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個車就直奔學(xué)校,董拙早就等在那里了,這么算的話,豈不是在學(xué)校給我打的電話,要是我沒回家,那果真就是驚喜了,現(xiàn)在卻著實殺了個措手不及。
暮色濃濃,董拙背靠大樹站在樹蔭里,旁邊還支著他的新吉他,可惜裝在盒子里,看不到全貌,不過以他珍惜的態(tài)度來看,應(yīng)該是個不錯的物件。
“你親自跑一趟干嘛,給我打個電話,我上門取貨都行?!毖鲋槍λΓ鋵嵤窍肴タ纯此睦细C,這樣才能深入了解嘛。轉(zhuǎn)念一想,今天真是塞翁失馬,前腳才被刁晨捉弄了,后腳就補償個董拙給我,看樣子也算是小小的一次人品爆發(fā)。
董拙拾起吉他背在背上,提議道:“走走唄?!?br/>
咱們學(xué)校雖然大,可就是規(guī)劃得有點坑爹,好風(fēng)景沒幾處,時常被那些想要花前月下的男男女女吐槽,以前也不覺得有什么,今天身臨其境才發(fā)現(xiàn)真沒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一路走一路想,好不容易到了湖邊上,卻發(fā)現(xiàn)遍地是鴛鴦,人家倒還淡定,我先不好意思了。
“咱換個地方吧?!北鞠腩I(lǐng)著董拙上別地兒去,董拙卻來了興趣,說道:“這里多好啊,柳梢頭,黃昏后?!?br/>
“沒看出來你還挺有文采的?!痹冗€以為董拙除了憂郁就是悶悶的性格,沒想到偶然來一句到還挺讓人吃驚的。
“怎么著,想跟我賽詩?”
他拱拱手:“不敢不敢,你是李白附體,我是望塵莫及?!?br/>
被他這么一恭維,從頭到腳都挺舒服,誰知道他卻嘆氣了:“還是上學(xué)好啊?!?br/>
我玩笑起來:“你又憂郁什么?”
“沒什么,要是我當年好好學(xué)習(xí),今天也還在學(xué)校里晃悠,不至于上個專科之后就到處飄。”董拙有點神傷,不過看上去更帥氣了,之前雖然知道他沒在上學(xué),這些倒還是頭一次聽說。
“嗨,別以為上了大學(xué)就像是買了保險,多少人畢業(yè)不照樣沒工作,大學(xué)生也有賣豬肉的,多半還沒人家小學(xué)畢業(yè)的會算賬,用老話說就是辱沒斯文,可能怎么辦?總不能捧著個輕飄飄的文憑活活餓死吧?!?br/>
他苦笑起來:“你倒是看的挺開?!?br/>
是沒必要跟自己鉆牛角尖,我問:“那你當初怎么就荒廢了?”
“因為它?!倍镜皖^撫著心愛的吉他,奇了,難道它會說話,然后深情款款地勸他‘你快回來,我一琴承受不來’,董拙沉思半晌,才又說,“以前叛逆,父母越是讓我好好上學(xué),我越是覺得反感,為了賭口氣,也是真的喜歡玩音樂,其實那也不怪別人,我的確像他們說的撿了芝麻,丟了西瓜?!?br/>
這話我就不愛聽了,難道只有規(guī)規(guī)矩矩上學(xué)才是正道?我一本正經(jīng)地問:“那你覺得值嗎?”
“什么?”他有點懵,反應(yīng)過來才說:“音樂對于我,就像最親密的朋友,最知己的情人。”他這話說的多讓人忍不住拍案叫好,可在我聽了,卻有點難受,敢情我一個大活人還比不上塊木頭,實在憋屈。不過礙于自身形象,還是懨懨地說:“既然覺得值,別人說什么有關(guān)系嗎?”
他苦笑著搖搖頭:“那是因為沒人用那樣的眼光看過你?!?br/>
其實上大學(xué)又不是我自愿的,要不是刁晨珠玉在前,我們?nèi)孟蚯翱待R,才不會把青春全都淹死在索然無味的書本里。說來我的人生好像一直都在被刁晨引導(dǎo)著,仿佛他做什么,我就非得跟著做什么。
刁晨比我早兩年高考,他心氣高,拒絕了學(xué)校的保送名額,愣是硬著頭皮和千軍萬馬擠獨木橋,在正常發(fā)揮之下成績喜人,拔得頭籌當了全省狀元,國內(nèi)數(shù)一數(shù)二的學(xué)府紛紛伸出橄欖枝,學(xué)校更是當他活招牌似的,連下一年的招生廣告都想好了,貌似是什么‘人人是刁晨,成績蹭蹭蹭’,頗有點街邊賣狗皮膏藥的范兒。
成績出來之后,學(xué)校為了造勢,還專門拉上友校給他弄了場告別賽,全校歡騰不已,莘莘學(xué)子們早早就去體育館站了座位。鑒于我對球沒什么覺悟,也就不愿去湊熱鬧,刁晨卻引誘我說:“比賽之后有聚餐,你要是去看,我就帶你去吃?!币徽Z中的,這才是我關(guān)心的事情,于是腆著臉屁顛屁顛地去了。
事實上到了今天,每每想起那場比賽,還是深有感觸的,并不是有多激烈,畢竟只是友誼賽,大家出來溜溜而已,主要目的還是給刁晨踐行。那天整個體育館不管男男女女,打了無數(shù)條橫幅,上書‘刁晨,不要走!’氣氛營造得很是煽情。開賽之后所有人不是給校隊加油,而是扯著嗓子喊‘刁晨加油!’,按理說這樣的人氣難免讓人嫉妒,可刁晨不同,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神秘的個人魅力,連對方球員都在他進球之后高呼‘刁晨,好樣的!’,看得我那叫一個瞠目結(jié)舌,連男人都喜歡的男人,真心讓我們女人怎么活!比賽結(jié)果我已經(jīng)忘了,只記得賽后刁晨站在場中間,萬眾矚目之下笑得很燦爛,給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當時就有不少人抱頭痛哭,那一刻,那氛圍,連我都有點莫名其妙的難受,好像有東西堵在嗓子眼里,咳不出來又咽不下去,沒著沒落的。
聚光燈里他直起身子,額頭的汗珠泛著盈盈光暈,眉眼里是戀戀不舍的神情。他猛地舉起右手,伸出食指緩緩原地轉(zhuǎn)圈,所有人在被他指到的霎那起身尖叫不已,頓時形成鋪天蓋地的人浪。興許是巧合,一周之后正好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的東西被我解讀為堅定,他忽然把右手握成拳,放在嘴邊輕輕一吻,全場靜悄悄等著他的下文,他卻輕輕閉上眼,用吻過的右拳在心口的位置用力地敲了三下,臉上是心滿意足的淺笑。
不清楚別人是什么感受,只知道那時候我怔忡極了,簡直能聽到他砰砰的心跳聲。緊接著全場沸騰,隊友們沖上前將他高高拋舉起來,所有人都只為他歡呼,只要他在哪里,哪里便是他的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