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上有多深刻的感情。至少段沉走以后于江江一晚上都沒有哭。
和陸予給她的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感是很不同的。段沉的離開給于江江的，只是一種覺得渾身哪哪都不對勁的奇怪感覺。好像突然拔掉了一顆牙齒，其實也不是太影響生活，可總?cè)滩蛔∪ピ谝猓荛L很長一段時間都會覺得缺點什么。
于江江拉不下臉去找段沉。只有點神經(jīng)質(zhì)地24小時手機貼身，時不時去看幾眼，生怕錯過了電話。
一連幾天，段沉既沒有給她打電話，也沒有來找她。和于江江一樣不習(xí)慣的還有公司的同事，好幾個都無意地提起他，問于江江：“你那帥哥男朋友最近怎么沒看見了？”
于江江被那稱謂刺痛，冷冷回答：“他不是我男朋友。”
人家感覺到氣氛不對勁，只潦草安慰“年輕人吵架幾天就會好了”就趕緊撤退。
帶著這股子誰都看得出來的怨氣，于江江完全醉心于工作，并且一點錯誤都沒出。搞得主管經(jīng)理都很不習(xí)慣，想罵她都找不到理由。
周五，于江江約了鐘又青和江一述去看場地。
一早于江江就準(zhǔn)備好了東西整裝待發(fā)。誰知來的卻只有鐘又青一人。
“江先生沒來嗎？”于江江好奇地問。
鐘又青笑了笑，回答：“他有點事?！?br/>
由于上次不好的記憶，于江江另選了一處會所作為冷餐婚禮的籌辦方。規(guī)模和環(huán)境不如主管推薦的那地兒好，不過也挺精致的。
鐘又青看完以后非常滿意，為了對于江江表示感謝，鐘又青硬是要請她吃飯。于江江拗不過她，只好和她一起回了城。
鐘又青開著車，臉上還帶著笑容，“于小姐，你可千萬別和我客氣。你可能不知道，你要是不和我一起吃飯，我就得一個人吃飯了?！?br/>
那表情，帶著點落寞。
“江先生是去出差了嗎？”
鐘又青笑了笑，笑容有點苦澀：“算是吧?！?br/>
鐘又青帶于江江去了一處很高級的會所吃飯。位于國貿(mào)的頂樓。兩人并肩往電梯走去，路過的兩條都是奢侈品店鋪。
電梯旁邊的店鋪還沒有正式開幕，背板上是Slowdown的LOGO以及鐘又青的照片。
等電梯的時候，鐘又青看著她自己的照片發(fā)了會兒呆，過了會兒，她突然轉(zhuǎn)頭問于江江：“這照片美嗎？”
于江江由衷地點了點頭。
鐘又青笑了笑，說：“這世界其實真的有這么美的女子。”她抿了抿唇，又說：“于小姐，你說，如果一個男人愛過這樣的女子，還有可能會愛別人嗎？”
于江江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她。正斟酌要回答什么，就有人打斷了她。
一個穿著時髦的女人拍了拍鐘又青的肩膀，臉上帶著欣然的表情：“請問你是鐘守真嗎？”
鐘又青聽到那三個字的時候愣了愣，身體有些僵，那種尷尬而恐懼的神色只在她臉上停留了短短幾秒。片刻后，她已經(jīng)恢復(fù)正常，緩緩轉(zhuǎn)過身去。
那女人這才看清楚鐘又青的全貌。臉上全是震驚和尷尬的表情。
“小姐真對不起。只是您背影太像我一個同學(xué)了?！?br/>
鐘又青扯著嘴角，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那女人又說：“真有緣分，您背影像我一個同學(xué)，正面和我另一個同學(xué)，簡直一模一樣?！?br/>
鐘又青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只是抿著微微的笑容。
