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的一間精致廂房當(dāng)中，一個須發(fā)雪白，但神色矍鑠，雙目如炬，容顏更是年輕得仿佛四十出頭的白袍老者與一個看起來邋里邋遢，頭戴老舊黃冠，身披道袍的中年道士相對而坐。
那中年道士神色枯槁，雙眼半瞇，完全就是一幅昏昏欲睡的模樣！
兩人同處這廂房之中，一個白袍勝雪，氣質(zhì)高雅，一個破破爛爛，身形枯槁，其中反差，雖千言尚不能贅述！
而且，這違和一幕若是被其他人看到了，必然會覺得更加荒誕怪異，這就好比一個身家過億，一身名牌的人生贏家和一個到處流浪，有上頓沒下頓的乞丐坐在一起一般，令人接受不能！
尤其，若是有其他細(xì)心之人在場，必然會發(fā)現(xiàn)，那白袍老者看向中年道士的眼神里非但沒有一絲的鄙夷，反而滿滿都是親近和佩服之意！
“師傅······”就在兩人正品著鄭國貢茶西湖龍井之時，稚嫩小童的聲音再次在門口響了起來。
白袍老者抿茶的動作頓時一滯，白眉不由微挑，而那個中年道士則是一臉玩味地轉(zhuǎn)了轉(zhuǎn)手中的茶杯，輕聲笑道：“季毓老頭，你這客?？烧媸鞘軞g迎吶！明擺著的刁難，還心甘情愿地應(yīng)承下來……”
“什么叫刁難??！這可是老夫多年定下的規(guī)矩！”聞人季毓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對著門口輕喚了一聲，“小武，你進(jìn)來吧！”
頓時“吱呀”一聲輕響，房間門由外向里推開，那阻攔昭原等人的儒雅少年一臉恭敬地走了進(jìn)來，手里捧著端出去不久的油墨紙筆。
“那人已經(jīng)寫完了？”聞人季毓瞄到了紙面上的濕潤筆跡，不由白眉微鎖地沉聲問道。
“是的，師傅！”顯然對聞人季毓極為敬畏的俊俏少年頓時乖巧地點(diǎn)頭應(yīng)允道，那溫順的模樣就像被主人飼養(yǎng)的小貓小狗一般，完全不復(fù)剛才在客棧門口的氣勢洶洶！
聞人季毓的眉頭不由皺得更深，當(dāng)即便神色不虞地輕哼了一聲，精光閃爍的眼眸里更是帶著些嫌惡，“詩歌雖是講究靈感和體悟，但推敲煉字，意境營造等方面又豈是一時半會兒就可隨手而就的？再說了，固定命題的詩作一般都會限定作者的思維和文句，就是夏國詩仙謝客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里就完成兩首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詩作，沒有一定時間的醞釀和思索，怎么可能會有上佳的作品……”
想到這里，聞人季毓頓時沒了接過一覽的念頭了！
但就在他想要揮手拒絕，并準(zhǔn)備讓弟子打發(fā)那些人離去之時，中年道士卻是嘻笑著從座位上一躍而起，一把抄起了小武手上的那張字跡工整的白紙。
“呵呵，讓老道看看，這么短時間里作出的詩作究竟是個啥子玩意兒……”中年道人呲牙一笑，旋即將視線轉(zhuǎn)移到了手上的白紙上。
“哼！還能如何！不過就是嘩眾取寵之人瞎胡鬧的玩意兒罷了！”聞人季毓輕撫著胡須，甚為不齒地冷哼道。
然而過了半晌，那邋遢道士卻是沒有絲毫的反應(yīng)，這讓聞人季毓頓感納悶地皺了皺眉頭，不由扭頭向他看去。
只見那中年道士竟是一臉錯愕地看著那張白紙，從來游戲人間，不為外物所動的昏沉眸子竟是破天荒地睜了開來！
聞人季毓頓時神色一變，不由詫異不解地失聲問道：“老黃頭，你這是……”
那道士猛地從錯愕中回過神來，先是看了聞人季毓一眼，然后便是揉了揉眼睛，再次認(rèn)真地打量了幾眼紙張上的字跡詩作，咂嘴道：“嘖嘖，季毓老頭啊，雖然我腹中空空，無甚才華，但怎么說呢，我還是建議你認(rèn)真看看這紙上的書法和詩作，依我看來，那門外之人可不簡單吶……”
聽到這話，聞人季毓的表情不由更顯驚訝。
雖然普通人也許會因?yàn)橹心甑朗康母F困模樣而心生鄙視，以至于對他的這番說辭不屑一顧，但作為多年好友的聞人季毓卻是深知此道士的驚世實(shí)力和崇高地位！
就拿他們兩人的年齡說事兒，他聞人季毓雖然已經(jīng)年近七十，但由于平日的心境極好，保養(yǎng)得當(dāng)，在同齡人中絕對稱得上是鶴發(fā)童顏的存在了！但是，若是與這位老友比起來，他卻只能是自嘆弗如！
盡管這道士看上去一副邋邋遢遢，破破爛爛的“乞丐”模樣，但誰又能想得到，如此濃眉大眼，須發(fā)烏黑，頂多也就三十中旬的道士卻是要比他聞人季毓還大上將近十歲呢！
“且讓老夫看看！”聞人季毓極少見道士夸人，當(dāng)即便是有些急迫地走了過去，接過那張草紙細(xì)心查看了起來！
只第一眼，聞人季毓便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這，這不是老夫的行書之風(fēng)么？怎生如此相像！？”聞人季毓不可思議地看了看道士和少年，一臉的驚駭和迷惑！
而同樣迷惑不解的兩人又怎會知道答案，當(dāng)即搖頭不語。
聞人季毓只好再次將注意力放在了紙上的詩作上。
除了筆力還稍顯稚嫩之外，那行云流水，搖曳生姿，且風(fēng)骨傲然，優(yōu)美硬朗的字跡真是與自己的行書有七八分的相似??！
“向晚意不適，驅(qū)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聞人季毓先是看向了那首以夕陽為題的五言短詩，只是略微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后，便是不由得神色驟變！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聞人季毓反復(fù)地咀嚼著這句詩，一邊念著，一邊在廂房中來回地踱著步，一副若有所思，神色震動的恍惚模樣！
“大才，大才啊……”聞人季毓連連低呼了幾聲，然后很是急迫地看向了另外一首詩！
“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yuǎn)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同樣的五言，而且還是一首田園詩，但這首詩給聞人季毓帶來的震撼卻絕不比剛才的哲理詩要少，甚至，還要更甚一籌！
因?yàn)檫@首詩里的景象，意境以及包含的隱士情懷竟是與他的心境和生活遙相呼應(yīng)！
“兩首詩，兩種風(fēng)格，更是兩種情懷，其間手法之巧妙，意境之深遠(yuǎn)，老夫遠(yuǎn)不如矣……縱是詩仙謝靈運(yùn)親至，怕也不過如此了……”
聞人季毓喟然長嘆，對于自己剛才的傲慢不屑亦是羞愧不已！
“小武，你把他們請進(jìn)來吧！讓下人以貴客之禮待之，萬萬不可輕率隨意了！”聞人季毓當(dāng)即扭頭對弟子吩咐道！
“是……是！”早已驚訝得合不攏嘴的少年連忙應(yīng)了一聲，恭敬地行了一禮后，轉(zhuǎn)身離開了房間……
二更奉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