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季陰寒濕冷，近上元節(jié)雪夾雜著雨冷冷的飄下。

    書檀央求宋書玉等上元佳節(jié)之時(shí)帶她去街上轉(zhuǎn)轉(zhuǎn)。

    她從來沒在上元節(jié)的時(shí)候出去過，每到這天夜里，書檀就披了厚實(shí)的衣服坐在院子看天上的彩花。

    春枝婆婆說那夜里人多嘈雜，出了什么岔子，會惹夫人和老爺不高興的。

    書檀心想，她小心著點(diǎn)，就在外面轉(zhuǎn)一轉(zhuǎn)，哪里會出什么岔子呢？

    又下雪了，書檀仰面，輕飄飄的雪花落在她的鼻間。

    宋書玉穿的厚實(shí)，麻褐的舊夾襖，剛剛到腳踝的青色棉夾褲。宋書玉比福貴高大，這些衣服是福貴拾給他的。

    他挺滿意的，這些夾襖比從掌事那里領(lǐng)來的小廝衣物暖和多了。

    宋書玉帶著書檀鎖了院門，找到離后院不遠(yuǎn)處的牛棚。

    那里有個(gè)小門，許是為了方便喂牛的仆役搬運(yùn)料草和打理。

    宋書玉一早就發(fā)現(xiàn)了。

    此時(shí)門已經(jīng)上了鎖，幾頭黃牛趴在棚里閉目休息。

    “要不......我們不去了。”書檀看著門上的鎖對宋書玉說。

    宋書玉臉上掛著隱約的笑意，他低下頭，臉靠在書檀臉側(cè)，指了指眼前那堵墻：“你看它才那么矮，一下就能翻過去。”

    書檀拒絕，搖頭后退。

    宋書玉也沒和她多說，大手勾住墻頭，縱身一躍就跳了上去，他蹲在上面伸出手：“還不快點(diǎn)？”

    “這......我怎么爬得上去嘛！”書檀抑郁，比劃著她的個(gè)子給宋書玉看。

    “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來，要不然我自己可走了?！?br/>
    書檀只好把手貼上他的，他的手很涼。

    宋書玉一使勁把書檀帶上墻頭之后，自己又跳了下去，在墻的那一側(cè)伸著手等著她。

    這種情形了，書檀也只能是狠心一閉眼，往他的懷里撲上去。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聞，淡淡的皂角味，有點(diǎn)熟悉。

    寶馬雕車，花市燈如晝，書檀很開心，沒見過這么熱鬧的街頭。

    她雀躍著朝后面的宋書玉招手，“快點(diǎn)，你跟緊了?！?br/>
    宋書玉皺了皺眉，緊跟上她喊：“別走那么快！”

    有個(gè)推著木車的壯年朝他們走來，木車上滿是插著一串又一串的糖人。

    一個(gè)小女孩奶聲奶氣地?cái)r住壯年：“阿伯，我想要這個(gè)——”

    小女孩一只手指著一串沾滿粉色糖絲的木簽。

    “這是粉絲哦，很甜的。小妹妹帶錢了嗎？”

    “嗯嗯！”小女孩點(diǎn)點(diǎn)頭，從袖子里掏出一枚銅幣。

    “這些不夠，得要三個(gè)?！眽涯険u了搖頭，伸出三個(gè)手指，欲要推著車離開。

    小女孩眼睛濕漉漉的，汪汪著眼睛。

    宋書玉上前去，蹲下身子與小姑娘齊平，眼里滿滿的溫柔：“妹妹想要粉絲嗎？”

    “小山想要粉絲?！彼c(diǎn)點(diǎn)頭，可憐巴巴地盯著宋書玉。

    宋書玉揉揉她的頭又側(cè)過臉同樣神情可憐地看著書檀，像只小狗一樣。

    舒坦黑著臉掏錢包，轉(zhuǎn)過臉去不理他。

    宋書玉嘿嘿地笑著，把錢遞給壯年，取了一只粉絲給小女孩。

    小女孩朝他道謝。

    宋書玉走到書檀身后，將另一只沾滿了粉絲的木簽遞給她。

    月已上柳梢頭，瘦腰纖女，燈火光相射。

    人來人往，他和她被推來推去，書檀和書玉總是被沖散。

    她大著膽子去拉他的手，他沒有松開，反而握的更緊。

    旁邊有個(gè)賣面具的老者，見了他倆，便熱情地吆喝：“姑娘來看看這些吧，是近日里剛趕制出來的?！?br/>
    書檀取了一面精致的蝴蝶面具翻來覆去地細(xì)看，掛在臉上笑著問宋書玉：“好看嗎？”

    他瞧著她，不點(diǎn)而朱的櫻唇，秀挺的鼻子，還有那雙面具下的清恬溫柔的眼。他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心情很得意，又從攤子上拿了個(gè)白面狐貍面具罩在宋書玉的臉上。

    他倆隔著面具相視而對，閃爍的星辰，繁盛的煙花，紅色的燈籠，還有一輪清冷冷的月亮。

    一個(gè)身著高貴的男人在對面酒樓里喝茶，大街上喧鬧又歡樂的笑語聲傳進(jìn)來，男人靠著椅背，俊雅細(xì)致的臉攏在晦暗的光彩里，同歡呼著佳節(jié)的人們不同，他臉上顯出不同尋常的淡漠。

