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這幾日一直想和您說,全叔他,他想找我入贅,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他了?!闭缢膼烆^說道。
這全叔姓謝,也就是之前幫著甄知夏她們連夜逃到鎮(zhèn)上去的大爺。謝家和甄家一樣,在梧桐村是獨姓,但是老謝家人丁單薄,老夫妻一把年紀(jì)膝下只一個閨女,年紀(jì)比甄四還小五歲,謝家閨女謝翠翠在十五歲的時候,他爹媽不舍得把她遠(yuǎn)嫁,就把謝翠翠嫁到了隔壁村,一開始倒也是一樁好姻緣,可惜那姑爺最近幾年愈發(fā)的不成器,中間鬧出幾樁子的腌臜事兒。等熬到去年年末,謝翠翠忍無可忍,求了她爹謝全幫忙,和人和離了,還把三歲大的小閨女抱了回家。
只是甄四沒頭沒腦的突然提了這一出兒,一屋子的人都沒料到,均是一臉錯愕的,其中各種表情占了個全乎。馬氏突然跳起來:“放屁,你個沒出息的畜生,想丟我老甄家的臉,你弟弟還要考學(xué)呢,你這個做哥哥的想著去入贅,讓他咋做人哪?那謝家閨女是個什么好東西,被人休了還想招贅,我呸,她當(dāng)她自個兒是皇帝的閨女呢,不要臉。”
甄四一張秀氣的臉孔漲得通紅:“謝姑娘她不是被休的,是她之前沒遇到好人才和離的,錯不在她。”
“她沒遇到好人,你就是好人了?老四,你出息了,能耐了,為了個帶著拖油瓶的破鞋能和老娘頂嘴了啊你。她沒錯?沒錯和人和離?就算是她男人錯了,她也不是個好的,看不住自己的男人,頂個屁事兒。老四啊,平日里看你老實,原來是一肚子的心思?!?br/>
馬氏這話說的太難聽了,莫說此刻甄四羞憤欲絕,就連甄老頭都聽不下去了:“行了,你這張破嘴少說兩句?!?br/>
老謝家雖然人丁單薄,但是老謝卻是個能耐人,人又勤快,年輕時候不顯山露水的,要不是謝翠翠和離之后歸家,老謝為了養(yǎng)閨女外孫女,一口氣買了村子里十四畝地又佃出去,村里還沒人知道這老謝這般有錢呢?,F(xiàn)在老謝還時不時的用牛車往返鎮(zhèn)上和村里做買賣,有村人閑聊就說,這老頭還指不定藏著多少錢呢。
甄知夏看著因為天生跛足,格外蒼白沒有精神氣的甄四,若是他能入贅老謝家,可算是一樁好事兒。首先全叔人好,不然也不會對著她們孤兒寡母施援手,再者從實際上說,老謝家的家底還算是寬厚的。像甄家原來倒是有三十畝地,可那是一大家子的,按人頭分可比老謝家差遠(yuǎn)了,而人老謝家又不要供著啥讀書人,那日子就能過的更好。只是奇怪,甄四和全叔認(rèn)識那么些年,他閨女也回家快一年了,怎么這時候提出來這事兒呢。
甄四倔強的站了一會兒,忽然撲通一聲,朝著二老跪了下來:“爹,您都愿意讓大哥二哥他們分家了,也給我留一條活路吧。全叔一家都是好人,謝姑娘她也不像,不像娘說的那樣,謝姑娘她的確嫁過人,也有孩子,可是我又有什么,我天生是個瘸子,力氣還不及有些婦人……要不是之前妹夫教會了我手藝,全叔和我提這事兒,我還沒臉答應(yīng)下來呢。爹,娘,求你們了,家里這情況,沒了我還更好些呢,就讓我,讓我入贅謝家吧?!?br/>
他說完就咚咚咚的朝著床上的甄老頭磕起頭來,屋里的幾個婦人幾乎都有些哽咽,華銅忽然放下一直抱著的貓兒,走過去用力把甄四扶了起來。
宋梅子擦了擦眼角,大聲道:“入贅咋啦,我四哥不入贅,難道家里頭還愿意給他十幾兩銀子給他取回來一個新新的閨女不成?家里頭要是早愿意,四哥也不用熬到現(xiàn)在了。不給銀子還算了,四哥編了這些年的筐子錢都沒給人留下一文。還嫌棄入贅丟臉,你們看四哥光棍一輩子就不丟人了?”
