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的敘述，提到了我突然之間，跨進了豐富想像力的天地，像是佛教禪宗的高僧的“頓悟”，所以把那段經(jīng)歷題名為“開竅”。
有一個也是關(guān)于開竅的經(jīng)過，記載在《莊子》中。說是：“南海之帝是倏，北海之帝是忽，中央之帝是渾沌。倏和忽，經(jīng)常在渾沌那里作客，渾沌待他們極好，倏和忽就想報答渾沌的好客之德，兩人商議：人都有七竅，用來看、聽、進食、呼吸，只有渾沌沒有，不如替他開鑿七竅！”
“于是，倏和忽就動手替渾沌開竅，每天開鑿一個，七天之后，在渾沌的頭部開鑿出了七竅，渾沌也因此死了?！?br/>
可知竅也不能亂開，有的人，硬是不開竅，不必努力使他開竅，讓他去好了，不然，反倒會害死他的！
閑話表過，再說我在寒風(fēng)凜冽之中，忽然置身濃霧，和一個神秘聲音對答，接受了“他們”的委托，要去找王天兵（我的師父）之后，又自濃霧之中，“走”了出來，在開始的那一剎那，思緒紊亂，至于極點，連像刀鋒一樣的寒風(fēng)吹上來，都沒有感覺。
好一會，我才理出了幾個頭緒來：第一，真有人曾和我對過話，剛才發(fā)生的一切，絕不是幻覺。第二，祝英豪已經(jīng)沒事了，我料得對，他們捉錯了人。第三，我要是找到丁王天兵，就可以再和他們聯(lián)系，而方法是：想！
這一聽，不是很容易明白單單的一個“想”字是什么意思，但只要想一想，就很容易明白。
想！就是要我集中精神想他們。
集中精神去想一個我的同類（地球人），被想的對象不會知道我正想他，因為人和人之間的腦能量，不能直接溝通。
要使被我想的對象知道我在想他，單憑想不夠，必需通過其他行為告訴對方，用文字或語言來表達，或者用一個眼神，一個微妙到只有對方才能領(lǐng)會的神情，等等。
自然，對方要回應(yīng)，也要采用同樣的方法。
這時我思緒紊亂，雜七雜八想得很亂，自然又想到了祝香香，想到了和她四目交投時的那種無比的舒暢，可是也想到了況英豪，他竟然是祝香香指腹為婚的丈夫，哼，亂七八槽，一塌糊涂！
我用力搖了搖頭，吸進了幾口冷得肺都生痛的冷空氣，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我想一個地球人，被想者不會知道，而我想他們，他們就會知道。
由此可知他們有接收人的腦能量的異能那“鬼竹”也會出現(xiàn)人像，也證明了這一點。
一想起這一點，我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并非由于天氣冷，而是由于恐懼！他們要是有這種力量，那豈不是在地球上，不論什么人在想什么，他們都能知道？也就是說，他們洞悉所有地球人在想些什么，他們知道所有地球人的秘密！
這是多么可怕的情形，他們，簡直就是神仙了！
可是忽然之間，我又啞然失笑：也沒有什么可怕的，他們連我的師父都找不到，要委托我來找，能力也有限得很！
要找我?guī)煾?，怎么著手呢？看來，我?guī)煾负拖銒?、況將軍之間，必然有很深的恩怨糾纏，祝香香所知，只怕也不是很多，在我?guī)煾傅睦锨槿四抢铮蛟S可以探聽到許多資料。
我在心中把祝香香的媽媽稱為“我?guī)煾傅睦锨槿恕?，并無不敬之意，當(dāng)然，那也只能在心中暗暗地叫，不能當(dāng)面這樣說的－－這是人沒有能力直接接收對方腦能量的好處。不然，誰沒有在心叫對一個人的稱呼和口中說出來不同的情形呢？全讓對方知道了，豈不尷尬萬分？
（若干年后，我遇到了一個“完全知道對方在想什么”的人，這個人痛苦莫名，寧愿自己變白癡。）
正在胡思亂想時，汽車聲轟然傳來，好幾輛車子疾駛而來，最前面的一輛還沒有停穩(wěn)，便看到?jīng)r英豪大叫大嚷（他言行都相當(dāng)夸張）：“咦，你怎么在！沒叫他們把你抓走？”
