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03-03

    “先坐吧！”

    老人的聲音似乎帶著不容拒絕的誘惑，韓頌乖乖坐在了老人身邊的躺椅上。

    近距離觀察這位老人，韓頌越發(fā)確定了自己的第一印象。這老人身材矮小瘦弱，腦袋特別大。他的頭發(fā)少而灰白，臉上卻沒有什么老年斑，身上穿著高等絲質長袍，面向南方曬著太陽。

    果然，是個有情調會享受生活的老頭！

    韓頌在想等下是不是會跑出一群衣著輕紗繞體的少女來起舞助興。所幸和可悲的是，這個情況沒有發(fā)生。

    “我來……”

    “她很好！”老頭說道，“她去的那個包子鋪有些不干凈，我叫人把她接回來吃點東西?！?br/>
    這話誰會信呢？

    一個少女，被一位一看就知道有財有勢的怪老頭帶走，而且是一個上午，僅僅是吃點東西？開玩笑，張小棠的肚皮又不是牛那么大……不過說起來，張小棠的肚皮大小，他還真不知道。

    因為各種原因，韓頌不信。

    他剛想說話，老頭在躺椅上長吁一口氣，伸了一個懶腰，打斷了韓頌想要說的話。就好像你在安靜的大會堂內(nèi)準備發(fā)言，卻硬生生地響起了一個響亮的屁，這種情況下，再如何沉穩(wěn)，終究會感到一絲尷尬。韓頌就是這種情況，他想說話，但是老頭不想聽。

    非但不想聽，還總是有意無意地打斷。

    韓頌有意見，但是卻沒有提意見的機會。

    老頭伸完懶腰，睜開了眼睛。他用那雙已經(jīng)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韓頌，似乎在看一件珍惜的古董，足足看了好一會兒，他才悠悠地眨了眨眼，重新躺下，繼續(xù)閉目養(yǎng)神。

    又過了一會兒，老頭才幽幽說道：“你長的還挺秀氣！”

    “嗯？”

    “想知道我為什么引你來這里嗎？因為我想看看韋和的孫子是個什么模樣。小洋說你在臨安城引起了軒然大波，我很好奇，你這個小子有什么能耐可以讓趙昊那個老狐貍親自來臨安城逮你?，F(xiàn)在看到你，我有點失望??！”

    “當然，我說的失望不是指你的長相。你的長相比韋和可要好看多了，估計是你娘很漂亮，要不然也生不出你這么個秀氣的小娃娃。當然，那個女娃娃也是不錯的，雖然脾氣暴躁了些，可是好生養(yǎng)，挺好的。”

    韓頌再也坐不住了，騰地從躺椅中站起，兩只眼睛瞪得溜圓，充滿了莫名的憤怒和好奇。

    一個老頭，一個怪老頭，處心積慮地抓住張小棠引自己過來不是陰謀詭計而是替自己說媒娶親？這算是天大的餡餅還是陷阱？

    正在韓頌站起身時，草坪旁邊的小屋內(nèi)沖出一名年輕人，瞬間便到了韓頌的身邊，右手輕輕扶住了他的肩。

    這看似輕輕的一扶，其實蘊含著極大的力量，只要韓頌敢有異動，那名年輕人絕不會猶豫把他的肩膀捏成碎片。

    當然，韓頌本來就沒想過要傷害老頭，所以他自己并沒有感受到這份極大的危險。

    老頭對韓頌身后的年輕人搖了搖頭，那人才將手由扶變拍，直到此時，韓頌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后站了一名年輕人。

    定睛一看，狗日的，是黃洋！

    這小神棍怎么會在這里？

    黃洋笑意盈盈地拍著韓頌的肩膀，像是極為熟稔的友人。事實上，韓頌只和他見過一面，而且第一印象也不怎么好。

    “不要激動嘛，躺著曬曬太陽，曬曬太陽！”黃洋笑著說道。

    韓頌坐下，黃洋便站在老頭身后。

    于是老頭又開始說話。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今天，我會把你應該知道的東西都告訴你。說起來，我其實不是一個喜歡管閑事的人，但是今天這趟閑事卻是不得不管一管了，因為你是韋和的孫子。我和韋和關系不壞，幫幫他孫子也算是對得起他了……”