甄知夏佩服的看了宋梅子一眼,這家人,除了兩個老的裝糊涂,誰不曉得甄四是個好的,性子綿軟溫和,可惜甄家給了他一只瘸腿,生他的又是這樣得爹娘。
甄老頭被宋梅子的話氣得哆嗦,奈何她句句在理,他沒這個臉反駁。他沉著臉想了半晌,也好,最近他的身子越來越不行了,吃了那許多藥下去,撒了那許多銀錢也沒見好轉(zhuǎn),歸根到底這還是心病哪。為了五兒考試的十兩銀子都急的要賣地了,要是再想辦老四的婚事,這錢可是真的不湊手了。
甄老頭長嘆一聲:“老四,這入贅,可就不是咱老甄家的人了,你不如再想想?”
甄四搖搖頭:“爹,這么多年我就這一個要求,您成全我吧?!?br/>
甄老頭瞪了又要開口的馬氏一眼:“罷了,要不是咱家到了這步田地,我說啥也不讓我兒子入贅?!?br/>
這話就是答應(yīng)了?!甄四激動的瞬間抬手捂住臉,一個二十四歲的大男人就站在屋里無聲的哭起來,華銅拍了拍他肩膀,甄四才用力擦了擦臉,兩人一起退到眾人身后。
“老四這樣,那家里的東西就要少分一份了?!闭缋项^打起精神,繼續(xù)被打斷多次的分家:“但是這分五份,也不能分的完全一樣,五兒他還在讀書,需要用錢的地方多,我和你們娘年紀(jì)大了,也需要多些東西傍身,所以家里的錢就不分了。至于那十畝地。”他頓了頓,將眾人的臉色先掃一遍,才慢慢道:“老大家分兩畝去,老二家分兩畝去,老三家,你們雖然沒勞力,但是老三這幾年在鎮(zhèn)上幫工,也替家里出了不少力,也分兩畝吧,余下的就留給我們兩個老的和五兒?!?br/>
甄老頭一口氣說完,才重重的又靠回床壁上,這回連馬氏居然都沒吭聲。
甄知夏訝異的眨了眨眼,后來又明白了,可不是么,他爹可是小叔害死的,這兩個老的還不敢再來挑撥她們呢。再者,這明面上看起來,分的公平,可是有個最最重要的,馬氏這些年到底藏了多少錢,可沒人知道。
東西安置完畢,就要請里正和村里的族老作證,家里還要辦上一桌分家飯。
馬氏借口身子不舒服,就由大媳婦兒孫氏和二媳婦兒張氏操持席面,再寒酸的人家,這分家飯也得做的好看,以往三個媳婦兒里頭,李氏做飯是最最好的,可是這回讓張氏很不滿的是,婆婆馬氏壓根就沒點李氏的名。
張氏一直忍著直到廚房才爆發(fā),她用力將鍋碗瓢盆弄得叮當(dāng)響:“啥玩意兒,出去住了幾個月回來,真當(dāng)自己是客人了,籠著袖子啥都不干,等誰伺候呢?!?br/>
孫氏方才挑了個時候把李氏的鑰匙還給她了,現(xiàn)在滿腦袋想的都是分家后該咋辦,壓根沒搭腔。
張氏嘀嘀咕咕的燒火:“大嫂,你今天咋屁的沒放幾個。這家分的也太不像了,老五就是比咱加起來就精貴,一人敗光了二十畝好地,這貧地還要再分一份去。還有老三屋里,連個男人都沒有,還和咱分一樣多的地。公公他就算病著,也是賊精,就輕飄飄一句,錢就不分了,就把咱們打發(fā)了,誰不曉得家里的錢就是大頭啊。哎,大嫂,我和你說話呢,你咋不吭聲,我還能靠靠娘家,你家倆小子,一個閨女到時候準(zhǔn)備吃啥啊?!?br/>
孫氏心不在焉的哎哎了兩聲,張氏這才沒趣的閉上嘴,動手做起活來。