這是于江江第二次聽到“鐘守真”這個名字。她有很多疑問，但她什么都沒問。
那女人走遠(yuǎn)了還在念叨，對同伴說：“真像啊，簡直就是周小葵，要不是參加過周小葵的葬禮，我簡直都要以為她死而復(fù)生了。”
鐘又青顯然也聽到了這些，她什么也沒提，只對于江江笑笑說，“走吧。去吃飯了?！?br/>
在服務(wù)員的帶領(lǐng)下，于江江和鐘又青坐到了一處靠窗風(fēng)景絕佳的位置吃飯。
不知道是緣分還是孽緣。這里除了能看到北都繁華的城景，還能從反光的玻璃里，看到坐在不遠(yuǎn)處的江一述。
此刻的江一述與一個年輕的女孩坐在一起，對面是一對中年夫妻，這場面看著很奇怪，像是父母和女兒的男朋友見面一樣。
于江江數(shù)次想要避開視線，可這地方實在避無可避，也沒法裝看不到。
她相信鐘又青肯定也看到了，但鐘又青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只是低頭專注看著菜單。
“于小姐能吃辣嗎？”
于江江還在看著江一述那一桌，心思不在此，鐘又青問了兩遍她都沒聽見。
鐘又青終于無奈地闔上了菜單，對于江江說：“要不我們換個地方吧？”
于江江心里有太多問號。她小心翼翼地看了鐘又青一眼，最后說：“好。我?guī)闳c有特色的餐館吧?！?br/>
兩人都拿起自己的包，準(zhǔn)備離開。剛一起身，鐘又青就被撞了一下。
于江江一抬眼。暗想真不好，怎么這么倒霉，撞到鐘又青的正是與江一述坐一起的女孩子。
那女孩嘴里連忙說著“對不起”，她滿臉歉意地抬頭，一看見鐘又青就不說話了。
“姐姐……”那幾乎是本能的一聲呢喃。她眼眶瞬間就紅了，半晌反應(yīng)過來，一直道歉：“對不起，我認(rèn)錯人了……”
這邊的動靜顯然已經(jīng)驚動了江一述那一桌。那對中年夫妻也走了過來。
鐘又青下意識地就要走。卻已經(jīng)來不及。他們已經(jīng)看見了她。
那對夫妻中的中年女子看見鐘又青的那一刻眼里已經(jīng)涌上了眼淚。那男人趕緊安慰地?fù)ё×俗约旱钠拮印?br/>
江一述是最后一個過來的。也是最后一個看見鐘又青的。
餐廳精致的裝潢，璀璨的墜燈，以及零星的幾張餐桌此刻都似乎消失不見了。江一述和鐘又青隔著不遠(yuǎn)的距離沉默對望著。
江一述顯然沒想到會在這里碰到鐘又青，怔忡地站在原地。幾秒后，他恢復(fù)了正常，一步一步走了過來。先對那對夫妻和那年輕女孩交代了兩句。隨即走到鐘又青身邊來。
什么都沒說，江一述想要拉著鐘又青出去，但鐘又青倔強地甩開了江一述的手。
她眼底一片絕望的荒蕪，她仰著頭，用楚楚可憐的表情問江一述：“你不是說你出差嗎？”
“對不起?！苯皇稣f。
鐘又青眼眶紅了紅。她看著江一述的眼睛里除了愛，于江江幾乎找不出別的感情。
她懦弱地對江一述說：“我原諒你。江一述，你不要對我解釋，我什么都原諒你，所以你什么都不要對我解釋。我們現(xiàn)在就回家，好不好？”
江一述趕緊扶著搖搖欲墜的鐘又青，半晌沒有說話。他眼神里有愧疚的神色，臉色有些泛青，好像在極力隱忍著什么。半晌，他對鐘又青說：“你先和于小姐走，我晚上去接你，好嗎？”
鐘又青還是癡癡地看著江一述，她那樣睜大著眼睛，不肯錯過江一述每一寸的表情變化。她問：“你不愿意和我回家了，是嗎？”
江一述拍著鐘又青的后背試圖安撫她，“不要亂想?；仡^我和你說?！?br/>
鐘又青那么執(zhí)拗地不肯放手，她不甘心地對江一述說：“我要你現(xiàn)在就跟我走。”
江一述眉頭皺了皺，像哄孩子一樣說：“又青，聽話。”
鐘又青的眼中陡然出現(xiàn)了死灰一般的顏色，那么絕望的顏色。
