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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年前。

    ***

    日照，艷陽。

    晴好的天空下，一架大型客機(jī)正平穩(wěn)行駛，在澄凈的淺藍(lán)中劃出一道氣流的波痕。

    外頭陽光愈烈，炎涼不得不把遮光板拉下，扶了扶鏡邊，繼續(xù)處理桌上的文件。

    正值午餐時段，空姐依序為客人配餐。

    餐車很快來到炎涼身旁，空姐俯身欲為她擺放刀叉，看到堆滿了文件的桌子，空姐犯了難。

    正在勾劃重點的數(shù)據(jù)的炎涼不得不放下筆，抬眸對空姐說：“我只需要一杯咖啡，謝謝?！?br/>
    空姐微笑頷首，倒上咖啡遞到她手邊。

    炎涼正準(zhǔn)備接過，就在這時，機(jī)艙突然一陣顛簸。

    空姐拿杯子的手一個不穩(wěn)，小半杯咖啡全潑在了文件上。

    炎涼趕緊伸手去護(hù)，場面陷入短暫的混亂，部分被炎涼緊急撥掉在地的文件終于幸免于難，可她衣襟上卻已是大片臟污。

    “對不起！對不起！”空姐慌忙遞過手巾。

    這時機(jī)長廣播中也傳出通知：飛機(jī)遇短暫氣流，請乘客系好安全帶。

    炎涼好歹是以最快速度拭干了文件上的咖啡，眼看幾張文件飄落到了后邊的走道，炎涼顧不上自己身上嘀嗒下的咖啡，解了安全帶，起身去撿。

    卻有一雙手，先她一步撿起了文件——

    是坐在她斜后座的一名乘客。

    炎涼最先看到的是對方從卷至手肘部位的襯衫下露出的精瘦手臂，手戴名表，十指修長。她伸手欲接過文件說謝謝，卻在開口前愣住了。

    只因她的目光順著這個男人的臂膀向上看至這個男人的臉時，她分明看見對方正在迅速閱覽她的文件。

    他坐著，炎涼站著，從炎涼的視角，雖看不全此人面貌，但她確實清楚地捕捉到了對方盯在文件上的那兩道鋒利異常的目光。

    莫名所以的炎涼只得干咳一聲，伸手示意他將文件交回，并刻意加重語氣提醒：“謝——謝——”

    男人這才抬起頭來。

    何止是鋒利，那簡直就是……蟄伏中的鷹——

    這是炎涼與他目光相遇時的唯一感受。

    但隨即，那鋒利的目光就柔了下去，他微微一笑，將文件一并交回。

    炎涼很快返身回到自己座位，放好文件后，鬼使神差地忍不住回頭，此時，斜后方的那位乘客正低頭用餐，那樣子，純粹就是個英俊的陌生人而已。

    剛才那幕只是她的錯覺？炎涼兀自搖搖頭。

    ***

    三小時后飛機(jī)降落，橫跨大洋的旅程終于結(jié)束。

    人群熙攘的機(jī)場大廳。

    炎涼朝著行李提取處大步走去，黑發(fā)紅唇，面無表情，黑色高跟鞋踏在理石地板上發(fā)出“噠噠”脆響，氣派十足，連身裙上已經(jīng)干掉的咖啡漬卻令人略顯狼狽。

    很快炎涼就等到了自己的行李，原本打算提了行李就去洗手間換身干凈的衣服，卻在中途被一位西裝革履的斯文男士攔住了。

    “有事？”她一趕時間態(tài)度就不好。

    男人略帶探究的目光這才從她臉上移開，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副眼鏡：“這是你的東西吧？”

    炎涼一怔。

    仔細(xì)看那眼鏡，真是她的。

    “在飛機(jī)上撿到的?！?br/>
    炎涼的眼鏡度數(shù)并不高，只在辦公時間佩戴，午餐時段的那個小插曲之后，她沒有再看文件，竟不知眼鏡何時丟的。

    炎涼作勢一笑，正準(zhǔn)備道謝接過眼鏡，沒成想連同眼鏡一道被遞到她手里的，還有一張名片。

    “不出意外的話，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br/>
    炎涼只想著盡快離開，對這男人古怪的說辭并沒有太在意，她接過名片只稍稍瞟了一眼就微微頷首以示道別，匆匆離去，留下搭訕的男人站在原地一路目送。

    而她，出了國際廳往感應(yīng)門那兒去，沒走兩步看到垃圾桶，正好把名片往里丟。

    丟完名片剛要抬頭，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炎涼！”

    炎涼頓住。

    循聲望去，一眼就看到了大門口杵著的周程。

    ***

    他朝她招手，精短頭發(fā)，干練笑容。

    炎涼那始終偏冷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動容，腳步也加快了，一會兒就走到他面前：“我的面子竟然這么大，勞煩周經(jīng)理您親自來接機(jī)？”

