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處遍布灰塵的儲物間，堆積的雜物，只透出一絲光線的小窗，空氣中凝著一股陳舊的氣味。

    仙鶴漸漸蘇醒，她睜開雙眼，赫然看見平凡端坐在正中央收拾干凈了的圓桌旁，錦衣華服、神情麻木。

    “閣主！”仙鶴啞著嗓子喊。眼前的清秀男子穿著好似王公貴胄，卻喪失了他原本比外表更加奪目百倍千倍的無雙神采。

    生銹的銅門被推開，發(fā)出刺耳而腐敗的聲響。

    走進來的男人渾身包裹著密不透風的黑斗篷，他掌心握著一柄骨狀短杖，沖兩人森森一笑，身后就涌入幾名同樣用黑衣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漢子。

    “得罪了，瑞辰小少爺?！鳖I頭的黑斗篷短杖一劃，漢子們便迅速架起兩人，抬入了候在門外的馬車內(nèi)。

    瑞辰？

    仙鶴聽到這兩個字，突然變了神色。

    跟隨平凡將近十年，對于主人的身世，她或多或少了解過一些。

    平凡雖一直做市井庶民打扮，然其確是貨真價實的北涼國貴族出身。世人皆知國師瑞明在北涼國的地位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長子瑞冬年少有為俊秀文雅已被招作駙馬，卻不知國師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次子。

    瑞辰，便是那次子。

    此刻黑斗篷毫無避諱地叫出主人真實名姓，想來定為瑞明國師的手下了。

    馬車一路顛簸，并未北上皇城，反倒西行藍城，雕羽閣的所在。

    煙雨朦朧的神秘藍城，似乎永遠不見晴好天氣。霧色彌漫中，遙遙一座九層高樓卻是燈火輝煌、華光絢麗。慘淡的天氣，昏鴉鳴聲凄異。他們被拉下馬車，推搡著進了樓子。

    一樓和二樓，已被黑斗篷那群人全部封鎖起來，唯一一個被放下來迎接主人的是海棠。

    短短數(shù)月，她便瘦骨嶙峋，再不復之前冷麗幽雅的風韻。平凡心底一沉，料她定是受了許多折磨。

    只是，他剛踏上前一步，便聽到了一個并不友好的聲音。那聲音他一點兒也不陌生，甚至可以說是刻骨銘心。

    那聲音的主人故作關切道：“辰兒，別來無恙啊！”

    平凡垂下的眼底瞬息之間劃過萬千情緒，卻在最終抬眼望去時蘊滿了深情厚誼。他上前兩步，看上去喜出望外：“許久不見，駙馬爺?！?br/>
    兄弟二人虛以為蛇地打著哈哈，海棠最終拉上樓的只有仙鶴。平凡被瑞冬帶走了，禁足于一樓的一間單獨房舍，與閣中諸女的聯(lián)系也被徹底切斷。

    六樓緊閉的資料室中，海棠坐立不安，仙鶴神游天外。

    這種令人煩躁的氣氛持續(xù)了一段時間之后，仙鶴雙眼一亮，喜道：“有了！”

    “有了什么？”海棠趕忙緊挨著她坐下。

    “國師看守嚴密，將我與黃鶯皆鎖在閣子內(nèi)，便是防止以鳥獸之語兩地傳訊?！毕生Q小聲道，警惕地望了望關嚴的門窗，“他們卻不知，留在海域的那三個月內(nèi)，我已將此術傳授給了鳳六小姐?！?br/>
    “鳳六小姐？”海棠訝異道，“姐姐是盼著鳳六小姐能祝咱們一臂之力？”

    仙鶴點頭：“鳳六小姐宅心仁厚，閣主有難，她必不會坐視不理?！?br/>
    鳥獸之語原是仙鶴、黃鶯姐妹一族的不傳之秘，然鳳君影于仙鶴確有救命之恩。在她表露出對此術的足夠好奇后，再三思量下，仙鶴決定以此回報恩情。

