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健滿身大汗地醒來，呼吸急促，心臟狂跳。

    夢里的情形歷歷在目。不用說，聰明如他，已經(jīng)明白了這夢的含義。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個夢，必然是自己心底里一直對那位偶然邂逅的美女念念不忘，最后終于夢到她。但是即便在夢里，他也記得子悅看到那女子的樣子。子悅對那女子的迷戀，跟他是一樣的——不，子悅比他入迷得只怕更深。

    這十年來，子悅從來不說一句話；他頭頂上那道傷疤，至今依然觸目驚心，然而傷他更深的，是喪失了說話的能力。作為一個仆人的兒子，子悅從出生起就是一個奴仆。何況他還不能說話。子悅這樣的陰沉，是選擇讓大家忽略他：被人注意到，他就免不了感到痛苦。記憶里子悅是多么活潑的孩子，現(xiàn)在卻成了這幅模樣。而且子健知道，他是因為自己才成了這樣的。要不是他攔在那個又瘋又傻的“阿權(quán)”面前，自己說不定當(dāng)時就已經(jīng)沉尸井底，早已經(jīng)化成土灰了。

    子悅這么多年從來都是一副陰沉的樣子，讓人以為他已經(jīng)沒有心。但是今天那癡傻的模樣，那炯炯的眼神，將他的內(nèi)心暴露無遺。一直裝出漠然的樣子，但是今天，在那如艷陽一般的美人面前，他卻將心底暴露無遺。

    沒有子悅，就沒有自己。子健暗暗地對自己說，既然子悅喜歡，那我就該鼓勵他，希望他能從這陰沉的局面里走出來，如果最后能與那樣美麗的女子在一起，子悅也會被那陽光融化吧。

    但是……

    他冷冷地笑起來。我又算什么，有權(quán)利將根本不屬于自己的珍寶“讓”給別人？那樣溫暖人心的女子，并非什么毫無情感的物體，她選擇喜歡誰，我有什么資格置喙呢？

    他陰冷地笑起來，將自己與子悅細(xì)細(xì)地對比。這些心理活動，他自己一開始并未意識到。然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在想的是，憑什么要“讓”給別人呢，就算他是子悅？既然是珍寶，至少也應(yīng)該公平地競爭，最后就算自己落敗，也無話可說。不然在這一生里，這該是多大的遺憾！

    他絲毫沒有想到，如果自己要和子悅“競爭”的話，那是根本沒有公平可言的。一個是殘廢的啞巴奴仆，一個是俊美的富家公子；一個陰沉冷漠，一個平易近人。這樣的競爭，就如同天鵝與蛤蟆競爭一樣。其實憑子健的聰明，他怎么會忽略這樣的事實呢。但是他不能那么想，他總要給自己一個理由，一個可以理直氣壯地接近她的理由，一個說服自己并沒有橫刀奪愛的理由。因此他努力使自己忽略這些，努力不朝那方面想。

    第二天是一樣的晴天。(本章節(jié)由網(wǎng)網(wǎng)友上傳)照理今天他應(yīng)該研讀史書，但是捧著書的他，心思全不在書上。一頁書擺在面前，一個時辰后還在那一頁。耳朵里是老夫子吟誦的聲音，腦海里浮想聯(lián)翩的，卻一直是她的身影。不知她今天會不會到河岸去呢，不知她會不會還記得自己呢，如果遇到別的公子她會不會一見傾心呢，如果她從此與那別的公子墜入愛河該怎么辦呢……

    他忽然將書一把扔開，昏昏欲睡的老夫子嚇了一大跳，正要開口說教，他卻一把拉起一旁隨侍的子悅，顧不上安撫要去告狀的老夫子，匆匆地從側(cè)門出去了。

    他越走越急，終于跑起來，卻不是走大道奔河岸而去，而是直走捷徑往那邊的橋走。他要到河的南岸，如果遇上她，就一定要跟她說話。子悅依然是陰沉的模樣，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可是他跑的一點也不比自己慢，可見他跟自己的心情是一樣的。

    今天的河岸，踏青的人跟昨日一樣的多。在宛如青綠煙霧的垂柳下，紅男綠女低聲說著情話。而子健懷著萬分擔(dān)心，就怕成雙成對的人里面有她。子悅想來也是一樣，目光亮起來，一路地尋找。

    一路地走過來，多少女子都對子健投以脈脈含情的眼神，子健卻渾然不覺；他的心思都放在尋找昨天那位美人上了。同樣地，多少女子都對子悅投以嫌惡的神色，但子悅也是渾然不覺——或者他其實注意到了，只是裝作沒看見。

    果然今天不會來了嗎……已經(jīng)從城西沿河走到城東，如煙柳樹下，卻根本沒有看到昨日的女子。子健感到煩躁、失落，又摻雜著一絲慶幸。如果遇上她，自己不知多么高興；可是連話都不能跟她說，子悅該有多么痛苦呢。

    二人不死心地往回走。誰知道她會不會現(xiàn)在才出現(xiàn)呢，不去看看怎么能安心！

    城西，子健一臉失望，汗也漸漸流出來。

    今天真的找不到她了嗎？

    “如果我的推斷沒有錯，她應(yīng)該是柳府的大小姐，不如我們就一不做二不休，去柳府找她！”子健氣恨恨地說道。

    子悅卻搖了搖頭。他一言不發(fā)地往回走，臉上神色堅決無比。不用懷疑，就算今天不能遇上，他也會每天來此等她的。

    馬上又到城東，看來這次仍然是白跑。子健失望地嘆氣，不知是該回家去面對暴怒的老夫子，還是冒險去柳府登門拜訪。這實在是一個艱難的決定。

    終于他決定，豁出去了，就到柳府找找看吧！

    拉一拉子悅，卻見子悅呆呆地望著對岸，站著不動。

    循著他的視線望去，一位絕美的女子，旁邊伴侍一個丫鬟；那女子美目顧盼，似在尋人，卻不是昨天的美人是誰？

    他大喜過望，把修養(yǎng)羞恥羞澀什么的一拋而盡，一邊揮手一邊大叫：“喂！”