華銅和宋梅子說了一聲,想去開導(dǎo)開導(dǎo)老四,宋梅子就跟著李氏回了那間幾個月沒住人的小院兒,幾人進去一瞧,屋子包括院子都是干干凈凈的,這孫氏做事可是真的地道。
讓了兩個閨女去廚房燒水,李氏把貓兒狗兒放在床上自己玩兒,又拉了宋梅子細(xì)細(xì)聊了起來:“老四這回可是好了,雖然入贅聽起來不好,但是日子總是自己過得,他舒心就行,反而是大嫂他們,雖然如愿分了家,可是日子還真是難過呢。我想著干脆把咱們分到的兩畝地,給他們種算了,就當(dāng)幫幫他們?!?br/>
宋梅子爽快道:“你的東西隨你啊,我來這兒就為了出口氣,但是你這么想和你倆閨女說過沒,你那倆丫頭,主意可大著呢,尤其是知夏那丫頭?!?br/>
李氏笑道:“這就是昨晚她們主動提出來的?!?br/>
宋梅子不禁嘖嘖兩聲:“這倆丫頭倒是真難得?!?br/>
甄大提前跑去村里請人,到了傍晚正常的飯點,里正合著三位村老都來了,甄知夏到了老宅一看,頓時詫異,怎么許漢林小大夫也來了。
里正雖然奇怪,咋的有人大過年的分家,不過到底是人家務(wù)事,也沒多問,他客客氣氣的和甄老頭寒暄幾句,不過是稱贊他治家有方,兒女孝順,然后里正就順順利利的寫了分家書,眾人在上頭簽了字,甄家每一屋手持一份,三房這屋的,依舊給了甄知夏保管。
最主要的目的已經(jīng)達(dá)到,一家人陪著里正村老和和睦睦的吃了飯,這分家大戲徹底落幕。
女方這一桌上,馬氏借口身子不舒服,壓根沒出席,二房的一屋人毫不避諱的吃的狼吞虎咽,甄知夏不時瞥一眼男人那邊的主桌,瞧著里正用提早離了席,她便匆匆跟了過去。
“里正伯伯。”
里正是個不到四十的中年人,和一般莊稼人不同,看著很有些清瘦,今日飯桌上他喝了兩杯農(nóng)家自制的米酒,這會子時辰天色已經(jīng)有些暗,他瞇著眼先看了會兒來人頭頂上的兩個包子,才笑道:“是三丫頭啊,有什么事兒么?”
甄知夏道:“里正伯伯,東哥兒明年二月就要考秀才了吧?”
里正點點頭:“是最要緊的時候,這幾個月都要留在書院看書呢。”
甄知夏笑道:“我就曉得是這樣?!彼龑⑹种械牟即舆f了過去:“伯伯,東哥兒一直很照顧我們一家,這是我自己做的書袋,您看著有空就拿給他用吧。”
里正伸手接過來仔細(xì)看了看,二十來寸大小,可以扎口的棉布袋子,做的簡單了些,也沒繡花,只在布袋子右下角繡了個淡藍(lán)色的“書”字,看著清清爽爽,讀書人不需要花里胡哨的東西迷惑心智,這個倒是不錯。
里正客氣一下就收了,甄知夏這個丫頭,他是知道的,他小兒脾性使然,對外人向來有些冷淡,對著甄家三丫頭卻有些例外,又借書又教著識字的。今天他要是不收下,日后被他小兒子知道了,怕是要怪他。
還好這丫頭沒做個荷包,繡花的筆袋什么的,不然回去教兒子他娘瞧見了,還得費口舌解釋一番。
甄知夏送了書袋子出去,自覺回甄家最大的任務(wù)已經(jīng)完成,回頭不過才走了兩步,就見個高高瘦瘦的身影負(fù)手立在路口,身后甄家院里,今日特地高高掛起的花邊兒燈籠,在他頭頂照了個金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