    既然這老頭要解答自己的疑惑，韓頌當然不會放過任何不懂的地方。

    說起來，來到這里十八年，對自己的身世確實是不太清楚。

    信息，信息決定一切！

    十八年在杏花村和桃花村之間晃蕩，根本沒有辦法打探到有用的信息。至于孟仁，他從來就不和自己說這種事，每次問他，都是極為固定的一句：你爹娘是個農(nóng)夫，在你出生之后就病死了！

    至于什么病，怎么死的，什么時候死的，孟仁從來都不提起。韓頌雖然好奇，但正如那句話說的，你永遠叫不起一個裝睡的人。所以無論韓頌怎么死纏爛打，孟仁板著臉重復著那一句。久而久之，他也就懶得再去問了。

    所以當旁邊這個很會享受的老頭連續(xù)多次說到了韋和是自己爺爺?shù)臅r候，韓頌直接打斷了老頭，全然不理會老頭身邊黃洋狠狠瞪著自己的目光。

    “等等，我已經(jīng)聽你不止一次說到韋和了，從你的說法來看，他似乎是我爺爺。那么，問題就來了，我姓韓，叫韓頌，我爺爺不應該跟我姓嗎？”

    韓頌說完，小意地看了老頭一眼。

    老頭掩不住自己的笑意和嘲諷，睜開渾濁的雙眼似笑非笑地看著韓頌。

    “你爺爺應該跟你姓？哈哈，要是韋和還沒死能聽到這話，我很想知道他臉上是什么表情?！?br/>
    韓頌心下一沉，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老頭繼續(xù)說道：“我說過，我會告訴你所有你應該知道的。其中自然包括你的身世。小子，仔細聽好了！”

    “你爺爺叫韋和，跟著劉業(yè)走南闖北，打下了這大好的江山。圣德王朝建立之初，論功行賞，韋和位列第一，受封戰(zhàn)國公，又封天下兵馬大元帥，一時風光無限。他手下有兩員得力干將，號稱‘仁義雙杰’，這兩人你都知道，孟仁陳義，一文一武，一謀略一勇武，韋和能有那般地位，這兩人功不可沒。”

    “劉業(yè)病死之際，將韋和召至身前，說了一番話。當然，這番話我也不可能知道。之后，劉業(yè)病死，韋和也隨之猝死，他的天下兵馬大元帥也就不復存在。開國七大功臣，就只剩下曲三矛，趙昊和何不語。劉夋登基，韋和兒子，也就是你父親，韋不群，被封為安樂侯?！?br/>
    “圣德三十年，韋不群入宮覲見，殺死了劉夋，隨后和你母親一同失蹤。據(jù)官方說法，是被侍衛(wèi)當場斬殺，但很少人知道，他們是失蹤了，不知生死。劉夋死后，朝廷將韋家滿族抄斬，天下姓韋者三十余萬，在三年多時間內(nèi)屠了八萬，但凡和你家有點關系的人，全部受到牽連。剩下的那些，全部被流放塞外為奴?！?br/>
    “你很幸運，被孟仁和陳義拼死救了出來。但在你的人生發(fā)展道路中，他們應該產(chǎn)生了分歧。如果我猜的沒錯，陳義是想教你武功讓你重振韋家的威風，而孟仁則傾向于讓你安安穩(wěn)穩(wěn)過一輩子。應該是孟仁說服了陳義，你被留在了杏花村，身邊守著兩百多名忠誠于韋和的老兵。”

    韓頌回想了一下，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睜開眼睛，就已經(jīng)在桃花村了，對孟仁和陳義老道的爭執(zhí)確實是不清楚。但是對杏花村那兩百多老光棍，他還是很清楚的，那果然是一群軍人啊。

    也只有這當兵的才忍得住。

    “可你還沒解釋我為什么姓韓？”韓頌問道。

    老頭沒有看韓頌，仍舊閉著眼睛曬著太陽。

    “韋不群有一個很不尋常的妻子，名字叫卓妮。所以你就姓了韓！”