    那女子緩緩地轉(zhuǎn)過頭來，盯著子悅看了一會，又看到子健夸張的神情，不由得掩嘴微笑。那千嬌百媚的姿態(tài)，直如一千顆太陽照耀，看得子悅也忍不住傻笑起來。果然美女就是要笑起來才好看！

    而子健卻已經(jīng)毫不猶豫地找到城墻根下的一口破鍋：雖然不是劍，好歹也是金屬，我就御鍋給你看！心里揣摩的門道，今天就在此嘗試！

    運起真氣，意通周身，感悟到這口破鍋的存在；運氣于其上，那口鍋滴溜溜地浮起來；這時看到子悅?cè)匀话V癡呆呆地傻笑，不由得心里急躁，一把將子悅拉到鍋上，自己也站上去；對岸的丫鬟已經(jīng)大笑起來，那美人雖然要做矜持的樣子，也笑得花枝亂顫。

    豁出去，御鍋而行！不過三丈距離，有什么好怕的！

    橫下一條心，那鍋便一搖一晃地騰空而起；對面的女子花容微微失色，想來是吃了一驚。那口鍋以相當(dāng)不規(guī)則的軌跡向?qū)Π睹銖婏w行，子悅站在上面，仍然癡迷地看著對岸的女子。

    “小心！”

    畢竟是第一次，哪有就能載人的道理；何況鍋也不是劍，哪有那么好御。從古至今沒聽說有御鍋的人，自然是有原因的。正在河中間，忽然那口鍋不聽使喚，——畢竟它本來是炒菜用的，后來漏洞太多被人遺棄在此，從沒被人御過——，原來兩個青年人畢竟太過沉重，那口鍋被壓到散架，兩人也自然向河面跌去。雖然天氣已經(jīng)暖和，河水畢竟冰涼；而且兩人假如弄得衣衫濕透，又成什么樣子！

    那女子目光炯炯，口中急速地念著什么，一雙柔荑以目所難及的速度上下翻飛，兩人眼見要跌入水中，卻見岸邊的楊柳忽然伸展枝條，將兩人卷住送到岸邊。

    子健也便如子悅一般癡呆起來，忽然猛省到要去道謝，便上前施禮道：“多謝姑娘搭救?！?br/>
    不待女子回話，那丫鬟搶先說道：“你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也敢在我家小姐面前顯擺，讓人笑掉大牙啦！”

    女子微微搖頭，說：“小蘭！不要無禮。舉手之勞，公子無須多禮?！?br/>
    又深深地看了子悅一眼，似乎又在凝神冥思些什么；見到這幅情景，子健探詢的眼神望向小蘭，而小蘭吐吐舌頭，轉(zhuǎn)轉(zhuǎn)眼睛，終于湊近到子健耳邊說道：“小姐自從昨天看到你們兩位公子啊，可就喪魂落魄地……”

    “小蘭！你再這樣我要生氣啦！”

    只見柳小姐又羞又急地制止了長舌頭的丫鬟。子健看到她微微羞紅了臉，那一副羞澀的樣子，不由得心跳過速；而子悅自從過來后除了盯著人家姑娘看，就沒有干過別的事。這是多么失禮的事！

    兩人都好好管教了自家的仆從，子健鞠躬施禮道：“在下城北楊府楊子健，這位失禮犯花癡的是兄弟楊子悅。”子悅毫無反應(yīng)。

    對方抿嘴一笑，也施禮道：“小女子是城南柳府的柳如煙。這位不安分的是小蘭。公子的大名，小女子早曾耳聞……”小蘭哼哼地說：“小姐！不要不好意思啦，都跑到北岸來找人了！”柳小姐不由作勢要掩住小蘭的嘴，一張臉羞得更紅了。

    子健忙岔開話題，“想不到柳小姐也會仙術(shù)——”

    柳小姐卻正色施禮道：“小女子自幼跟隨奕劍門謝真人修習(xí)法術(shù)——”

    “謝真人……莫非是叫謝華？”

    “真人名諱確是謝華，莫非公子——”

    “啊呵呵呵，原來小姐是在下的師妹??！謝華這混蛋居然從來沒跟我說過我有這么漂亮的師妹——”

    “公子你居然對尊師如此不敬！再說了，師姐師妹，還不好說呢——師弟！”

    “啊？我可是五歲就跟他學(xué)煉氣之法了，你怎么可能比我還早！”

    “真是湊巧呢，小女子也是五歲時就跟謝真人學(xué)法術(shù)，掐指算來，怎么也有十年了吧~”

    “哼！我也是學(xué)了十年咯！”

    小蘭忽然插嘴道：“哎呀！這位公子好生無禮，居然對救命恩人一點尊敬也沒有！”

    “你才是呢！一個丫鬟居然處處揭小姐的短，你真是目無尊長！”

    “哈，我目無尊長怎么啦，小姐可從來不會像你這樣擺架子！你看你家仆人在你面前連話都不敢說……”

    說到此，三人都將目光放到子悅身上。子悅迎著柳小姐的目光，忽然一滴眼淚流出來，就算在斗笠要也瑩瑩發(fā)光，啪地砸在草地里；人卻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走到柳小姐跟前，要去牽她的手。

    “混賬！你要干什么！”“子悅，你要干什么！”

    子健與小蘭一起喊起來。

    可柳小姐卻秀眉蹙起，有些呆呆地，就要將手交到子悅的手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