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決趁著李小后仰頭看自己,忙一把將她拽著推開。
這還不打緊, 自己又退了一步, 才放心。
有點氣急敗壞。
月光打在兩個人身上,為他們的輪廓, 添加了一抹暗金色的朦朧光暈。
陳決四處打量一圈兒, 確定遠處小屋子里的阿六沒有被吵醒,四周依然一片寂靜,才放心。
沒有人會發(fā)現(xiàn)他此刻身體的變化,也沒有人會知道他有多羞恥、多想往自己腦袋上澆冷水。
放下一點點心, 他捂了下胸口。
那里面砰砰砰的亂跳, 讓他很難集中注意力思考此刻的狀況。
晚上果然喝的多了點嗎?
不僅覺得眩暈, 甚至有點興奮。
身體格外的熱, 也似乎更敏i感了,對于面前李小的溫度和她的呼吸, 他都能清晰的感知。
皺了皺眉, 他伸長手指,戳在李小的額頭上, 低聲不悅道:“大晚上四處亂跑什么?你母親沒有教過你……”
對上李小無辜又天真的大眼睛, 他突然禁了聲。
仿佛自己現(xiàn)在說什么,都會讓小姑娘天真的世界, 被大人的復雜所污染。
他又煩悶又無力的嘆口氣,擺了擺手, “回去睡覺, 明天再說?!?br/>
說罷, 便轉身準備進門,可或許是醉了,轉身轉圈兒后,他竟然微微搖晃踉蹌了下。
李小忙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陳決的手臂。
“大人,我扶您?!彼曇裟_軟,語氣里有些微的擔心。
這絲毫不作偽的擔心,在這樣寂寞的夜晚,讓陳決的心里,回了些暖,之前飲酒時積累的郁氣,也消散了些。
他沒有拒絕或者推開小姑娘,反而順著她的攙扶,推開自己房門。
隨著她的動作,兩個人一齊進入了屬于陳決的、最私 密的領域。
借著月光,扶著陳決到屋內桌邊軟椅上坐下,李小便要去點油燈。
陳決伸手按住了她手腕,低聲道:“不要點。”
他此刻的模樣、此刻的情緒,都不想暴露在光亮之下。
眼前這個小丫頭可能不會懂,但是他仍然羞窘的想要隱藏些什么。
李小收回手,搓了搓衣袖,站在陳決身邊,有些拘謹。
“咳,坐吧?!鼻辶讼潞恚悰Q輕聲道。
語氣和緩而疲憊。
李小忙坐下了,像擔心陳大人會后悔似的。
“大人口渴嗎?”她看了看桌上的水壺,心里想:不知道里面有水沒有。
大人好像喝多了點,要不要去弄點醒酒湯?
可是都這個時間了,廚娘都睡了。
她又不會做……
懊惱。
“嗯?!标悰Q應了一聲,卻在小姑娘伸手前,便自己拎了水壺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下,也沒有嫌棄水涼。
相反,這涼白開水反還讓他清醒了些。
喟嘆一聲,他向后靠向椅背,靜了靜,才再次看向小姑娘。
“知道自己錯了?”陳決感覺到自己耳朵上的熱度微微消退,身體某些部位也開始恢復柔軟,才開口質問。
聲音沉沉的,像個準備懲罰孩子的老父親。
“小小知道錯了……”李小垂下頭。
口中說著這話,心里有種異樣感。
她有些不自在的扭了扭屁股,怎么這個對話,這么像自己跟娘親認錯時的對話呢?
“哪里錯了?”陳決兇兇的看著她的頭頂。
“不該跟大人撒謊?!崩钚〉穆曇羧跞醯?,很羞愧的樣子。
“大理寺查案,最恨的就是謊言。因為謊言,多少案件沉冤不得雪;多少真相被掩埋,讓好人蒙冤,惡人逍遙。”陳決聲音像在公堂辦案,“本官平生最恨謊言,更恨別人騙我!”
