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
等身體稍微好轉(zhuǎn),夏玥便不顧醫(yī)生的極力勸阻,立即辦了出院。
器官衰竭的問題,她心里清楚,醫(yī)療設(shè)備是無法根治的,只能先靠藥物緩解。問題的根源在于她,她一日不離開宿主,夏玥的身體就不可避免地衰竭糜爛。
出院那天,蘇源來醫(yī)院接她。
這是她自昏迷醒來后第一次看到他。
他狀態(tài)很差,也像大病初愈一般,小臂上青筋凸顯,在白皙的皮膚上觸目驚心,眼底下深深的烏青,倦容難掩,脖子上還掛了一條陌生的項鏈。
但看到夏玥,他臉上還是浮現(xiàn)出笑容,那種令人安心的、她最熟悉的笑容。
那些狂亂的情緒在瞬間乖順,她很冷靜地想到,他應(yīng)該好好活下去。
不論是否屬于自己,他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和他在一起的這段時光,是她從人類夏玥的生命中竊取得來的,她怎敢奢求更多。
她怎敢因為私欲,妄圖把他永遠困在自己身側(cè)。
即便她愛他,他也應(yīng)該是自由的。
她在他唇邊印上一個輕柔的吻,隨即退后兩步,神色冷了下來,平靜道,“我有話要跟你說。”
蘇源默然不語。對于接下來要發(fā)生的事,他已隱隱有所預(yù)感。
兩人沿著大路前行,走了約莫十分鐘,路過一處冷清的公園。
夏玥看向鮮有人光顧的游樂設(shè)施,終于敲定了坦白的地點。不出意外的話,這也將是他們的結(jié)束地點了。
“去坐摩天輪吧。”
轎廂在金屬摩擦聲中關(guān)上門,開始緩緩上升。天色漸暗,城市里已經(jīng)陸續(xù)亮起了霓虹燈。在有限的空間里,兩人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她沒有給自己留退路,頭上是蒼白殘月,腳下是惶惶人間,她再無法逃避了。
城市燈火倒映在眼中,好似點燃了她沉寂的眼眸。
“接下來的話,聽起來可能很荒唐,但我希望你認真聽完?!?br/>
“我并不是夏玥,只是一抹寄宿在此的靈魂,失去了記憶,不明來歷……我應(yīng)當(dāng)是個怪物,而現(xiàn)在開始蠶食宿主的身體了……”
“我知道?!?br/>
蘇源的語氣溫柔,三個字卻如有萬鈞之力,徹底打亂了她的思路。
“我一直都知道,但你才不是怪物,你只是比較特別。”
“夏玥身體出問題,我也難逃其咎。我查了相關(guān)資料,是我們之間存在的一種羈絆,在加速這種衰竭……”
“你明知道我可能不是人類,還敢和我在一起,你不害怕嗎?”她兀自打斷他的話,死死盯住他的眼睛,試圖在里面捕捉到不安和恐懼的情緒。
“我經(jīng)歷過人類的惡意,和你相比有之過而無不及,至少你從未傷害過我。”
“如果一定要說害怕,我會害怕我們因此沒有未來?!?br/>
她呼吸一滯,他清亮的眼眸中,沒有遲疑,沒有畏懼,只是坦然盛滿愛意,簇擁她的剪影。
難以形容的感受裹挾住心臟,等她反應(yīng)過來時,溫?zé)岬囊后w已經(jīng)溢出眼眶,滑下臉頰。
大滴的淚水砸在手背上,幾乎要灼傷她冰冷的皮膚。
蘇源替她拭去眼淚,無奈地笑了,“我們才在一起沒多久,我就害得你哭了?!?br/>
“或許我們的相愛真的是個錯誤?!?br/>
“那也要繼續(xù)錯下去?!彼穆曇魩Я它c鼻音,語氣卻分明染上狠戾,“你如果離開我,我會徹底失控,變成怪物傷害所有人。”
骨子里的劣根是無法根除的,她只是為他抑制住了本性。
就允許她再自私一回吧,能陪伴他的時間不多了。當(dāng)她徹底變成怪物的時候,她會主動推開他的。
而在此之前,她想多愛他一些時日,以冷玥的名義。
這幸福的滋味,讓她好生貪戀。
“我聽說,關(guān)于摩天輪有個傳說:所有一起坐摩天輪的情侶,都會以分手結(jié)尾。”
轎廂上升得越來越高,幾乎要沒入夜色,逼近月亮。底下城市的霓虹已經(jīng)看不真切了,天地間好像只剩下他們。
“但如果情侶在摩天輪到達頂端時親吻,他們就能一直走下去?!?br/>
蘇源略微前傾身子,拉進兩人之間的距離。
“如果你愿意,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未來無論發(fā)生什么,我都會陪在你身邊,和你一起面對?!?br/>
她沒有應(yīng)答,只是很用力地朝他擠出一個淺笑,蒼白面容上陡然的艷色,宛若盛開的荼蘼花。
蘇源緩緩靠近,直到兩人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她卻忽而伸手,輕輕抵住他的嘴唇。
然后隔著手指,鄭重地吻了下去。
淚水滲入指間。
蘇源抬眸,流露出短暫的錯愕,卻見她流著淚,笑著搖了搖頭。
她真的,很想很想留在他身邊,直到人類的生命盡頭。
但她尚有自知之明,她是個卑劣的小偷,龜縮在夏玥的身體里,怎敢去許諾的未來。
她終歸是要離開的。
這是一個結(jié)局已有定數(shù)的故事。
蘇源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慢慢退回座椅上,眼瞼微合,抑住淚意。
轎廂開始下降,即將返回俗世中,萬家燈火逐漸有了輪廓。
“我們還沒有正式認識一下。”他突然出聲,“我叫蘇源,蘇鐵的蘇,起源的源。”
相同的自我介紹,一如當(dāng)時初見。
“冷玥。寒冷的冷,夏玥的玥?!彼尤灰恍?,濕潤的眼眸中蘊著暗紫。
轎廂下降到最低端,逐漸與地面相平。
兩人并肩走出轎廂。
朦朧的月光下,破舊的摩天輪都顯得格外溫柔。
盡管我知道我們不是同路人,可還是無可救藥地想陪你走一程。
“玥,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