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妄初松開了從顧曼方才進入房間就一直緊攥住的手掌，掌心不知什么時候，竟出了一層薄汗。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咽了咽喉頭，啟唇：“你好像變了?！甭曇糇院黹g發(fā)出，低沉沙啞。
是的，她的確是變了，此刻盯著她的眼睛，他能感覺到。
不是裝的，不是演的。
這雙眸子里的晶亮，是他很久之前見到過的。
是久違的。
在兩小無猜的孩提時代，在她從前跟屁蟲一樣跟在自己身后喊自己妄初哥哥的時候。
看著他的眼睛，顧曼笑意漸漸收斂，眉眼低垂，并沒有回應蕭妄初。
鴉羽似的眼睫在顧曼臉頰攏出一片陰影，她終于啟唇：“妄初，你能原諒我嗎？”
她鼻音濃重，甚至帶著些哭腔。
蕭妄初愈加緊蹙的眉峰表明他心中的不解疑惑愈發(fā)強烈。
除了不解，他更有些不安。
怕顧曼下一刻會重新回到從前那個對自己劍拔弩張的狀態(tài)。
沒有人注意到蕭妄初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有些微微顫抖，除了他自己。
“妄初哥哥，對不起，我們還會回到從前嗎？”顧曼又道，只是這一次，她語氣里分明帶著乞求。
蕭妄初動搖了。
“從你一踏進這門的一瞬間，我就已經原諒你了?！?br/>
他聲音有些喑啞，看到顧曼猛地一抬頭，那兔子一樣通紅的眼眶里蘊滿了眼淚，他的心揪作一團。
他最看不得的，就是顧曼哭鼻子。
小時候是，現在亦如是。
“先擦擦吧。”蕭妄初抽了張紙巾，遞到了顧曼面前，“都成小花貓了?！?br/>
顧曼破涕為笑，但眼睛里已經飽含了熱淚，她拼命想要忍住，勉強朝他擠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待平復了情緒之后，她懷著殷切希望看著蕭妄初。
忐忑試探道：“ 妄初，我知道，接下來我要說的這個很唐突……但這是我經過了深思熟慮之后做出的決定，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能夠原諒我，如果你還對我有……”
說到這里，顧曼卻覺得喉頭像是被卡了根刺，怎么也不能夠繼續(xù)說下去了，佝僂著背，頭垂到了桌子上。
因為她覺得羞恥，覺得自己盲目自信又自戀，更有些瞧不上自己。
更重要的是，她害怕說出來之后，一切都會是自己的一廂情愿，因為畢竟上一世是自己屢次三番傷害了他。
可蕭妄初就那樣靜靜看著她，靜靜等著她把話說完。
顧曼咬了咬牙，這種不安無措和患得患失令她覺得煎熬，她覺得這么矯情的自己似乎挺讓人無語。
這不該是她，她不該是這個樣子。
想明白的一瞬間，她幾乎是破罐子破摔似的猛一抬頭，眼瞳清亮，情緒熾熱急切：“妄初，你，還愛我嗎？”
蕭妄初壓根沒想到顧曼會問出這話來。
捏著茶杯的手下意識收緊，瞳孔也同時收縮。
周圍很靜，靜的只能聽到顧曼有些急促的呼吸。
他大腦一片空白。
還愛嗎？
還愛。
昨晚那樣嬌艷旖旎的她躺在自己床上，若是不愛，他不會克制。
若是不愛，他不會在看到她紅了眼眶后，心臟會不受控制的鈍痛。
“你……”這個字似乎在蕭妄初胸腔內繞了許多圈。
他聲音一向好聽，只是這字一脫口卻不像他的聲音，莫名低啞干澀，虛浮的飄在半空。
“妄初，我們簽個協(xié)議吧！”顧曼似是怕從蕭妄初口中聽到否定答案，眼睫一顫，急急開口。
……
回到了顧家別墅，顧曼剛剛將車子停好走進院內，便看到楚玉蓮朝她珊珊而來。
她能看出楚玉蓮視線落在她今天的穿著打扮上時，瞳孔里的欣喜有了一絲龜裂。
“啊，曼曼你回來了？你……”
“二嫂，怎么了？”顧曼抱著手臂，巧妙躲過楚玉蓮伸過來要挎在自己肘間的手。
楚玉蓮不著痕跡地收回自己尷尬的手，僵直的臉上恢復了笑意，仿佛毫不在意顧曼的冷淡。
“曼曼，你怎么突然換風格了呀？”
“唔?！鳖櫬韧镒咧?，“穿厭了，那裙子不適合我?！?br/>
“啊，你以前不是說很喜歡的嗎？而且，戍原最喜歡那樣風格的裙子了?！背裆従o跟在顧曼身后。
她有些慌，因為顧曼好像突然變了。
“哦?！鳖櫬琅f拽拽的態(tài)度，停住腳步，抱臂看她，笑的燦爛，“所以二嫂就偏好穿這種風格的裙子?。俊?br/>
她一語雙關，這話拋出，打的楚玉蓮一個措手不及。
楚玉蓮腳步立在當場，腦子嗡了一下。
說者有意聽者有心，楚玉蓮不禁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穿著，一襲清純的碎花長裙。
天！
顧曼不會是發(fā)現自己跟裴戍原的私情了吧？
不可能啊，自己一直跟裴戍原隱藏的很好，不可能讓人隨便就發(fā)現的??！