他的聲音開始嚴厲。
“大人,我錯了……”李小委屈的又低了低頭。
“以后呢?以后怎么做?”陳決點了點桌子。
“以后再也不跟大人撒謊了?!崩钚∏那奶ь^看了他一眼,乖乖的道。
陳決看著她的樣子,伸長手在她頭頂揉了揉,算是對她認錯態(tài)度誠懇的獎勵。
李小被揉了頭,眼眶突然有點酸。
回想白天大人那么兇,仿佛這輩子都不會再理睬她、信任她,對她好了。
現(xiàn)在他的原諒和溫柔,顯得那樣珍貴又讓人感動。
她扁了扁嘴。
可還不等她醞釀出悲傷情緒,陳決的聲音又來了:
“那么,你再想想,可還有什么騙我的事?”
收回手,陳決的聲音嚴正,卻透著一些其他的意味。
李小抬起頭,朝著大人看了看。
陳決同樣回望她,眼神里沒有憤怒,也不兇。
卻不同于以往,格外的、格外的認真。
那眼神中,有一絲擔憂,有一些期待。
他說:“這是我給你的機會,也是最后一次機會,如果你仍然騙我……”
“……”李小瞪圓了眼睛,瞪著他下面的話,心臟卻開始砰砰亂跳起來。
“我也不會怎樣你,可是……大概就不會再信任你,也不會如之前一般待你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他的聲音淡淡的,醇厚中,透露出些許疲憊。
或者,還有些喪喪的情緒。
他似乎,并沒有期待什么了。
李小聽著他的聲音,莫名難受起來。
她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可是她感覺的出來,如果她不說出所有實話,可能……會比失去陳大人,更讓她難受。
她想起陳大人看待大理寺以外的人的眼神,淡漠、疏離,和不耐煩……真正的不耐煩。
不是為了掩飾情緒,而表現(xiàn)出來的、對待王大哥、張大人他們的那種‘不耐煩’。
外人。
陌生人。
她突然意識到,那種距離感,可能不是她能接受的了的。
陳決看著她低著頭的樣子,心里慢慢的下沉。
也對,她曾經經歷過的苦難,讓她不那么容易相信別人。
而他,即便這些日子,對她很好,可也終究是外人。
是啊,他憑什么要求她就當他是身邊親近的、值得信任的人呢?
他們也才不過認識了沒多久而已。
也許……是他太心急了。
心里嘆了一口氣,陳決便想轉移開話題。
他大概是在害怕吧,害怕她仍然騙他。
也害怕自己把話說的太絕,自己萬一不好收場……
抿住唇,陳決意識到了自己的拖泥帶水和不尋常的態(tài)度,卻還有點不適應的不想深想。
李小始終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什么思緒都有。
她想起很多事。
很多很多……
有恐懼,將自己剖白在別人面前的恐懼——你永遠也不會知道,當你信任一個人,將最真實的自己交給對方時,對方會如何利用這一切。
有心酸,她不想讓陳大人疏遠她,只是想到那樣的畫面,她就覺得難受的不行,又要變成小哭包。
也有一種期待和興奮,莫名的,想要將自己的所有事,都傾訴給陳大人,那是一種濃濃的,強烈的傾訴欲……
各種情緒卷在小腦袋里,亂成一團。
她往日里,從來沒想過這些事兒。
陳決深處手,手指修長有力,在月光下很好看。
他拍了拍小姑娘的頭頂,“天色晚了,回去睡吧,以后不要很晚了往別人院子里跑,知道嗎?”
