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還沒回來？不是說一起看恐怖片嗎？】

    收到趙恬恬的消息時，舒杳正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把桌上這碗紅燒肉扣對面的男人頭上。

    餐廳里觥籌交錯，人聲鼎沸，唯獨靠窗的這一角，寂靜得令人窒息。

    她想，如果自己犯了罪，應(yīng)該由法律來懲罰她。

    而不是讓她被騙來和一個油膩的普信男相親。

    舒杳面無表情地低頭回復(fù)：【正在拍呢，回去給你首映。】

    趙恬恬：【？】

    問號跳出來的同時，一道帶著調(diào)侃笑意的聲音，從餐桌對面?zhèn)鱽怼?br/>
    “舒小姐怎么一直在看手機？看來是我的吸引力沒有手機大？”

    “嗑噠”

    手機屏幕暗下。

    舒杳抬眸看向?qū)γ娴哪腥恕?br/>
    男人看起來大概有兩百斤，渾身上下，從衣服到鞋，都帶著顯眼的奢侈品牌logo，打量的目光明晃晃的，絲毫不加隱藏。

    舒杳是一個比較相信第一印象的人，而眼前這個男人，從最開始，他的目光看似不經(jīng)意，卻數(shù)次聚焦到她胸口的時候，就被她列入了“不必聯(lián)系第二次”的名單。

    所以，她也無意再多浪費時間。

    她維持著體面，好聲好氣地說：“李先生，今天這頓飯，如果知道是相親，我一開始就會回絕我舅媽，不知道我舅媽是怎么和你介紹我的，但我對相親沒有興趣，所以也就不浪費您的時間了?！?br/>
    男人看起來倒是沒有生氣，撥弄著手上的金戒指：“你是有喜歡的人了？”

    “沒有?！?br/>
    “那何必這么排斥相親呢？我媽說，你以前沒有談過戀愛？那就更應(yīng)該多認識異性啊?！彼桓边^來人的姿態(tài)，眉頭輕挑，語調(diào)意味深長，“女人長期沒有男人，你知道會怎么樣嗎？”

    舒杳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李成偉話里那呼之欲出的帶有顏色的暗示，令她對這個陌生男人的印象跌到谷底。

    她一臉真誠地回答：“會更快樂吧。”

    舒杳的外貌沒什么攻擊性，五官小巧，肌膚勝雪，就像一株淡雅的玉蘭，看上去誰都能折下。

    她的紅唇微微揚起，烏黑的長發(fā)柔順地垂在胸前，即便素面朝天，又穿著一身土里土氣的灰色運動裝，依舊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李成偉姑且“原諒”了她的冷淡。

    他拿起旁邊的水壺幫她倒水，倒完后，一副“你別逞強”的表情，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是你沒有嘗過有男人的快樂?！?br/>
    舒杳沒來得及閃躲，忍著不悅，在餐桌下用濕巾擦拭那個被他拍過的地方。

    “李先生怎么知道我沒嘗過呢？”

    李成偉臉上的笑容有瞬間僵硬，但很快恢復(fù)如常：“舒小姐，談過幾個？太多可有點拉低印象分哦。”

    舒杳本來覺得，即便是被騙來相親的，但對方如果并沒有什么錯，她理應(yīng)給予適當(dāng)?shù)淖鹬?，畢竟對方可能并不知道真相?br/>
    可李成偉這話，以及之前的種種表現(xiàn)，都讓她覺得這份尊重不給也罷。

    “李先生不覺得第一次見面問這種問題，太冒犯了嗎？”

    “抱歉，我這人比較直白?！崩畛蓚ズ攘丝诳Х?，眉頭一皺，嫌棄地放下了，“你要是對我有什么好奇的，也可以直接問我的，不過男人和女人畢竟不太一樣，要是男人活到33，一個前女友都沒有，也不正常不是？”

    “我對李先生的情史不感興趣?！笔骅脺芈晢枺袄钕壬鷷鲲垎?？”

    “不會?！崩畛蓚ダ硭?dāng)然地說，“做飯這種事，一般不都是女的做的嘛。”

    “那真是可惜了。”舒杳把手里的濕巾疊好，放在桌角，“我就想找一個長得帥、有錢還愛做飯的，每天等我回家的時候，就有香噴噴的一桌飯等著我，多幸福啊。”

    “……”李成偉沉默片刻，“沒事，咱家也不差這點錢，到時候雇幾個廚師不就行了，別說你，就算以后有五六個孩子，也都顧得過來。哦對，舒小姐喜歡小孩兒嗎？”

    “不喜歡?！?br/>
    “沒關(guān)系，生了之后就會喜歡了，我媽說女人都這樣。”

    舒杳閉了閉眼，忍無可忍，決定放棄素質(zhì)：“那李先生喜歡被戴綠帽子嗎？”

    “你什么意思？”

    “不喜歡也沒關(guān)系，戴了之后說不定就喜歡了，您可以找別人試試?！?br/>
    李成偉臉上的笑，無影無蹤。

    再漂亮的臉蛋，也沒有辦法挽救他此刻對舒杳的負面印象。

    他抓著手機，蹭地站了起來，剛被餐桌掩藏的啤酒肚一覽無遺：“我媽說你溫柔可人，我才愿意抽時間出來見一面，沒想到這么自私又沒素質(zhì)，那沒必要再聊了。單親家庭，條件又一般，不就靠著一張臉，裝個屁?！?br/>
    “李先生謙虛了，我的裝可裝不下……”舒杳的視線從上到下掃過他碩大的啤酒肚，最后微微一笑，意味深長地吐出一個字，“您?！?br/>
    李成偉罵罵咧咧地轉(zhuǎn)身走了。