    沒想到，當日之舉，竟能解今時之需。

    鳳君影收到訊息時，距仙鶴等人再度被囚禁，已過去了近十日。

    這十來日里她沒有再像之前那樣自我封閉。她自告奮勇地同莫楊前去軍營練兵，各種宴會也不再一概推辭。

    在得知平凡有難后，她明白鐘子淵必不愿派人相助。于是默默回房，連夜寫下五封書箋，差藍蛛的暗探送至相應地址。

    早在東去海域的途中，她便多留了心眼，沿路留下了與陵城暗衛(wèi)聯(lián)系的記號。而一個月前，在海上無人引路幾經(jīng)波折的一隊藍蛛精銳，終于尋到了她此刻所在的海域王城。藍蛛亦是混跡在侍衛(wèi)和雜役中，只是他們并不似平凡那樣毫無忌憚，因而連一次也未被發(fā)覺。

    這一次小姐下令傳信，他們一如來時那般悄無聲息地從海域消失了。

    這五封信，一封寫給藍蛛隊首譚熹，另外四封，則分別寫給西秦四宮風、花、雪、月的現(xiàn)任帶頭人。

    靜謐深夜，凝夜宮的燈火猶自未熄。

    鳳君影孤身一人跪在后堂供奉的一座靈位前，虔誠合十。

    靈牌上空無一字，僅畫著一抹彎月。

    月仙消散了，留給鐘子淵一整座海域，卻將風花雪月的調(diào)度權，作為訣別的禮物送給了她。

    遞出的四封信箋上，皆印了四宮統(tǒng)領的標記。

    她這次行動毫不猶豫，不為與平凡的交情，而是仙鶴的傳信，透露了他現(xiàn)下正在瑞仙的控制之下。

    無論平凡與夢仙有什么過往，此刻落入瑞仙手中，便道出了兩種可能：一是他們利用完平凡，便將其淪為一顆廢棋，榨干他作為雕羽閣主人的最后一絲用途；二是兩者互相利用各取所需，而今平凡不再能輕易掌控，于是二仙不得不采用這種強行禁止的措施。

    不管哪一種情況，于她的立場而言，都不是什么太壞的事。

    這次若能真的相助到，平凡虧欠她的，可就真不是一星半點的小恩小惠了。

    鳳君影向靈位恭恭敬敬磕下一個響頭，起身回房。

    寢宮外守夜的小宮女神色拘謹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不由集中了精神，推門而入。

    “你做什么去了？”一聲冷冰冰的質(zhì)問，她眼中撞入一張熟悉的臉。鐘子淵硬生生將她拉至榻旁，微亂的前襟隱隱露出幾抹嫣紅的吻痕。

    那些紅色印記扎入她的眼中，如同一根根細小的針在刺著她的心?？墒区P君影面上卻毫不動容，坦然道：“去看望月仙前輩了?！?br/>
    攥緊手腕的力道加重，四周安靜得可怕。鳳君影但覺足下一空，整個人已被打橫抱起，隨即重重跌在榻上。

    自鐘靜月消失之后，月仙這兩個字，一直都是他的逆鱗呵……她默想。

    “忘掉他。”他的語氣森寒可怕，壓得她快要窒息。鳳君影漠然空洞地望著屋梁，待到有所知覺時，伏在身上的男人已經(jīng)移開了咬破她唇角的尖利牙齒。

    輕撫著她唇上的細小傷痕，他眼中滿是柔情蜜意?！澳阋浀靡惠呑拥娜耍俏??！彼p聲道，復又吻上了她，極盡旖旎。

    鳳君影渾身漸漸涼透，他的眼神，他身上十幾年來已經(jīng)對她熟悉到成為習慣的氣息……一個可怕的念頭驀然浮現(xiàn)腦海！

    他的吻細細密密，沿著她的頸項逐漸下移，灼熱得試圖要融化她這塊堅而不催的寒冰。

    冷漠無情的女音毫無預兆驟然響起。

    “你，究竟是誰？”

    她開口，沒有一絲意亂情迷。

    鳳君影此刻，冷定得如同一座石像。優(yōu)雅鳳目，綻出凌厲迫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