“江一述，你現(xiàn)在不跟我走，我不知道我們還可不可以走下去?！彼粗皇?，眼中盈光閃閃，“很多事情我從來不說，可是不代表我不知道。”
鐘又青一點一點脫離了江一述的保護，緩緩地往后退著。
明明距離那樣近，可仿佛有一條無形的海，將他們隔絕在彼此都看不見對方的彼岸。
“江一述，你永遠(yuǎn)都不可能知道我到底有多么愛你?！?br/>
鐘又青從離開江一述的那一刻就一直在哭。她的眼睛此刻好像一片永遠(yuǎn)不會枯竭的海。那么多眼淚，多到于江江坐在一旁都有些心疼了。
于江江抬手撫摸著鐘又青的后背，安慰著她：“江先生那表情，肯定是有什么內(nèi)情。而且那女孩和江先生的相處，也不太像是……那什么……”
鐘又青止不住地哭著。她捂著自己的眼睛，眼淚卻仍然從她的指縫中流瀉而出。滲透了她指端的皮膚紋理。
鐘又青搖著頭，那樣痛苦地咬著唇，良久才說：“那是周小葵的妹妹和父母?！辩娪智嗷剡^頭看著于江江：“周小葵死了四年了……可我仍然覺得她一直都在。她在江一述心里，那是我這輩子最想去的地方……”
于江江聽到這個名字，猛然想起上次江一述錢包里掉出來的那張照片。此刻，她終于明白了那張照片背后的“葵2007”是什么意思。
“周小葵是……”
“江一述的女朋友、未婚妻，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辩娪智嘧猿暗刂钢约旱哪槪骸斑@張臉的……主人，而我只是單戀著他的同班同學(xué)鐘守真而已”
“周小葵，放學(xué)你能留一下嗎？”鄰班一個女生笑瞇瞇地站在班級后門，對正在收作業(yè)的周小葵說。
十二年前的鐘又青還叫鐘守真。個高、丑陋、沉默，是班級里很不起眼的存在。鄰班女生過來的時候，她正坐在后門不遠(yuǎn)。循著聲響，她抬頭打量了一下來傳話的女孩子。那是鄰班一個非常活躍也非常復(fù)雜的女孩子，喜愛出風(fēng)頭和并且熱衷于和社會人員往來。是年級女生里最愛挑事打架的人。
這樣的人找周小葵能有什么事呢？鐘守真想想，大約是和江一述有些關(guān)系了。
年少的戀愛總是需要避人耳目，為了防止被熟人碰到。每次江一述和周小葵都走很遠(yuǎn)很遠(yuǎn)去約會。卻偏偏還是被鐘守真碰到。
也許不止鐘守真碰到過。很快學(xué)校里流傳起了一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但由于江一述和周小葵在學(xué)校表現(xiàn)正常，成績優(yōu)異，老師也就沒有橫加干涉。
但這還是引來了很多女生的不快。畢竟江一述是學(xué)校里那樣風(fēng)云的人物。
放學(xué)后，班上的同學(xué)陸陸續(xù)續(xù)都走了，只剩周小葵交完作業(yè)還在有條不紊地收拾書包。
鄰班女生過來的時候同時還來了六七個人高馬大的女孩。雖然穿著他們學(xué)校的校園，卻一臉匪氣。她們關(guān)了門窗，將周小葵團團圍住。
也許是緣分，更或者是注定。鐘守真拉肚子在學(xué)校多待了一會兒。上樓的時候，發(fā)現(xiàn)班上的門被鎖了。直接熟門熟路地翻窗進(jìn)了教室。
一進(jìn)去，就看見了教室里有些混亂的場面。
一群女生圍著周小葵恐嚇著，周小葵個子小小卻十分倔強。背挺得筆直，像個將要就義的女英雄，始終不輸氣節(jié)。她一聲不吭，也不服軟。激得那幾個女生火冒三丈。一個臉生的女孩率先動了手，猛地一推，把瘦小的周小葵推到了地上。
其余幾個女生隨即也加入斗毆。你一拳我一腳，死死壓住周小葵。
這樣的校園暴力事件屢見不鮮，屢禁不改。鐘守真也曾多次在小巷里見過。