我笑：“大廟不要，小廟不收，沒人要我！”
況英豪哈哈笑：“我的經(jīng)歷，堪稱世界之最了，他媽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在“何方”之后，曾猶豫了一陣，看來本來是想說“何方妖孽”的，但想了一想之后，還是收了口。
我攤了攤手，表示不知道。
雖然折騰了一夜，但是況英豪平安歸來，大家都興高采烈，我堂叔把一干人等，連況將軍在內(nèi)，請到了我家的大宅之中。
況英豪不停地講他的經(jīng)歷－－和我的一樣，他一再說：“真豈有此理，那聲音一直在問我王天兵在哪里，我根本連這個人的名字也沒有聽說過！”
他說了至少有三遍之多，他很粗心大意，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在這樣說的時候，香媽和況將軍，都會現(xiàn)出異樣的神情－－要不然，他也不會一再這樣說了。
這時侯，我已有了主意，如何開始著手尋找王天兵，那是不知是什么力量委托我做的事，我要盡一切力量去做，以不負(fù)委托。而我內(nèi)心深處，真正的愿望是要和他們再接觸。
到了豐富的午餐之后，況大將軍和他的幕僚，告辭離去，我和堂叔，以及家中的幾個長輩，送出門口去，那高級軍官拍著我的肩頭：“小朋友，我們有幸相識，這一分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了！”
言下意大是悵然，一個成年人能對一個少年表現(xiàn)這樣的感情，令我十分感動。
況英豪在一旁聽了，大聲道：“我也要入維吉尼亞軍校，等我畢業(yè)時，你這個老學(xué)長和衛(wèi)斯理一起來參加畢業(yè)禮，不就可以見面了！”
各人都笑，一直到很久以后，我都沒有遇到比況英豪更樂觀的人。
在這時候，我揀了一個機會，悄悄對香媽說：“等一會我?guī)憧纯磶煾缸∵^的院子?！?br/>
我不問她是不是想去看，而直接說要帶她去看，那等于是代她作了決定，她略想了一想，就領(lǐng)首表示答應(yīng)。這情形祝香香看在眼內(nèi)，后來她對我說：“你和我媽媽倒很能心領(lǐng)神會！”
貴客走了，況英豪和祝香香站在一起，沒有離去的意思，香媽已在向我以目示意，這不禁令我十分為難。我要帶她去看師父住過的院子，目的是想在她口中，得到一些她老情人的資料，她如果和我單獨相對，可能會說出很多話來，但如果況英豪和祝香香陰魂不散地跟著，她可能什么也不肯說了！
但是一時之間，我又想不出什么方法支開他們。當(dāng)然我可以說“你們是指腹為婚的夫妻，總有些體己話要說，請便吧”。
可是我又不愿意那樣說，不愿意他們真的躲在一邊去說體己話。
所以，祝香香和況英豪，是跟著我和香媽，一起到那院子去的。一路上，況英豪好幾次想去握祝香香的手，祝香香都避了開去，這令我大是高興。
一進了院子，看到滿院都栽種著各種各樣的竹子，香媽忽然面色大變。
我?guī)煾赶矚g栽種竹子，也真的過了份。凡是可以種植的地方，都長滿了竹子，竹子是十分易于生長的植物，如果刻意栽種的話，自然生長得更茂盛，所以一進院子，就只聽到風(fēng)吹竹葉所發(fā)出的“刷刷”聲，地上也滿是竹葉。如果是在盛夏，當(dāng)然是綠蔭森森。
可是我?guī)煾赣植⒉粣壑褡?，他種竹子，不是為了貪戀“獨坐幽篁里”的那股情調(diào)。我不止一次，看到他把老粗的竹子，握在手里，一使勁，他看來瘦骨嶙峋的手，勁道真是大得駭人，比他手臂還粗的竹子，就發(fā)出驚人的碎裂聲，裂了開來。
院子中不少這樣被他捏碎了的竹子，隨處可見，竹子生命力強，雖然被捏碎了，但一樣在生長，但是不再那么挺直。