    先不說之后會有什么風(fēng)暴，起碼在這時候，舒杳心里還挺爽的。

    她日常的工作沒遇到過什么奇葩，今天也算大開眼界，見識了生物的多樣性。

    一桌子的菜都沒怎么動。

    舒杳秉持著來都來了的原則，悠閑地吃了個飽，才慢慢悠悠散步到了地鐵站。

    夜深了，奔波一天的行人都滿身疲憊，地鐵里人不少，卻很是安靜，有人玩著手機，有人閉眼休憩。

    舒杳找了個空座，剛坐下，就看到手機上有兩條舅媽在五分鐘前發(fā)來的消息。

    【杳杳啊，真是對不起，我不該撇下你一個人先走的，但我也是想給你們創(chuàng)造空間，你媽跟我說，你快26了，讓我?guī)兔纯从袥]有合適的男孩子，催了我好幾次，這回正好我有個小姐妹她姐姐的朋友的兒子，聽說人不錯，年紀雖然大了點，但身材高大，家庭條件很好的，人也孝順。】

    【我知道，你們年輕人都不喜歡這種相親的形式，但是你也要理解你媽，26放輔川沒什么，但你媽在鎮(zhèn)上，26還沒結(jié)婚的姑娘，已經(jīng)是要被人議論的了。你別有太大心理壓力，就當(dāng)交個朋友，行不行？】

    舒杳突然有點懂了媒婆們的營銷邏輯。

    身材高大，不一定高，大概率胖。

    孝順，不一定人品好，大概率是媽寶。

    舒杳不知道怎么回復(fù)，面對李成偉，她可以毫無顧忌，但有些東西，一旦被套上“我都是為你好”這個帽子，就很難處理了。

    她索性放棄。

    之前迫于母親的壓力，她加過幾個男生的微信，但聊過幾次后都禮貌拒絕了，沒有見面。

    今天起了這頭，之后她的生活，只怕就沒有這么平靜了。

    腦子里一團亂，心口更是像被一團棉花壓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舒杳長呼一口氣，余光察覺到，在地鐵門關(guān)閉的前幾秒，有人急匆匆走了進來。

    她正沉浸在煩躁的思緒中，一開始根本沒在意，直到一截熟悉的灰色褲管出現(xiàn)在目光所及。

    灰色運動褲管旁邊有兩道細細的白邊，跟自己今天選的褲子一模一樣。

    舒杳擺弄手機的動作停下，視線從對方的褲管緩緩?fù)稀?br/>
    一雙大長腿，被嶄新的運動褲包裹著，繼而是拿著手機的，一只骨節(jié)分明、五指修長的右手，肩膀平直，穿著身平平無奇的運動裝都像模特街拍。

    她本來應(yīng)該有閑情逸致欣賞一下的，舒杳想，如果倆人沒有撞衫的話。

    她故作鎮(zhèn)定地抬眸，在看清對方的臉的瞬間，更是愣在了當(dāng)下。

    沉、沉野？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有人在看，男生也看了過來。

    一低頭一仰頭，倆人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四目相對。

    和七年前比起來，沉野的五官變得更有棱角，薄唇高鼻梁，眉眼輪廓像精雕細琢過。

    他的左手插在運動褲兜里，一雙眼冷冷淡淡，卻又透著幾分慵懶。

    真好啊，舒杳想，也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看著還這么有少年氣，不像她，二十幾歲的年紀，四十幾歲的精神狀態(tài)。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現(xiàn)在這場景，是不是有點尷尬？她要不要主動打個招呼？

    舒杳正糾結(jié)著的時候，他卻先一步收回了目光，看起來并不記得她。

    這誰能不說一句是i人的“劫后余生”呢？

    舒杳瞬間少了一半的心理負擔(dān)。

    車廂里就剩下她旁邊的一個空座。

    他很快過來坐下。

    一旦把他當(dāng)陌生人，舒杳就沒那么在意了，眼神落回手里的手機。

    沉默而平和地過了四站，地鐵途徑人流量最高的市中心，緩緩?fù)Ｏ隆?br/>
    “讓一下、讓一下——”

    和舒杳相隔四個座的位置有人起身，撥開過道上的人群，往門口走。

    那人寸頭、黑框眼鏡、一米九左右的身高。

    有點眼熟？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好像是當(dāng)年沉野他們班上的體育委員劉陽。

    怎么的，今晚地鐵里是在辦輔川三中同學(xué)會嗎？

    舒杳無語地想。

    不過她和劉陽，當(dāng)初還沒有她和沉野熟，所以劉陽應(yīng)該更不記得她了吧。

    就在她這么理所當(dāng)然認為的時候，劉陽本來已經(jīng)經(jīng)過舒杳面前，卻又像突然意識到什么，后退兩步，驚喜出聲：

    “我靠！沉野、舒杳？！”

    地鐵里不算吵鬧，因此他的聲音，立刻吸引不少人把目光投了過來。

    但劉陽并沒有意識到，視線在他倆之間來回打量之后，熱情地感慨道：“我天呢，你倆還在一起啊？情侶裝夠浪漫！我又相信愛情了！”

    舒杳：“……？”

    哪浪漫了？

    你相信什么？

    不是，怎么就“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