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艾醒來時，虎子已經(jīng)練習完畢，正滿頭大汗、熱氣騰騰地跑上樓，不一會又出房，肩上搭一件毛巾，要去澡房沖涼。
看到吃早飯的林艾，嘿嘿一笑，是那種信心滿滿的笑，這一笑讓林艾覺得他好像跟昨天那傻小子有那么一點不同。
林艾一覺睡得極好，如果沈大少爺能起晚點就更好了，不過沈少爺自己穿好了衣服，并沒有等著她服侍，看來自理能力不錯，也沒有擺少爺譜。
吃早餐時，白虎在旁邊擺筷子、倒茶，林艾站著觀察了會，見白虎沒有坐下的意思，她也就直直地杵著。
沈清晏皺皺眉，示意兩人坐下。
青龍過來匯報早上帶徒弟的經(jīng)驗，說虎子資質(zhì)極佳，一教就會，教的幾個動作已經(jīng)練習得差不多了，是難得的習武天才。
林艾有些驚訝，轉(zhuǎn)而又釋然，虎子看起來就是那種專一型，沒有太多的心思，大概跟金庸老爺子筆下的郭靖差不多，不過看樣子比郭靖要聰明一點。
這樣的人對于感興趣的事情舍得下笨功夫，不會像自負聰明的人那樣三心二意，淺嘗輒止，大概生活中并沒有什么人能賞識他、夸他聰明，他也從不覺得自己如何聰明。
即便青龍表現(xiàn)出很滿意的樣子，他大概也不會驕傲自大，只會覺得自己可能長得強壯，適合練武。
沈清晏“嗯”了聲，沒有多說。
林艾忽然有了主意，將手里的點心放下，盯著沈清晏：“那個……少爺，我可不可以也學點什么？”她還不習慣喊“少爺”，總覺得別扭。
“你想學什么？”漫不經(jīng)心的聲音。
“我想認字?！绷职膊挥鼗厍?，直接提要求。
沈清晏看向她，一雙好看的墨色眼睛揚起，“為什么要學這個？”
林艾不假思索，道：“一、不做睜眼瞎；二、不給少爺您丟臉；三、以后更好地為少爺辦事！”趕緊表忠心。
笑意暈染了那張好看的臉，林艾看得目不轉(zhuǎn)睛，心里暗暗贊：真帥！
“哦？這么說學認字是為了我了？”
“也是為了自己，雙贏?！绷职耦伒?，虎子都找到方向了，她總不能虛混日子，趁現(xiàn)在沈少爺好說話，趕緊開口，有利用價值的人總比沒利用價值的人活得長久，這道理古今皆然。
價值越大，越不容易被替代，也就越不容易被當棄子。
在沒有獲得自由前，她要做的是先學本事，再慢慢尋求自己想要的。
“在我身邊做事，本事大不大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忠心，這點你有嗎？”沈清晏語氣中帶著幾分刁難。
“光有忠心，沒有本事也不能幫爺好好辦事呀，沒準還會辦差呢?！?br/>
沈清晏盯著她，這小子總有幾句歪理，偏又挑不出錯，沉吟半晌，于是點點頭，吩咐白虎：“去打聽下縣城里最好的私塾先生，如果開館，就把她送過去?！?br/>
白虎遲疑：“少爺，我們不是要去平州府嗎？還是把她放這里，我們先走？”
青龍同樣好奇。
“從之前的兩樁事故看來，陽關縣應該脫不了干系，不然不會狗急跳墻，在野外就對我們下手”，沈清晏分析，“既然有免費的食宿，不如將計就計，從這里入手，沒準會有意外收獲。”
白虎不再追問，三兩口吃完早餐，領命而去。
這時，虎子正好一臉濕氣地進來，身上換了包裹里的另一套補丁衣服。
沈清晏皺眉，既然要收他們兩個，這身衣服就不合宜了，他堂堂沈家少爺?shù)碾S從，怎么好意思這樣寒磣？
于是吩咐青龍：“今天我們先不做別的，去街上逛逛，給這兩小子把衣服鞋帽置辦好，另外，你再挑選一匹馬。”
三人俱是滿臉歡喜。
此時將要入夏，天氣已經(jīng)暖和，但還不太熱，正是亂穿衣的時候。
有人襯衣外套著夾衫，有人畏冷或習慣性地還穿著薄棉襖，有人已迫不及待地穿上了夏裝，尤其是幾個婦人裝扮的女子，衣服雖然是粗布的，但樣式輕簡，衣袖和衣角還有繡花裝飾，與頭上的釵環(huán)相映成趣。
林艾一路東張西望，興味盎然。
前面突然傳來一陣哄笑：“瘋子來了，快來看，瘋子！”似乎是孩子的聲音。
林艾最愛看熱鬧，也不跟人打招呼，就往人堆里鉆，進去一看，原來是一堆孩子嘻嘻哈哈地正指著地上一個行動不便的人取笑。
那人破衣爛衫，頭發(fā)披散，滿臉臟污，看不出長什么樣子，行動時兩手撐地，拖著兩條腿在地上匍匐前進。
“舉人老爺，來，給你吃東西”，一個孩子扔了塊沒吃完的大餅，那餅被他抓手里抓久了，黑乎乎的，看不出本來的面目了。
那殘疾人絲毫不嫌棄，抓過掉在地上沾了塵土的餅就往嘴里塞，一邊吃，一邊還嘟噥著：“我是解元，我是解元，解元是我的……”
原來是個瘋子。
旁邊一個中年男子嫌棄地說：“想解元想瘋了吧，成天‘解元’、‘解元’的”，說著搖搖頭：“可惜了！”
“可惜什么？”林艾好奇地問。
一個老婆婆路過，也是滿臉惋惜，聽得林艾問，答道：“他父母只生得他一個兒子，從小當眼中珠似的養(yǎng)大，這孩子小時也爭氣，聽說是學堂里最會讀書的娃娃，他爸媽喜得跟什么似的，一心一意緊衣縮食地要供他出息，他14歲就中了秀才，準備了幾年，去年要去平州府說要考舉人老爺……”
“什么舉人老爺，是鄉(xiāng)試”，那中年男子插嘴。
老婆婆不以為忤，接著道：“誰知道這個什么鄉(xiāng)試考完，沒多久人就瘋了”，說著抬著下巴示意：“喏，就那副樣子了，老念叨那幾句話，人瘋魔了?！?br/>
“他家里人呢？”
“哪還有什么家里人，他爹娘老大年齡才得了這個寶貝兒子，滿心希望兒子成才，誰想考一場試就考瘋了，兩人經(jīng)不起這場打擊，一個年前去了，一個年后去了，可憐一家三口就剩下這一個瘋的?！?br/>
“就沒有其他親戚了嗎？”
“其他親戚，有是有，可是誰愿意攤上一個瘋子呢？他們要是管，他也不會這個樣子了？”
林艾還欲再問，見那老婆婆背著手，一路走一路還在念叨：“可憐，可憐，文曲星哪里是那么容易做的……”
中年男子也道：“你看我不讀書，不考試，日子還不是過得好好的……”
林艾還欲再問。
被人拉住了胳膊，轉(zhuǎn)頭一看，虎子他們不知何時站在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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