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磨了磨牙:“你閑著了是不是,不跟你瞎扯了,那個陳維鈞來了,他說以前認識我,我得去問問?!?br/>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瞬,我正要摁掛斷鍵,宋暖冬在電話那邊哎呦了兩聲:“夏夏,你快點來接我好不好,我……我突然肚子疼?!?br/>
我打了車穿過幾道街區(qū),好不容易找到在飯店里的宋暖冬時松了口氣,宋暖冬的同事看到我來也松了口氣:“交給你了,這家伙一喝醉了就話癆,真受不了?!?br/>
我跟人家道過謝打量了一番宋暖冬,發(fā)現(xiàn)他除了兩腮有點紅,不像有病的樣子。
“你怎么樣?。俊蔽胰滩蛔柫顺鰜?,“要不要去醫(yī)院?難道是闌尾炎?我記得你做過手術已經(jīng)將闌尾割下去了。”
宋暖冬直勾勾地看著我,直到看得我心里發(fā)毛,露齒嘿嘿一笑:“你來了……什么闌尾炎?”
“你究竟有事沒事?”我看了看時間有點焦躁。
“我沒事,”醉酒的宋暖冬眼睛里像窩了一灣泉水,“不過你有事?!?br/>
“我能有什么事?!蔽亦洁炝艘痪?。
“不可說,不可說?!彼闻瑖@了口氣,頭“砰”的一下磕到桌子上,他索性順勢趴了下去,很快鼾聲響了起來。
將宋暖冬折騰回去的曲折過程嚴重影響了我的心情,直到到家的時候我還怏怏不樂,拿起鑰匙開門推開門,沙發(fā)的那個人驀然抬頭,滿頭銀絲,面容和藹,家里居然多出了一個陌生的老太太。我嚇得往后退了幾步,再次看了看門牌,沒錯,1501,驚魂稍定之后才走了進去:“您是?”
老太太向我微笑致意:“我夫家姓齊,過來看看子墨,不過好像很不湊巧,他不在家?!?br/>
一直躲在沙發(fā)后面的餛飩探出頭,卜楞卜楞耳朵,沖我搖了搖尾巴。
我捏著鑰匙不知道是坐是站,還是干脆回到臥室躲起來,猶豫了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話:“您吃午飯了嗎?”
老太太微微一笑:“來,你過來坐,不用麻煩?!?br/>
這個微笑和齊老師有幾分相似,我往沙發(fā)邊挪了挪,半個屁股坐在沙發(fā)上。
老夫人穿了一套紫羅蘭色的套裝,胸前戴了一枚翡翠胸針,左腿疊在右腿上,雙手交疊扣在一起:“小姑娘,你也住在這里?”
我下意識點點頭,馬上又解釋:“我是房客,齊老師把房子租給我住?!闭f到這里未免有些底氣不足,我從來沒付過房租。
幸好老太太沒有繼續(xù)追問下去,目光早茶幾上一掠而過,我立馬從沙發(fā)上竄起來,端起茶壺:“我去給您沏茶?!?br/>
“不用忙不用忙?!崩咸疽馕易拢拔也豢?,你坐著,陪我聊聊天?!?br/>
老太太聊天很有技巧,不到半個小時就將我的情況摸了個清楚,當我意識到說得太多要掩飾掩飾的時候,老太太的話題已經(jīng)由我身上轉(zhuǎn)移到了齊老師身上。
“子墨這個孩子自小有幾分孤傲,所幸待人還算親切,沒學了一身的酸腐氣,我倒也放心,不過……”說到這里目光一轉(zhuǎn)落到我的身上,“年紀這么大了,還沒成家讓我不大放心?!?br/>
我訥訥點頭:“齊老師年輕有為,成家也不急?!?br/>
“話不是這樣的,成家與有為沒有多大關系?!崩咸粐@,“當年我嫁給子墨外公的時候,他一窮二白,什么都沒有,是我跟他一起白手起家,這才有了今日的基業(yè)?!?br/>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好向餛飩招了招手,讓它幫我緩解一下尷尬局面,但是不講義氣的餛飩眼皮撩了一下,伸了個懶腰,腦袋一縮,趴在爪子上睡著了。
“宋小姐,以后沒事的話,可以去新城看看,我一個人住寂寞得很?!崩咸艺f了這么一句,我點點頭:“好的好的,我一定會去的?!?br/>
“和子墨一起去,我年紀大了,就喜歡看見兩個人一起恩恩愛愛的?!崩咸[眼一笑,打開手包,從里面拿出一個精美的小盒子塞到我手里,“初次見面時間倉促,我也沒準備什么拿得出手的東西,這個你先收著。”
“這怎么好意思?!焙凶訝C手得很,我把盒子往老太太那邊推了推。
“這么客氣做什么,也不是什么好東西,就是意思意思罷了。”老太太將手一揮,“那我就走了。”
我將老太太送下樓才反應過來,她初次見面怎么就提前準備好了禮物?什么叫“就喜歡看見兩個人一起恩恩愛愛的”?我拆開盒子,發(fā)現(xiàn)里面居然是一枚鑲紅寶石的戒指,朱紅的顏色流光溢彩,在陽光下晃花了我的眼睛。
如果這不叫好東西的話,那我還真沒見過什么好東西,老太太即便再有錢也不會給一個普通房客送一枚這么貴重的戒指吧?我拈著戒指望著天,有點惆悵。
“齊老師,”吃晚飯的時候我忍不住叫了齊子墨一聲。
“嗯?”