    她的揶揄換來周程一抹無奈的笑：“一年不見而已，你的嘴皮子可是越來越鋒利了?！?br/>
    “一年不見而已，你也是越來越帥了?！?br/>
    艷陽好天氣，日光迷人眼，面前這個男人的笑容卻是比這陽光還要暖人幾分。炎涼張望四周以消除心頭竄起的某些邪念：“對了，周叔呢？之前都是他負(fù)責(zé)接我的?！?br/>
    “我爸送太太去醫(yī)院看老爺子了，我今天休假，正好代替我爸來做你的一日司機(jī)。”說著已接過她的行李，朝停車格走去。

    不遠(yuǎn)處的另一個停車格內(nèi)，一輛豪車靜靜停著，車窗玻璃與坐在后座的那個男人的眼睛一樣，漆黑如墨。

    他正看著窗外，狀似慵懶，目光卻如鷹，一手虛撐著下巴擱在窗棱上，腕上那塊名表的金屬外殼都冷不過他的臉。

    之前與炎涼搭訕的那個男人從另一邊的感應(yīng)門走出，很快坐進(jìn)車?yán)?，回頭對后座的男人說：“蔣先生，東西我已經(jīng)替您送還了?！?br/>
    后座的男人默默頷首，見窗外不遠(yuǎn)處的那對男女上了車，方收回目光，低聲吩咐司機(jī)：“開車?！?br/>
    ***

    周程發(fā)動車子，問她：“我傳給你的那些公司的營運資料，看得怎么樣了？”

    “在飛機(jī)上就一直在看，差不多看完了?！?br/>
    “現(xiàn)在公司里亂的很，你得盡快熟悉這些才行。對了，你是要先回家還是直接去醫(yī)院探望老爺子？”

    炎涼坐進(jìn)了副駕駛座，艷陽被隔絕在了門外，她的臉色也轉(zhuǎn)陰了：“我爸現(xiàn)在怎么樣了？”

    “上上個禮拜中風(fēng)了一次，目前一直在留院，情況還算穩(wěn)定?！?br/>
    周程加速駛離，似乎這才想起件重要的事，透過后照鏡看了炎涼一眼，才繼續(xù)道：“你姐也在醫(yī)院?！?br/>
    他意有所指地看著她，這令炎涼十分不好受，默默轉(zhuǎn)頭不應(yīng)聲。

    “炎涼，別再針對她了好么？全當(dāng)看在我的面子上?！?br/>
    炎涼笑笑，眼睛里的笑意卻是一點都不剩了：“周程，徐子青在你眼里是女神，可在我眼里她不過就是個……野種。”

    ***

    炎涼最終選擇了回家，免得去了醫(yī)院真要鬧出什么家庭矛盾。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她大半時間都用來看文件，累得慌，如今舒舒服服洗個澡，躺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終于感到一絲愜意。

    炎涼拿著遙控器胡亂換，在某地方臺停了停，看完了浮生若夢的新品廣告，之后才換到本地新聞臺。

    主播張弛有度的聲音隨即響起：“曾經(jīng)開發(fā)出浮生若夢等高端護(hù)膚品牌的徐氏，近年來已是風(fēng)光不再，如今更隨著董事長徐晉夫的中風(fēng)入院而迎來一個艱難關(guān)口。據(jù)知情人士透露，徐晉夫已經(jīng)在透過獵頭公司接洽合適的管理人才，有意改由職業(yè)經(jīng)理人管理公司，借此打破徐氏一貫的家族經(jīng)營模式……”

    炎涼正眉頭深鎖地盯著電視，突然耳邊傳來開門聲，炎涼立即換到娛樂臺。

    姿態(tài)懶散地躺在沙發(fā)上，抬眸看一眼正開門進(jìn)來的女人：“媽。”

    炎母看炎涼這副樣子，當(dāng)即臉一沉。

    “連周程都知道去醫(yī)院探望你爸，你倒好，一回國就躲回家看這些——”炎母瞥一眼這嘰嘰喳喳的電視節(jié)目，“——亂七八糟的東西。”

    炎涼索性關(guān)了電視，起身趿上拖鞋，給炎母倒了杯水解氣：“你不是最討厭看到徐子青的媽么？我聽周程說徐子青跟她媽都在醫(yī)院，我還以為有她們在，你肯定不會邁進(jìn)醫(yī)院大門半步。”

    “還不是為了你？你也知道你爸寵子青，我送你出國讀MBA也就是為了你以后能繼承公司，現(xiàn)在倒好，你爸這一中風(fēng)，公司亂了套，子青直接進(jìn)了決策層。我叫你立刻回國，就是因為現(xiàn)在這個情況，很有可能就是誰盡的孝道多，你爸就準(zhǔn)備提誰，你呢？就算做做樣子也得去醫(yī)院看看你爸不是？萬一到時候公司落到子青和她媽手里，有的你后悔。”

