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薇瓏安心留在家中,白日悶在梧桐書齋,修改唐家小佛堂的細節(jié),再有空閑,便做一些小巧精致的模型。
就算她有心改變別的事情,也沒處下手:要等到一些事找到自己頭上,才能回想起具體的情形。
前一世,比起諸多傷痛、不甘,太多的事情都成了微末小事,隨著歲月流轉,不復記憶。今生需要身臨其境,才能記起原本的情形。
這一點很讓薇瓏沮喪:重生的好處該是防患于未然,可她只能糊里糊涂地度日,那些紛雜、遙遠的記憶,無法梳理出頭緒。
這日上午,柔嘉公主的書信送至,字里行間都在抱怨皇后的嚴苛。
皇后最近親自督促著柔嘉苦練琴藝、學習女紅。
掌上明珠明年六月及笄,之后就要物色個乘龍快婿,皇后希望女兒與尋常閨秀一樣,琴棋書畫女工都精通,嫁人之后不驕矜,如此才能展望舉案齊眉的好光景。
彈琴、針線這兩樣,薇瓏與柔嘉一樣,自幼就沒用心學過。曉得皇后的苦心之后,薇瓏自知一點忙都幫不上,閑時就不再去宮里找柔嘉。柔嘉有皇后親自看管,也沒法子溜出宮來找她,只得書信來往。
薇瓏看完信件,讓送信的宮女稍等,即刻回信,好生寬慰了一番。給柔嘉寫信,不需要計較字跡好壞。一絲不茍寫完的話,反倒會引得柔嘉抱怨她見外。
宮女帶著回信離開之后,荷風來稟:“周大小姐來了?!?br/>
說的是周清音,榮國公府嫡長女。
薇瓏用手攏一攏眉心。
前世,在她與康王的親事定下之前,皇帝給周清音與端王梁湛賜婚,梁湛才斷了娶她的心思——平南王的嫡女,沒可能委身哪個皇子做側妃。
待字閨中時,薇瓏與周清音算是有些交情。不然,今日周清音也不會不請自來。
前世先后成為皇家兒媳婦之后,周清音變成了梁湛的“賢內助”,戴著一張善良無辜的面具,時時處處都想踩薇瓏一腳。而周家,一直都是梁湛的左膀右臂。
薇瓏始終不能理解周清音嫁人之后的轉變,也就沒辦法明白對方對自己深重的恨意——在周清音看出梁湛對她的居心之前,就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
她只是特別清楚,自己一度變成心狠手辣的康王妃,周清音功不可沒——女子之間無休止的斗法,最容易讓人失去耐心,決絕處事。
今日這個人上門來,薇瓏第一反應是眼不見為凈,念頭一起便否定:為什么要躲著不見?
凡事都是有因才有果,靜心觀察,說不定會有意外的發(fā)現(xiàn)。
思及此,薇瓏吩咐荷風:“請?!?br/>
過了一陣子,周清音踩著優(yōu)雅的步調進到梧桐書齋。她穿著大紅妝花褙子,杏黃色裙子,氣質婉約,容貌明麗。
薇瓏則穿著一襲家常的淡紫色衣裙。
二人見禮之后,薇瓏把周清音讓到書房的小暖閣落座。
荷風、涵秋奉上茶點,給周清音備的是頂級毛尖,給薇瓏的則是大紅袍——從唐修衡前來那兩次之后,她們發(fā)現(xiàn)郡主喝茶似乎改了口味,閑來準備的不是大紅袍便是別的武夷巖茶,郡主沒說不好,她們也就一直這樣服侍著。
周清音喝了一口茶,滿足地嘆息一聲,“茶香,人美,書香四溢,來你這兒最舒心不過,好像到了仙境。”
薇瓏心頭卻回想起周清音前世私底下對自己的言語:“除了一張臉能看,你還有什么可取之處?你那一技之長,放到別處,只比尋常商賈的地位高一些?!?br/>
這樣的言辭,她自己就在心里說過幾百遍,不以為意。建造園林這回事,真的要看什么人做,地位低的人、詩詞歌賦沒成名家的人,就算做得再用心,也會被人低看一眼。世道如此。
此刻想起,或許只是因為對方兩種言辭的反差。
薇瓏笑容清淺,“我這里的確是太過清凈?!?br/>
“清凈可是尋常人求也求不來的。”周清音巧笑嫣然,說起來意,“家父家母賞了我一所別院,不少地方需要修繕,今日是來求你幫忙的?!?br/>
薇瓏問道:“別院在何處?是城外的山林地、郊野地,還是城里的傍宅地?”
周清音神色茫然,“我不知道啊,不是很懂得其中差別。別院在城西。要不然,哪日得空了,我陪你過去看看?”
“不必?!鞭杯嚭吐暤?,“你問問管事就能知曉,之后讓我看看堪輿圖,說說你的打算就行。”
她記得這件事。周清音名下那所別院小巧精致,沒有改建的必要,只需在小小的后花園里加一個涼亭。前世她耐不住周清音盛情邀請,前去看了看。
“只看看堪輿圖就行?”周清音訝然,“你該不是太忙,不想理會我的事吧?”又擔心薇瓏聽了心中不悅,嬌笑著加一句,“都知道你住的清靜,請你幫忙的人可從來都不少?!?br/>
“天寒地凍的,實在不想出門?!鞭杯嚽溉灰恍?,“我識得幾名能工巧匠,要不然讓他們過去看看?”與眼前這個人照著前世的步調來往是一回事,但要適度拉開一些距離。
如果有些事是注定,那么,維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最好。
“并不遠,來回又是坐馬車?!敝芮逡粢笄械氐溃拔胰ミ^一次,安排了妥當?shù)南氯耍^不會委屈了你。到時我們上午前去,午間用過飯就回來,這樣行不行?”