“你說如果有人送了你一份禮物,但是你覺得不大好意收怎么辦?”
“收起來,然后背地里覺得不好意思就可以了?!?br/>
“呃……那如果你覺得沒有立場收禮物呢?!?br/>
“那簡單的很,先收著,早晚會有立場的。”
“呃……那如果對方誤會你,把你想成了一個很重要的人物,但是你可能其實就是打醬油的……難道不會有心理負擔嗎?”
“你喜歡那份禮物嗎?”
我點點頭:“喜歡啊?!?br/>
“那更簡單了,你努力變成對方想象的重要人物,不就不會有心理負擔了嗎?”
“呃……”這是什么概念?人家不都是先變成重要人物然后再接過對方家人的貴重禮物嗎,我總不能為了貴重禮物變成重要人物吧?我當年邏輯學成績相當好,這種簡單的因果命題一點都繞不暈我。
“小姑娘,你知道你欠我多少錢嗎?”齊子墨忽然問了我這么一句,我伸著筷子夾魚的手頓時往回縮了縮,“這個我還真不知道。”
齊子墨起身進了臥室,不一會手里拿了個本子:“這是賬本?!?br/>
我探頭瞅了瞅,齊子墨干脆遞給我:“你可以仔細看看。”
我仔細看看之后,頭瞬間脹大了幾圈,大到我還沒有賠償他圍巾,中到我欠了幾個月的房租,小到每天買菜買水果的錢平攤過來,那華麗的總數(shù)讓我的眼前暈了暈。
“齊老師……”我干咳了幾聲,“我現(xiàn)在真是沒錢?!?br/>
“我知道你沒錢?!饼R子墨微微一笑,露出了海貍先生那潔白的牙齒,“但是沒錢不是不還錢的理由,當初我把房子租給你的時候就知道你沒錢?!?br/>
“我這個人向來不做虧本的買賣,你知道沒錢為什么還會租給你嗎?”
“不,不知道。”
“沒錢不還有人?!饼R子墨的目光鎖在我的身上,神情鄭重得好像參加國際學術交流會,笑容猥瑣得又像歌劇中瞅著喜兒色迷迷的黃世仁,“你可以以身抵債么?!?br/>
“你不會是認真的吧?”我下意識地抱住了胸,想到自己平胸沒料,沒什么值得遮掩的,又把手放了下來。
齊子墨搖搖頭:“我當然是認真的。”
“等等等等,”我差點被他繞暈了,“我們說的是禮物的事情,怎么又扯上錢了,我建議我們要一項一項的解決,先解決了禮物的問題,然后再說錢的事情?!?br/>
“嗯……”齊子墨沉吟了一下,“其實禮物和錢是一個問題?!?br/>
“小姑娘,我給你一個建議?!饼R子墨頓了一下,將我沒夾過去的魚夾到了我的碗里,“你以身抵債呢,欠我的錢就不用還了,也順道有了收下禮物的立場,兩全其美的事情?!?br/>
我一拍桌子憤然起身:“怎么可以這樣!作為五講四美懂得八榮八恥的新時代青年,我是不會被這點蠅頭小利蒙住雙眼,迷失本性的?!?br/>
齊子墨將賬本往我這邊推了推:“所以……”
“所以……咳咳?!蔽易氯?,“所以……我也就不嫌你年紀一大把了,將就將就就以身相許好了?!?br/>
北朝民歌中有一首“老女不嫁,踏地呼天?!边@毫無文采的詩句重在樸實,僅僅八個字就說出了廣大人民群眾心中的呼聲,因此具有了永恒的生命力。我向來喜歡直抒胸臆的東西,至于那個魚戲蓮葉東西南北的,一直沒看出來講了什么,喬曉玲沉重地呼出一句濁氣說:“你是太純潔呢還是太純潔呢?”
我覺得這不是純潔不純潔的問題,這個問題可以上升到人生路線的選擇高度上,因為我不但欣賞詩歌的口味是樸實的,戀愛的方式也是樸實的,身體力行向喬曉玲展示了她之前灌輸給我的思想是多么的不靠譜,什么紅酒鮮花蠟燭的告白儀式,什么煙花漫天,一起在海邊看流星雨,什么驀然回首時,有人在道的另一側(cè)大聲呼喚我愛你。
愛情這個東西,行還是不行就是一句話的事。
齊老師聽到我的回答很淡定,淡定得就像剛聽過天氣預報一樣,倒是沒說“下雨了,收衣服了?!边@么蒙太奇的話,而是給我盛了一碗米飯。
然后我埋頭吃飯,他也埋頭吃飯,齊老師素來講究“食不言寢不語”,吃飯的時候很少說話,睡覺的時候么——想到這里我忽然有點臉紅。
為了掩飾羞澀,我吃過飯在沙發(fā)上坐了一下,順道打開電視看了看,看到了一個關于陳維鈞的專訪。
“聽說您是新城人?”電視里主持人問道。
“嗯,我從小在新城長大,直到出國之前一直在新城?!标惥S鈞穿了件淺色的衣服,人看起來比瘦一點,不過很上鏡。
餛飩跑到我跟前蹭了蹭,見我沒搭理它,悻悻走開了。
米飯噎在喉嚨里憋得有些不舒服,我忍不住打了個嗝,善解人意的齊老師起身跟我倒了一杯純凈水,掃了眼電視:“你喜歡談話類節(jié)目?”
“沒……呃……沒”我努力壓抑著打嗝的**,一口氣沒憋好,還是打了出來,那一聲又尖又利,將趴在地上打瞌睡的餛飩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