    “是是是！您說得對！您用心良苦了！”炎涼討?zhàn)?，好生推著炎母走出自己臥室，“梁姨燉了湯，女兒我陪您下樓喝湯可否？”

    “別跟我耍嘴皮子，如果你真想讓我省心，就趕緊上手公司的事，免得到時候我被人笑話，說我當(dāng)年沒斗過那野女人，今天又讓那私生女騎在我女兒頭上作威作福。要真是那樣，我面子要往哪擱？”

    “您說什么我都照辦，總行了吧？”炎涼這么說，才終于熄了母親的滿嘴不甘。

    最后炎涼湯也沒喝成，直接被差使了送湯去醫(yī)院。

    特級病房，走廊裝潢得倒像是五星級酒店，炎涼剛出電梯就看到倚著欄桿的周程。她悄然上前拍拍他肩。

    周程扭頭，見是她，好一番詫異：“不是說今天不來醫(yī)院了嗎？”

    炎涼只能無奈地聳肩：“你呆在走廊干嘛？怎么不進(jìn)病房？”

    “老爺子正在里頭會見獵頭公司有意挖角來的職業(yè)經(jīng)理人，讓我們回避一下。”

    “誰？”

    周程諱莫如深：“厲害角色?！?br/>
    炎涼想起在家中看到的新聞：職業(yè)經(jīng)理人、改變家族經(jīng)營模式……種種不利新聞使她暗自揣測了好一會兒，之后才面上不動聲色地引到另一個話題：“徐子青人呢？”

    “送她媽下去坐車，待會兒就回來?！?br/>
    見炎涼走神，他不得不老調(diào)重提：“炎涼，別針對她，嗯？”

    炎涼回過神來，語氣是輕蔑的：“為什么你們所有人都覺得是我在針對她，而不是她在針對我？”

    也不等他再說一個字，炎涼調(diào)頭就走。

    任他在后面叫她名字，也片刻不停留。

    冤家路窄，炎涼沒想到自己竟能在電梯口碰到返回的徐子青。

    電梯門開啟，門里門外的兩人一打照面，俱是一愣。

    徐子青先反應(yīng)過來，出了電梯，當(dāng)即上下打量炎涼：“怎么？舍得回來了？”

    炎涼眉一皺：“你好像沒有資格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我是在替爸問你。去年過年你都不回家，現(xiàn)在家里一亂你就馬不停蹄趕回來，很難讓人不聯(lián)想到你這是要趁亂分一杯羹?！?br/>
    炎涼繞過她就走，被攔下：“怎么就走了？”

    “你如果不想我像上次那樣扇你，現(xiàn)在就給我閃開?！?br/>
    徐子青笑笑：“你不說我還忘了，我倒是真要感謝你那一巴掌，不是這樣，我怎么能向爸哭來這么多股份？”

    炎涼已經(jīng)克制不住地咬緊了牙齒。

    “你是不知道，你媽那時候有多生氣。她當(dāng)年肯讓我媽進(jìn)門，就是因為達(dá)成了協(xié)議：我不能跟你爭股份?？赡隳兀话驼凭蜌Я四銒屵@么多年的心血，我要是她，非被你氣死不可?！?br/>
    炎涼氣極反笑。與徐子青清雅的面容不同的是，她那頗為冶艷的五官，這樣笑起來，顯得近乎飛揚跋扈了：“你難道不知道，男人對二`奶的孩子會有一種天生的補償心理？他虧欠你們那么多，至今連名分也給不起你媽，你小時候年年跟著你媽媽回家探親，哪一次不是被人指指點點？出點錢補償一下，我絕對贊成。又比如周程，你憑什么以為他對你好，不是在可憐你？”

    徐子青眼睛里那簇怒火令炎涼十分受用。

    可下一秒，炎涼笑不出了——

    “說到周程，我倒是有件事要告訴你——”徐子青刻意一頓，“——他向我求婚了。”

    那一剎那，炎涼感到手腳一片冰涼。

    徐子青的眼睛里，太多的得意：“不過你放心，我不會答應(yīng)他的，當(dāng)然也不會放走他。這個男人這么傷我妹妹的心，我把他綁在身邊一輩子，對你也有好處不是？”

    炎涼終是沒忍住，手掌嚯地?fù)P了起來。

    周程是她的死穴……

    可這巴掌，最終沒能落在徐子青無辜的臉上——

    炎涼的手腕被人架住了。

    她驚訝地看向攔住自己的這只手。

    手臂精瘦，戴著一款她似曾相識的手表。

    炎涼猛地抬頭——

    對上一雙眼睛。

    是當(dāng)時在飛機(jī)上碰過的那人。

    他有一雙令人過目難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