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如潮般翻涌。

    螢兒的死讓我與子嬰徹底成了陌路人，他悄無聲息地攜家眷搬出了咸陽宮，徹底從我的身邊消失了。我曾差人幫我去打探子嬰的消息，聽說他深居簡出，生活尚可。許多次我都想過去探望他，可一想到我們會面時那會令我倍感煎熬的尷尬便最終放棄了。

    螢兒死后，我曾找過趙高，畢竟當(dāng)初答應(yīng)我會讓我迎娶螢兒的是他，最后讓我從長計議的也是他。他就是考慮到螢兒的身份，難扶我成為一國之君，那么他對螢兒下毒手是最有可能的了。

    可是趙高卻完全否認這件事情，他將責(zé)任推給了丞相李斯，還說讓我不要與李斯翻臉，畢竟即位的路上還需要李丞相的幫助。

    說實話，我是不敢跟趙高和李斯中的任何一個撕破臉的，他們就是我的雙腳，既然選擇了這條荊棘密布的路，就要靠著這雙腳走下去，失去了任何一個，我都難登皇位。

    之后沒多久我父皇便計劃東巡，欽點隨行大臣中趙高、李斯都在列，因此我也順其自然地隨之出游。

    但我那畢生都在尋求長生之術(shù)的父皇應(yīng)該萬萬也沒有想到，那次出行竟成了自己人生的終結(jié)篇。

    起初，我是不知情的，一路上隨著父王游山玩水謹(jǐn)言慎行。

    途行未半，我父皇的身體就抱恙了，而且有愈發(fā)嚴(yán)重之勢。而當(dāng)趙高假傳父皇口諭將隨行的蒙毅將軍遣回關(guān)后我便猜到了一二，再一看，隨行的人員包括御醫(yī)在內(nèi)清一色都是趙高的人，這樣的話妥妥地是要出大事了。

    我有些記不清那會兒的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好像什么都沒做，當(dāng)我預(yù)感到了即將要發(fā)生的事情，便有意地避開父皇，我知道有些事情我不該看見，只要沒看見，沒去做，即使猜到了什么，我也可以坦蕩蕩地告訴所有人，我不知情！父王日漸病重的幾日，我總是徹夜難眠，心煩意亂的時候我便強迫自己回憶起父皇對我的種種不好，這會讓我稍感心安。

    終于，父皇在有心人的如愿以償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氣，那時車隊行至沙丘，七月酷暑，父皇的尸體很快便有了味道。趙高便命人隨車帶上魚蝦，以腐魚的味道來掩飾尸體的惡臭，這樣瞞天過海，直到回了咸陽宮，才昭告天下皇帝駕崩，并篡改詔書，令我順利即位。我胡亥就這樣成為了大秦帝國的第二位君主，也就是那載滿后世嘲諷與罵名的秦二世。

    趙高說，登上帝位只是個開始，能夠肅清隱患與障礙才能長久坐擁江山。這樣一來，那本應(yīng)即位的我的兄長扶蘇就成了第一個障礙。

    趙高和李斯偽造詔書，給我兄長扶蘇扣了好些個莫須有的罪過，其中受牽連的還有扶蘇的親信蒙毅將軍，陳述完他們的“累累罪行”后便勒令他們自殺。扶蘇不堪受辱舉劍自刎，蒙毅因抗旨被囚禁后殺害扶蘇的死讓我再一次見到了子嬰，再見他時他竟然須發(fā)花白，整個人看起來恍惚而瘋癲。我差走了所有下人，與子嬰促膝而坐。子嬰問我既得天下為何還要殺扶蘇？

    “不得已而殺之?！边@是我唯一能為自己辯解的一句話。

    “可否放下屠刀，給活著的兄弟姊妹一條生路？”子嬰像是在求我，以我現(xiàn)在的身份他應(yīng)當(dāng)懼怕我。

    我長久的沉默似乎是給了他答案，他沒落的背影從望夷宮中飄遠，那一刻我預(yù)感到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我不知道我不按天尊的安排行事對于大秦來說算不算得上是報應(yīng)，我不可一世的父皇，那個被后世稱為千古一帝的人并沒有將他的江山穩(wěn)妥地傳承，甚至連他的骨肉都未能保全。我用從我父皇那里學(xué)到的殘暴方式殺害了與我有著同根血液的兄弟姐妹，包括他們的親信，直至所有的威脅都不復(fù)存在了，可那咸陽宮已然一片血海。

    我所一直認同的是，趙高就是我的報應(yīng)，是他將我一步一步推向權(quán)力的巔峰，又在不知不覺中將我架空，取了我的性命。而在那之前，我竟然輕信了趙高的話，把李斯當(dāng)成了害死螢兒的兇手，腰斬于咸陽鬧市，并夷三族。

    人們總是說，別說如果，沒有如果，但我還是時?；孟胫绻?。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成為那個流離在大秦宮中的小胡亥，那我定會找準(zhǔn)時機毫不猶豫地手刃了趙高老賊，然后安安心心地當(dāng)一個歷史的旁觀者，靜候每個時代主人的更替。

    我跪在初來幽冥之地的懸崖邊上虔心懺悔，回憶里那些熟悉的面孔無一不刺痛我的心。我掩面哭泣，對自己曾犯下的殺戮與罪惡后悔不已。如果可以，我愿用我的一切償還所有那些被我剝奪了幸福的人。

    只是，他們在哪兒呢？我遲來的歉意他們能聽到嗎？突然，頭頂突降大雨，電閃雷鳴幾只驚鴻匆匆略過，我身下的懸崖被一支猙獰的電閃給擊中，然后便朝著深淵下落，我的眼前又是一片昏暗的世界了。

    等我稍稍恢復(fù)了知覺，一股濃濃的飯香味兒便順著我的呼吸道直通向我的腸胃。我睜開眼睛，再三確認后發(fā)現(xiàn)我正躺在趙子同家客廳的沙發(fā)上，外面看著天氣不錯。這可真難得，這里可是烏云常年入駐的地兒啊。

    我翻了個身坐起來，看到趙子同在廚房忙碌的身影。

    這讓我有些糊涂，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現(xiàn)實哪個才是夢境。

    我起身走過去：“房房東？”

    趙子同轉(zhuǎn)過身來，仍然是他特有的高冷范兒。

    “衛(wèi)偉，還有依依他們呢？”

    “上班去了?！?br/>
    上班？他們不是應(yīng)該在二樓的我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事情，然后迅速跑到樓上，跑進了那個躺著衛(wèi)偉和張福芳并在一面架子上裝滿了人命的房間。

    我連忙跟上。

    他回頭看我：“你干嘛呀？”

    “跟著你??！”

    “跟著我干嘛呀？你煩不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