    一個(gè)黑衣男人面色匆匆走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指了指街上的宋書玉。

    男人挑了挑眉，歪著頭抬眼往街上看。

    旁邊酒肆門口，一個(gè)紅著臉的公子哥醉醺醺地破口大罵，像是招狗似的把一個(gè)著灰褐色粗麻的仆役招了過去，當(dāng)著大家伙兒的面無由地猛抽了他一耳刮子。

    公子哥心里滿是怒火，也就拿這些低賤的發(fā)泄脾氣。

    原先清瘦白凈的俊臉迅速現(xiàn)了紅，五個(gè)手指印紅腫的惹人注意，那奴役被打的耳鳴，嘴里有了鐵銹的甜腥，卻也一聲不吭。

    旁邊有些人看得不順眼了，開始勸告公子哥。

    “我手下的狗你們這些人也管得著？”說著他更過分地?fù)P起了鞭子。

    長鞭凌空飛舞，在空中呼嘯，下一秒又重重地落在奴役身上。奴役牙關(guān)顫顫發(fā)抖，臉頰緊繃抽搐，往地上倒。

    書檀見了這情景很不舒服，甚至有種反胃作嘔的感覺，軟著腿便往宋書玉身后鉆。

    宋書玉面色也不太好，他拿大手立刻捂住了她的眼睛：“不要看，不要看就沒事了?！?br/>
    宋書玉細(xì)聲柔語地安撫她，可是明明他把那些都給她擋住了，聽著一聲又一聲的鞭打聲，她還是嚇得哆嗦。

    宋書側(cè)過書檀的身子背對著那些人。她聽到他說，叫她在面具攤子前安心的等，他去買了東西便回來找她。

    家里酥糖吃完了，那家酥糖鋪?zhàn)泳驮诰扑翗桥浴?br/>
    書檀點(diǎn)頭應(yīng)和，央求他要快些。

    宋書玉點(diǎn)了點(diǎn)頭，摘下那張玉面狐貍，攥在手里。

    他神色冷淡地側(cè)身經(jīng)過那個(gè)在地上匍匐著的奴役和醉醺醺的公子哥，經(jīng)過那些聚在一起看熱鬧的人群。

    宋書玉在酥糖鋪?zhàn)永锎蛄税陀x開。

    突然聽到身后有個(gè)聲音響起：“我還以為底下的人胡謅，沒想到還真是十四弟?！?br/>
    宋書玉停滯了片刻，冷著臉回過頭。

    林南瑜著暗紅錦袍，白絹中帶，面色俊雅。

    “沒想到二哥也在這里，早就聽說二哥已經(jīng)當(dāng)了太子，南清在這里恭賀二哥了?！彼螘裾Z氣淡淡。

    “我當(dāng)上太子倒是不稀奇，倒是聽說十四弟感染重疾，不治而亡，尸骨還埋在皇陵處了呢?！?br/>
    林南瑜朝他走得更近了，笑著看他：“瞧現(xiàn)在站在我前面的，”林南瑜湊近宋書玉的耳旁，他輕輕吐了口氣：“難道是鬼嗎——”

    眼瞅著宋書玉即刻變了臉色，林南瑜笑得臉都歪了，他拍拍宋書玉的肩膀。

    “十四弟且放心，你知道的。我對那個(gè)女人沒什么感情，反而是她一直想要扶持我叫我做個(gè)傀儡，十四弟還活著的事我不會告訴她的?！?br/>
    “十四弟且安心好好藏著，有一日我會用到你的......”

    林南瑜彎下腰，奪過他手里的玉面狐貍，摩挲了半天：“你還是同當(dāng)年一樣，老是喜歡這么無聊又無趣的東西。”

    林南瑜抬起手，世界萬般多姿便通過玉面狐貍的眼睛處投落進(jìn)林南瑜的眸底。

    -

    宋書玉去的太久了。

    那個(gè)公子哥殘暴奴役竟然上了癮，更是肆無忌憚的鞭抽起來，一副兇狠暴戾的樣子嚇得書檀腿軟。

    奴役被他打得氣喘連連，像是要支撐不住，抖著胳膊匍匐在地朝圍觀的人求救。

    一時(shí)也沒人敢上前多管閑事。

    奴役血淋淋地隔著人群朝書檀方向過來了，書檀身前的人做鳥獸狀都急急散開。

    宋書玉叫她在這里等著的。

    這個(gè)奴役很可憐，書檀心里雖有不忍，可是她到底是個(gè)懦弱知道自保之人。

    她不會強(qiáng)出頭，沒人給她收拾爛攤子，她得罪不起。

    書檀終是隨著四散的人群到一旁躲著去了。

    又開始洋洋灑灑地下雪了，宛如鵝毛柳絮，素銀的白輕輕灑向京城。

    京城的上元夜前呼后擁，人聲鼎沸，歡樂熱鬧的氣氛，讓人們?nèi)缱砣绨V，歌頌著太平盛世。

    書檀鼻間酸澀起來，覺著自己像是只被遺棄的小狗一般。

    她沿著河邊孤零零地找人。

    隱去了鮮紅的店鋪幌子和紅綾，隱去了歡笑聲和熱氣騰騰的香氣，簫鼓喧鬧和人影參差——

    躥動的人海里她看見了那張白面狐貍，還有一貫輕薄的嘴唇。

    他越過人海清風(fēng)月朗地朝她走來。

    書檀也提著裙子，又急又喜地?cái)D過人群朝玉面狐貍奔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