    “你這老爹的膽子也真是夠大的，直接把老韋家的孫子改了姓，要是韋和還沒死的話，肯定會把你爹吊起來打。不過也就是因為韋和死了，你爹殺了劉夋，你才不得不改了姓換了名?！?br/>
    “對了，前面說的劉業(yè)就是圣德王朝的開國皇帝，現(xiàn)在好像尊為太祖了，劉夋就是劉業(yè)兒子，現(xiàn)在也是一個什么祖了吧。當今的小皇帝叫劉瑛，很有政治頭腦，很善帝王心術，他比你可是要聰明多了?！?br/>
    韓頌不敢亂搭話，拿一個皇帝和自己相比，這不是作死嗎！

    通過老頭的一席話，他大概也明白了。自己爺爺是個開國大將，功高震主，所以太祖死的時候把他帶走了。然后自己老爹不服，殺了新一任的皇帝，被圍攻追殺，下落不明，生死難測。在他們走的時候把自己丟給兩個老頭，改了名換了姓，用自己父母的姓合成了一個韓字，從此躲在杏花村不問世事。

    原來自己也不是一個普通人啊！

    韓頌暗暗得意了一把。

    “那我爸媽，不，我爹娘是什么樣的人？他們在哪里，還活著嗎？”韓頌問出了自己現(xiàn)在最想知道的問題。

    “韋不群和卓妮是什么樣的人，這你得去問問無所不知的天。我雖然被稱為知道秘密最多的人，但這些太過私密的事情我并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你爹媽不簡單啊，兩個人闖進皇宮就把皇帝給宰了，說起來還真有幾分韋和的霸氣，但也太莽撞。要我看，既然要殺皇帝，干嘛還要生個小孩作為拖累，無論事成不成，都把小孩推到了危險的境地，殊為不智?！?br/>
    老頭身邊的黃洋瞇著眼睛靜靜地站在老頭身邊，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響，和那天的啰嗦嘮叨簡直是判若兩人。

    老頭講完，感覺嘴巴有點干，便舔了舔嘴唇，黃洋立即就端上一杯泡好的茗茶，香氣撲鼻，連韓頌都聞到了。

    韓頌望了黃洋一眼，滿心期許他也會給自己端上一杯，誰知黃洋竟是看都不看他，繼續(xù)瞇起眼睛老老實實站著。

    想起那天黃洋死皮賴臉地要給自己摸骨算命，那個表情到位，殷勤可人，再看看如今的這般目中無人，韓頌竟感覺到一絲失落。

    狗日的黃洋！

    韓頌在心里狠狠罵了一句。

    黃洋似乎能聽見韓頌心中所罵，瞇起眼睛往韓頌望來。韓頌趕緊把目光移到了老頭身上，繼續(xù)問他。

    “既然這樣，那么趙昊為什么要害我？”

    “因為韋和曾經(jīng)當著千萬將士的面把趙昊狠狠地打了一頓，他是個讀書人，好面子，自然就不會放過和韋家有關的任何人。他和陳義還有點交情，陳義曾經(jīng)救過他幾次，不過不是每個人都懂得以德報德，所以陳義死了?！?br/>
    韓頌想起那日紅墻之下陳義那顆血淋淋的人頭，嘆息一聲。

    “那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為什么我和小棠沒有被通緝？”

    等了好久。

    韓頌以為老頭是在組織語言。

    滿以為老頭會一五一十地說來，想不到他竟然打了個呵欠，擺了擺手，直接站起身往里屋走去，一邊走一邊說：“我累了，這些小事叫小洋和你說?！?br/>
    黃洋聽到這話恭敬地鞠躬，直到老頭走進了里面，看不到了，他才直起身來。

    他走到韓頌身邊，韓頌也站了起來。

    兩人在滿院春意中靜靜站著，彼此看著對方，相視無言，仿佛是一對吵架之后不知如何面對對方的情侶。

    “你剛才罵我了吧？”

    這是黃洋的第一句話。

    “以后你會后悔問了幾個這么沒有營養(yǎng)的問題！”

    這是他第二句話。

    “跟我來，張小棠在等你！”

    就第三句話韓頌愿意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