見上面規(guī)整的抒著一行行小楷,那些看來略略熟悉的字眼逐一掠過,方豁然起了一驚!這字字句句正是那日在迎新的宮宴之上,芷才人語鶯所唱所吟那首小曲兒:“轉盼多情多留戀,百年預約來生眷,心愿切莫不得遂!若此生長恨注無緣,愿身化地下并頭蓮,纏枝纏連、連理新結,黃塵一捧體散魂兒不散,再了前生愿?!弊舟E雋雋,風送墨香,落款是“語鶯敬于公子清歡”。
“這是語鶯留給我的絕筆?!鼻鍤g的口吻有些干澀,自此在耳畔繆繆然飄轉過來。
……
這一夜,他聲波坦緩的將那一段故事于我徐徐道來,其實也委實不算一段故事,橫豎就是一場無奈的蹉嘆,又于這伊人已去之時、月夜之下緩緩道出來,便多多少少有些隔世又偏于哀傷的味道了。
他說他并不知道,原來那紅香閣里風頭無匹的花魁語鶯,她是喜歡他的!這樣的喜歡深埋在她心底不知已經多久,而他的世界有曲樂笙歌、有春華秋實、有自然變化四季兜轉輪回……但沒有她,因為好似從來就沒有注意過一個她!
后覺的人永遠都是最悲苦也最無力的。我靜心聽他這樣波瀾不驚的言完,后抬手緩緩搭上了他的雙肩,就這樣無聲無息的給予他安慰。
心下思緒如潮,我亦如此驚覺為何語鶯要在圣上面前推舉清歡!原來她愛的人不是皇上,是清歡……
就在這月曉風清意亂情醺的一刻,我對語鶯有了截然不同的一些看法。但令我著實又覺無奈的是,語鶯她分明不愛皇上,但卻還要一直小心固執(zhí)的想要死守住皇上。這不僅是她自身的悲哀,亦是這后宮里極多女人的悲哀,更是命運的悲哀!
“那你的心里有她么?”清念漸次沉淀,我將思緒退淡了哀苦的顏色,徐徐緩緩問了一句。雖然清歡的意識里,對語鶯的認知趨近于無,可這一刻他難免不動容。這個與我無關緊要的答復,我還是想知道。
清歡把頭漸漸埋了下去,于臂彎間嘆一口氣,旋即抬目顧我,面色被月影清輝剪影的有幾分虛浮的透明:“我只能說無論她在不在、即便現(xiàn)在讓我知道她的心意,我也只能對她說一句抱歉……我,我……”他說不下去了,清俊的眉目也倏倏然起了彌深的糾葛。
我忙抬手又撫撫他的肩膀:“好了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明白的……不要著急,不要強迫自己了?!币粋€男人在女人面前變得糾葛輾轉、難明百味起來的樣子,從來都能輕而易舉就撞開女人一顆細膩敏感的心,從來那么容易便能引人憐惜。我心頭略疼。
清歡終于將這起伏情態(tài)平復了好,面上牽動一個微笑,對我頷一頷首:“謝謝你?!泵虼接謱@息往心口里氤氳了去。
我便抬手往他腰上搡他一把,打破這尷尬:“行了,跟我還這么客氣起來了?”語盡佯裝不悅的把頭側了側。
他便一笑,在我側眸重又一顧的當口,見那雙目間有奕奕的光澤閃爍翩躚,恰如三月鶯歌淺繞間跌碎在柳木林、杏花雨中的一縷微陽……
這天夜里回蘅華苑已是很晚,沐浴之后獨臥寢榻便思緒若潮。清歡與語鶯一事不期然惹出了我太多思緒,使我幡然回首我走過的路,又順著這樣一條不算平順、甚至何其艱辛的路再觀眼下,頓覺自個得著皇上的恩寵其實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而我,又為什么那樣貪心的忘記了曾經的貧瘠、在這已然得到許多的時刻卻還想要更多?
大千世界眾生蕓蕓,離合聚散間兩個人在一起實在不容易,更況且還是兩個彼此喜歡的人呢!這樣的喜歡無論出于什么樣的緣故,都委實是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