“不是我不想去,實在是身子羸弱?!鞭杯囃裱缘?,“近來該去給舅舅、舅母請安,都因著天氣不好作罷?!?br/>
“那……好吧?!敝芮逡綦y掩失望,隨即卻道,“年節(jié)前后天氣就暖和了,到時候我們再去。你可不能不答應啊?!?br/>
“……”薇瓏似笑非笑地審視著眼前人。
前世答應的輕易,便不曾察覺到,周清音分外希望她去城西別院。
別人越是希望她怎么做,她越是容易起逆反心理——
“大抵是不行?!鞭杯噷⒁坏狱c心往周清音那邊推了推,岔開話題,“嘗嘗合不合口?!?br/>
“怎么就不行呢?”周清音愈發(fā)失望,不肯轉移話題,“你也知道,我來往的人不少,真正打心底覺著親近的卻特別少。我也知道,出身比起旁人還好,比起你,就矮了一大截……”
“你這話可就有些不講理了。”薇瓏笑道,“就算是柔嘉公主的公主府,我也只是看看堪輿圖,提了些建議而已。這只是我有自知之明,與別的無關?!?br/>
周清音心里再迫切,也不敢再說別的。
涵秋走進門來,屈膝稟道:“郡主,吳大總管有要事求見?!?br/>
“失陪?!鞭杯噷χ芮逡粢恍Γ叱鲂∨w。
她知道身邊的幾個丫頭分外伶俐,見情形不對,便會找個借口讓她暫時避開客人。這時只以為涵秋是讓自己晾一晾周清音,卻不想,吳槐真的有事找她。
吳槐滿臉都是喜色,雙手呈上一封書信,“王爺數(shù)日內可返回京城,這是給您的親筆書信?!?br/>
薇瓏接過信件,一字一句地閱讀。是熟悉的父親的筆跡,告訴她已經在回程之中,讓她千萬不要胡思亂想。
看完信,她輕輕地吁出一口氣,忐忑幾日的心,終于落回原地。
吳槐又呈上一個大紅灑金帖子,“這是唐太夫人給您的帖子,問您何時得空,要過來當面答謝,稱這幾日隨時有空前來。命內院的管事媽媽送來的。小的知道您有客,便讓那位媽媽在二門外的暖閣稍等。”
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薇瓏思忖之后,道:“午后、明日都得空,隨時恭迎唐太夫人前來?!?br/>
“是?!?br/>
“記得打賞?!?br/>
“小的明白?!眳腔毙呛堑匦卸Y告退。
回到小暖閣時,薇瓏愈發(fā)的神清氣爽。
周清音見了,不由笑問道:“是不是有什么可喜之事?”
薇瓏只是道:“前兩日交給吳總管一件事,他辦得很妥當?!?br/>
“嗯——”周清音側頭思索,身子微微前傾,眼含笑意地問道,“該不是與唐家有關吧?”
“嗯?”薇瓏揚眉,“怎么說?”
“唐家如今勢如烈火烹油,唐將軍的一舉一動,誰不曉得啊。”周清音壓低聲音,“我聽說,前幾日唐將軍連續(xù)兩次來到平南王府找你,是不是請你幫什么忙?”
唐修衡平日的行蹤,除了他的心腹,連唐家的人都不清楚,外人怎么可能曉得?
薇瓏心生警惕,面上則是笑得云淡風輕,“言過其實了吧?我怎么就不曉得唐將軍的行蹤?”
“你與王爺一樣,不關心門外事,知曉的事情多了才奇怪?!敝芮逡裘滥苛鬓D著襲人的光華,“唐將軍因何來王府?跟我說說吧,也讓我體會一下何為與有榮焉。你是不知道,如今京城風頭最勁的人,非他唐意航莫屬。他若是有事求到你頭上,足見你的過人之處?!?br/>
薇瓏卻很從容地把話題扯到了別處,“可我怎么覺得,你對我家里的大事小情了如指掌呢?”說著,若有所思地垂了眼瞼,“連我家里來了哪位貴客都知道……這也太嚇人了。一早我收到了柔嘉公主的書信,你該不會也知道吧?”
周清音連忙解釋:“看你,想到哪兒去了?我只是聽人說起了唐將軍……”
薇瓏抬眼看住周清音,一瞬不瞬地審視著她,態(tài)度真摯地胡扯,借此避重就輕,“我只覺得有人在暗中盯著平南王府。”
“哎,你怎么會這么想……”周清音苦笑著搖頭嘆氣,“你真是誤會了。”
薇瓏做戲做到底,一本正經地追問:“那個人是誰?你一定要告訴我。往后我要讓總管留心。家父才離京月余光景,王府就成了任人窺視的地方,這還了得?”
周清音見對方完全想到了別處,還較了真兒,心里嗤笑:
你的確是才名在外,可那跟你有什么關系?有才華的女子比比皆是。要是沒有平南王府歷代的根基,沒有皇帝對平南王的另眼相看,你不過是泛泛之輩,哪里會有那么多人單單對你滿口贊譽?
看來看去,也只一張臉過得去,引得有心人想親眼看看。僅此而已。這話里話外的,好像有人真把你當回事,處心積慮地窺探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