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外牡丹爛漫如雪，暖風(fēng)拂檻，但覺龍麝無香。赫連逸與嵇涵坐于小筑內(nèi)烹茗，茶煙漫裊，香霧薄籠。赫連逸透過茶煙打量著嵇涵，心間愈發(fā)滿意，喜笑顏開道“這幾日流光已能活動了，將養(yǎng)些日子便好。老朽真當(dāng)再謝過琿王相救之恩?！憋娝?dāng)真要起身行禮，忙躬身道“侯爺折煞晚輩！”赫連逸道“流光雨夜出走，說起來倒要怪老朽。我這當(dāng)祖父的抹不開面子，就支她師父去跟她提這嫁娶之事，自己關(guān)門與顧姑娘坐論諸子百家。我這侯府雖慣聞刀劍鏗鏘、人人灑脫隨意，倒忽略了流光到底是姑娘家，竟教我這糊涂做法羞惱得出走了。若不是顧姑娘那日頭暈歇得早了些，也不知何時才能發(fā)覺人竟跑了?！?br/>
嵇涵笑道“容潤還得謝侯爺有心成?！焙者B逸擺擺手道“琿王何出此言吶？那夜若不是你恰巧登門造訪，我這把老骨頭就得南下尋人了。”嵇涵道“君上落了要緊的東西，我做侄兒的自然得來取?！彼丝诓瑁值?，“說來我還得去謝謝關(guān)大爺、金四爺，還有鐘小爺。也虧得他們?nèi)幌嘧?，允我先挑個方向追尋，偏教我這個外人救著了?！焙者B逸哈哈笑道“豈不是老天玉成么？便是你與流光有緣?！憋馈罢f來也是驚險。來人勢眾且兇狠，我若是再遲上一刻，怕也要負了侯爺所托了?！焙者B逸覺出他話中的探問，輕嘆一聲道“老朽這十幾年雖只空傍著封號在身，但當(dāng)年也是有些手腕在外的，總不免得罪了些人。我足不出戶自是不好下手，那些個心思活絡(luò)的，便盯著從我府門里出去的人?！彼Φ?，“琿王放心，離了這重熙，離了這道門，她便是琿王府的人。”
嵇涵見那目光隱隱透著壓力，微微一笑道“有件事需先問問侯爺?shù)囊馑肌！彼姾者B逸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今上不日便將下旨，賜婚皇長女玉真公主予我王兄琛王嵇汐，親迎日定于九月十五。侯爺想一想，赫連姑娘是否要隨公主儀仗一同南下？”赫連逸登時明白過來，他日若流光出嫁，必要跋山涉水，其間山水萬重、長路迢迢，放幾支冷箭又有何難？若是此次就隨公主儀仗出行，自可安心許多?，q王此問，問的是與他赫連氏結(jié)親的三書六禮。他點了點頭，便應(yīng)了此事。如此一來，嵇偊便順勢請旨定下了琿王與赫連昭的婚事。于是兩個月內(nèi)，六禮中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的五禮均已完成，赫連昭只待中秋后隨玉真公主的儀駕同往南詔，同日親迎過門。
赫連本無心嫁娶，如今相關(guān)事宜由顧離與錢管家一手操辦，更是事事不過問，一味避見眾人，只成天在后院桃花林中獨自習(xí)劍。心不靜，氣不順，竟越練越不趁手，一片大好的桃花林被她砍得七零八落、殘枝滿地。是日正值中秋，次日她便要隨著公主儀仗南下。用完晚膳，她借口明日要晨起便早早離席，卻徑直走到后院的桃花林，對著滿地殘枝黯然神傷。秋夜闃寂，她輕倚在桃樹下，見河畔的垂楊柳輕拂水面、欲系行舟，傷別秋思之情隨夜闌寒露點點滴滴。她正傷情，忽聞車履壓枝聲自身后傳來，便輕聲道“你來啦?！甭迩鍟熗Ｔ谠帲娝谋秤叭甾o歸燕般寂寥，悄聲問道“還在恨我嗎？”赫連昭搖搖頭道“恨人要花許多力氣，你知道我是最愛躲懶偷閑的。”洛清暉輕推玄機在她身旁停下道“我許久沒在地上坐過了。”赫連昭聞言淚水盈眶，于是站起身來，雙手架在他腋下，見他衣帶漸寬、沈腰潘鬢，不免又是心疼又是感傷，便托著他緩緩地下了地。待扶著洛清暉坐定，她正不知在他面前要如何自處，卻聽他道“許久未見你舞劍了。臨行前，最后再為我舞一次吧。”赫連昭輕輕點頭，見孤月朗照，抽出如玦握在手中，身若不系舟，靈動輕轉(zhuǎn)，口中喃喃吟道
“彩袖殷勤捧玉鐘，當(dāng)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fēng)。
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br/>
洛清暉聽罷不禁愴然，想到自今以后，欲見佳人唯有夢中，便含淚笑道“顧三姐教你那許多的詩書，你卻獨獨挑了晏幾道的《鷓鴣天》?！焙者B昭見他笑中寂寥、語帶蕭瑟，嘆道“此去經(jīng)年，恐你我永生不能復(fù)見。你也為我吟一首吧?！甭迩鍟熞娝绱耸е緜校瑩艄?jié)唱道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夜來風(fēng)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
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凄然北望?！?br/>
赫連昭聽罷這首蘇軾的《西江月》，許久未作聲，蒼涼悲歌中只覺人生空幻、世事無常。她深深地凝視著洛清暉的雙眼，一直望到他的心里去，卻看不清、辨不明，見他隱有淚光，又忍不住道“你……抱抱我吧。就像小時候那樣?！甭迩鍟煋u頭微笑“不要去想小時候。想想此刻吧?！闭f罷輕輕將她擁在懷中。他將下巴抵在赫連昭的頭頂，赫連昭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見他的心跳有如鼓捶。她閉目嘆道“以后無數(shù)個日日夜夜，或許我都會想起這個明月夜，你也曾為我低吟淺唱、欲說還休?！毖援吅鲇X洛清暉雙手一松，但見他伸手扶住自己的臉，在額間飛快地印下一個輕吻，蜻蜓點水一般，連是否發(fā)生過都值得懷疑。她驚訝地望著洛清暉，卻見他淡然一笑“這是你想要的嗎？如果是，就記住吧。其他的，忘記。世事一場大夢，我們的夢，都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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