不，她沒有發(fā)現，她不可能發(fā)現的。
楚玉蓮幾乎是下意識地自我安慰。
她笑著回避顧曼的問題：“你二哥總說我穿衣風格太單一，但太成熟的衣服我好像也駕馭不了，所以才一直穿這類風格的衣服，這樣，回頭你陪著我去挑幾件不同風格的衣服，怎么樣？曼曼你眼光一向很好的！”
顧曼扯了扯唇角，懶洋洋打了個哈欠：“我眼光好？二嫂你可別逗我了?！?br/>
我眼光好會在上一世看上裴戍原那個渣男？會聽信你這個渣女的話？
話音落罷，顧曼朝楚玉蓮揮了揮手：“上樓休息一下先，就不陪二嫂說話了?！边@話阻止了楚玉蓮跟上來的腳步。
楚玉蓮腳步一頓，有些驚疑，平常顧曼從外面一回來，若是看見自己在，總是會鬧著讓自己去她房間里說話玩鬧的。
可她還未想出來個所以然，顧曼就大步流星上了樓。
……
顧曼回了房間，宋嫂送上了銀耳雪梨羹。
態(tài)度一如從前恭謹，顧曼道了謝，像往常一樣準備先喝一口潤潤嗓子，卻無意瞥見宋嫂的穿著跟早起見到時不一樣。
現在雖已是初秋，但白天不算太冷，尤其顧家別墅室內常年恒溫，穿短袖都行，可宋嫂外面竟套著一件略厚的外套。
“宋嫂，不熱嗎穿那么厚？”顧曼隨口問道。
可這一問，卻是讓宋嫂驚的結巴連連：“不，不熱的，我，我年紀大了，怕冷?！?br/>
顧曼眉頭皺了皺，還未說什么，宋嫂已經退下了。
直覺敏銳的顧曼當即站了起來，跟著去了廚房，卻見到宋嫂正在廚房低頭抹淚。
“宋嫂！發(fā)生了什么？”
宋嫂沒想到顧曼跟了來，忙止住眼淚，胡亂抹了兩下眼睛，搖頭：“沒，沒有，沒發(fā)生什么?！?br/>
顧曼眼神犀利，已經注意到了宋嫂一只胳膊不正常地想要往身后藏。
“手給我?！?br/>
顧曼言辭凌厲，不容拒絕。
宋嫂沒有動作，僵持下，顧曼直接抓過宋嫂那只手，將袖子掀了開。
伴隨宋嫂“嘶”地一聲倒吸氣聲，幾處駭人的青紫瘀痕映入顧曼眼簾！
“誰干的？”
顧曼聲音溫度驟降至冰點，幾個字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沒誰，是，是我燒菜時不小心燙傷的。”宋嫂仍不松口。
顧曼凝眸細細看去，這傷不像是燙的，倒像是被誰給狠狠掐的。
“宋嫂，我會替你做主，你告訴我，到底是誰干的？”
顧曼堅持，目光灼灼盯著宋嫂，雙手扶著她肩頭，語氣堅定。
“真的只是燙傷。”宋嫂低著頭，“我已經上過藥了，沒事的三小姐?！?br/>
“行！好！”顧曼卻也不急，點了點頭，篤定說，“是楚玉蓮對不對？是不是楚玉蓮？！”
放眼全家，只有楚玉蓮是顆老鼠屎，兩面三刀，陰狠小人。
所以顧曼一下子就猜到了是她。
宋嫂一愣，僵立當場，卻在下一秒猛的搖頭，一口咬定：“不，是我自己燙的。”
身為老仆，遇事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自然是不愿給主家添亂的。
但顧曼早已透過宋嫂的細微反應驗證了猜測。
她唇角上揚，殘忍一笑，怒不可遏的就要往外走，去找楚玉蓮算賬。
顧曼腳步很快，身影一閃，像是裹挾著寒風。
宋嫂察覺不對，反應過來，小跑兩步急聲道：“三小姐！你這是要去干嘛？”
“你不告訴我實話，我當然要去直接跟她當面對質！”
顧曼篤定了宋嫂胳膊上的傷是被楚玉蓮掐的，但宋嫂越是隱瞞不說，她就越是覺得鼻酸心疼。
眼看顧曼就要走遠，宋嫂顧不得尊卑有別，上前從后面死命抱住了她。
近乎低聲央求：“曼曼！不，不要去……”
在顧曼很小的時候，宋嫂將小小顧曼抱在懷里哄的時候，是喊她曼曼的。
可顧曼長大后，宋嫂卻是再沒有喊得這么親昵過了。
顧曼眼眶有些酸澀，反手扳著宋嫂的肩，輕輕拍了拍。
“好，我不去，但你要跟我講清楚，究竟是為什么她要對你動手?！?br/>
宋嫂這才不得不將事情全盤托出。
原來是因為昨晚的事。
楚玉蓮今天趁著沒人在家，又將宋嫂叫到一旁，逼問她昨晚顧曼是不是很晚才從外面回來，但宋嫂一口咬定顧曼早早就回來了。
楚玉蓮自然不信，情急之下看到宋嫂收拾了顧曼衣柜里的裙子出去，便借口宋嫂是偷拿顧曼衣服出去賣錢，以此為由頭，狠狠教訓了一番宋嫂。
宋嫂胳膊上這才落下了傷痕。
聽到后來，顧曼已經聽不下去了，太陽穴突突直跳。
“你沒有告訴她是我讓你幫我處理掉那些裙子的嗎？”可這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多余。
嘆了口氣。
楚玉蓮擺明了就是問不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拿宋嫂撒氣罷了。
又怎么會在乎理由是不是正當？
宋嫂垂下了頭，反而安慰顧曼：“三小姐，我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