他故意語氣輕松,卻還是掩不住失望。
李小抬起頭看向他,一雙大眼睛里亮著朦朧的光,是月色投影在她的眸子里。
那雙好看的眼睛里,仿佛裝了滿滿的月光。
看向陳決時,眼神里清清的,幽幽的,是純稚的神采,哪怕眼尾的鳳尾挑配合著卷翹的睫毛,讓眼角微微上勾,有幾分撩人色,但眼神卻是干凈的、天真的。
陳決覺得窒了下,胸口又開始發(fā)熱。
“大人……我……我來京城的路上,遇到好多壞人。”李小突然開口道,她沒有應著陳決的話離開,反而真的開始傾訴起來。
她覺得,或許……可以跟陳大人說些什么。
不管是什么,她想跟陳大人說說話。
“嗯。”陳決點了點頭,認真的聽著。
“我有時走一天一夜也遇不到一個人,只能偷偷的走官道,又怕遇到搶匪……有時幾天里只能吃一些果子,苦的……有時能遇到一些商隊,我給些小東西他們,會帶著我走一段兒路,我也不敢讓他們知道我身上帶著好多錢……又后來,我遇到好心人,帶著我走了好長一段路,可是偶然間,不小心讓他們看到了我的長相……”李小抿住唇,低下頭,“他們就都變了,男人女人都變了?!?br/>
陳決心里緊了下,有不知名的情緒抓了下他的心。
下意識的,他便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下手有點不知輕重,拍的李小上半身往前沖了下。
“……”陳決尷尬的收回手。
李小卻抬起頭,朝著他乖乖一笑。
反而像在安慰他。
這讓陳決再硬的心,也軟化了。
“后來,我準備逃,被一位大人救了。”她的聲音如和緩的溪流,淙淙的繼續(xù)著。
“嗯?!标悰Q。
“那個大人好像也是不小的官兒,我……我以為自己得救了?!崩钚∮行╇y過,回想起那些時候,還是覺得心里怕的不行。
“可是,那個人……他把我關在籠子里,我怕的要命,幸虧……”幸虧她身負別人無法預測的能力,因為別人輕視她,她才能僥幸逃出來。
跟哥哥失散的那些日子,每一天里,她都覺得自己要死了。
“大人,我真的不是故意騙您,我真的很害怕……”她攥了攥拳頭,又松開,有些緊張,“很多事,我都不敢說,我好怕死,好怕別人不知道會在什么時候,突然變成惡人。我也不知道……”
她有些茫然,她明明什么都沒做,也沒有不乖,可總是被人當成物件兒一樣的……
“好了好了?!标悰Q有些煩躁的忙開口阻止,他突然不想再繼續(xù)談話了,也不想逼她說實話了。
自己方才自以為是的逼問,原本只是簡單的希望她能對他更坦誠,可聽著她可憐巴巴的回憶和傾訴,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像是個惡人,去撕她的傷疤,去扯她保護自己的微弱的安全罩。
他像是之前那些傷害她的人一樣,不顧她的柔弱和美好,只當她是個漂亮的東西般,想掠奪,欺負她。
心里一陣陣發(fā)虛,他站起身,身體晃了晃,卻還是撐著桌子道:“走吧,我送你到小素苑,這么晚了,你該睡覺了?!?br/>
李小抬起頭,站起身,向他跨了一步,眨巴著眼睛,有些磕巴道:“可是,大人,我……我……不是故意騙您?!?br/>
她不想被大人疏遠,不想不想不想。
小可憐。
“知道了。”陳決嘆口氣,在李小急切又憂慮的解釋中,伸長手臂。
然后……陳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也不記得自己做了哪些動作。
下一刻恢復意識時,李小好像就已經在自己懷抱里了?
他輕輕抱著小姑娘,一手安撫的罩著小姑娘的后腦勺,一下一下的拍。
一手扶著小姑娘的后背,隨著拍她頭的手,同一節(jié)奏的拍背。
陳決有些僵硬,眼下的這個自己,很不像自己!
然后,這個沒心沒肺的小丫頭,就那樣乖乖的靠在自己懷里,軟軟的,小小的一只。
放松的跟靠在親生父親懷里一樣自在。
“……”陳決。
他又不是她爹,她這么放心是怎么回事?
她是不是真的當他是自己長輩呢?
她該不會覺得他像她爸爸一樣吧?
他有這么老嗎?
老成到給姑娘們一種混淆性別的安全感?
想起那些成群成群的看見自己就會含羞帶怯的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們……那些都是多久前的事兒來著?難道自己已經過了讓姑娘們覺得心動、害羞的年紀?
還是……眼前這個小姑娘太小了,完全對男女之防缺乏基本意識。
或者,太沒心沒肺???
扭頭便看到窗外的院子里,灑了一地的月光。
陳決皺起眉,突然對以前從未關注過的、自己的魅力,質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