一個最后進(jìn)入斗毆的女孩兇神惡煞地對鐘守真恐嚇：“少管閑事！你敢到處亂說下一個就打你。”
鐘守真點了點頭。
如果是別人，她一定不會上去，她不是正義感那么強的人，本能也只是自保而已?？芍苄】灰粯?，她是江一述喜歡的人。
所以下一刻，鐘守真拿起書包，猛地砸在一個抓著周小葵的女生身上。
鐘守真始終不記得那一天她到底以一敵幾，即使她個高也還是打不過那么多人。到后面幾個人一起圍著打她和周小葵，鐘守真敵不過，只能抱著周小葵，用身體替她擋下那些拳腳。
最后是打完籃球回來的江一述救了他們。
他氣得眼睛嗜血一般發(fā)紅。他一個凳子砸在地上，椅背都砸斷了。那些女生被他強大的氣勢震懾住，嚇得退到一團。
江一述雙手捏著拳頭，努力克制著不打女生。他狠狠瞪她們幾眼，幾乎咬牙切齒地說：“滾！”
那些女生也嚇到了，不再逞兇斗狠，紛紛作鳥獸散。
鐘守真覺得身上都有些麻了。她的后背疼得已經(jīng)失去了知覺，手臂也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來的。
周小葵被打的時候一聲都不吭。江一述去抱她的那一刻，她才開始流眼淚。
那么楚楚動人，哭得鐘守真都有點心酸了。
江一述一直抱著周小葵，他在她耳邊呢喃什么鐘守真聽不見。鐘守真坐了一會兒，覺得眼前沒那么花了，才拿起書包，沉默地準(zhǔn)備回家。
“謝謝?！辩娛卣娉鼋淌议T的一刻。江一述在她身后小聲地說。
鐘守真眼睛紅了紅，眼前水汽一片，走廊里仿佛彌散著讓人看不清前路的霧。
在廁所里洗了把臉。鐘守真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單眼皮、小眼睛、塌鼻梁，臉上長滿了雀斑，顴骨很高，還有點“地包天”，遺傳真是可怕的選擇題。鐘守真在出生的時候全部選擇了錯誤的答案，所以遺傳了父母所有的缺點。
同學(xué)們?nèi)⌒λ?，給她取外號叫“鐘無艷”，意在嘲笑她長相難看。
原本就夠難看了，此刻臉上還青紫一片，鐘守真自嘲地笑了笑，可真丑啊，自己都不想看了。
下樓的時候路過走廊。鐘守真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江一述攙扶著周小葵一步一步地走著，覺得有些眼酸。
暗戀江一述四年，從初一到高一，鐘守真從來不敢表白。江一述是校草、是學(xué)霸，出身于書香門第。完美得像小說里的人物。而鐘守真呢？螻蟻一般微小，喜歡江一述，那是連夢話都不敢說出來的癡心妄想。
那件事之后，參與毆打周小葵的幾個女孩都被學(xué)校勸退了。雖然沒有公開，但鐘守真知道是江一述家里向?qū)W校施壓的結(jié)果。
這是江一述的怒氣，也是他保護心愛女孩的方式。
那時候的江一述，是鐘守真疲憊生活里唯一的英雄夢想。
十幾歲的愛情純粹得像水一樣。在那個時代，手機沒有普及，電腦還是奢侈品。周杰倫是個新人，還在唱著《龍卷風(fēng)》《半島鐵盒》。愛一個人的理由不是因為房子車子，而是因為陽光的午后，一個驚艷的回眸。
鐘守真永遠(yuǎn)都記得她被嘲笑的時候，江一述那么認(rèn)真地對那些欺負(fù)鐘守真的人說：“鐘無艷雖貌丑無鹽，卻才華無雙。嘲笑別人長相，是最膚淺的行為?！?br/>
一行人被堵得無話可說，無趣地散去。鐘守真愣愣地站在一旁，謝謝都忘了說。
那天回家后，鐘守真發(fā)現(xiàn)自己的草稿本里夾了一張紙條，上面是江一述遒勁有力的字跡。
他寫著：美丑不是用眼看的，而是用心。
鐘守真被人嘲笑長得難看從來不曾想流淚，卻因為江一述一句話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