我只當(dāng)他這樣做，是為了練手動，后來，感到他或者是有怪癖，愛聽竹子碎裂的聲音（周朝有一個叫褒姒的女人，愛聽撕破綢子的聲音），絕沒有想到還會有別的原因在，直到香媽說了，我才恍然。
卻說一進院子，香媽就神色大變，氣息急促，身子竟也像是站不穩(wěn)，她一手接住心口，一手伸出去，要扶住一根竹子，那根竹子相當(dāng)粗，也曾碎裂過，她扶住了竹子，現(xiàn)出了十分悲傷的神情。
我知道祝香香的武學(xué)，得自她母親的傳授，那么香媽的武功，一定十分高強。要令得一個武功高強的人如此舉止失措，她所受的打擊，也一定很嚴(yán)重。
我早就料到過她和我?guī)煾钢g有不尋常的關(guān)系，料想她是想起了往事，不能自已。
（其實，那時香媽也至多不過三十出頭年紀(jì)，可是在少年人看起來，她是成年人，一定有許多滄桑，有許多值得緬懷的往事。）
祝香香抿著嘴，過去捉住了她媽媽的手，況英豪全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我看到香媽的視線，停在那竹子被弄裂的部分，悲哀的神情，更是深切，喃喃地道：“恨得那么深，竟然恨得那么深……”
祝香香叫了一聲：“媽……”
她的這下叫喚聲中，充滿了疑惑，顯然她也不知道她媽媽這樣說是什么意思。
香媽閉上眼睛一回，才睜開眼來，目光迷惘，望向我，道：“你說我是王天兵的夢中情人，一點也不錯?！?br/>
我再地想不到香媽一開口，就會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雖然很驚愕，但是卻也感到，和她之間的距離，一下子就拉近了許多，再也沒有隔膜－－當(dāng)人可以把心事毫無保留地告訴他人時，這是必然的現(xiàn)象。
祝香香低下頭去，咬著下唇不出聲。
況英豪卻大是錯愕，因為我在火車廂中，作這種驚人推測之時，他并不在場，所以不明白來龍去脈。他在驚訝之后，伸手去推祝香香，想在祝香香那里，得到進一步的解釋，卻被祝香香用一個老大的白眼，瞪了回去。
他又向我望來，我向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稍安毋躁，我會找機會告訴他。
況英豪用力抓著頭，我在這時，大著膽子試探著問：“我?guī)煾甘悄愕摹f情人？”
這句話一出口，就見祝香香向我怒瞪了一眼，大具憤意?？墒窍銒寘s并不生氣，她只是抬起頭，目光凄迷，不知望向何處，久久不語。
她的這種神態(tài)，竟像是默認(rèn)了一樣。
祝香香急得俏臉通紅，叫了起來：“媽！”
香媽這才伸手，在她的頭上撫摸了一下，給了回答：“不能說是，只是他一直戀著我?！?br/>
祝香香嘆了一口氣，算是心頭放下了一塊大石別說是在那年代，就是在現(xiàn)在，少女忽然聽到自己的母親有了戀人，只怕也會很緊張的。
可是祝香香對“媽媽的舊情人”的反應(yīng)，卻遠遠超越了正常，她又瞪了我一眼，不但憤怒，而且大有責(zé)怪之意。
后來，我和她單獨相處時，我忍不住對她的態(tài)度表示不滿：“令尊去世已久，你總不見得想令堂得一座貞節(jié)牌坊吧！”
祝香香這樣俏麗的少女，居然也會有咬牙切齒的神情，她給我的回答是：“是他害死我爸爸的?！?br/>
祝香香的意思是，她不會干涉母親的愛情生活，但是絕不能是王天兵，因為王天兵“害死了”她爸爸，而且，她更說得十分決絕：“我一定要報仇！”
當(dāng)她這樣說的時候，我心中在想，千萬不要成為她的仇人，不然，很可怕。
祝香香的爸爸，其實不能說是王天兵害死的當(dāng)祝香香這樣說的時候，我已經(jīng)知道了事情大致的經(jīng)過，所以可以下這樣的結(jié)論。我?guī)煾竿跆毂?，至多只能說和祝香香父親的死，有關(guān)系，或者說，有很大的關(guān)系。
其間的前因后果，十分復(fù)雜曲折，也有很多陰錯陽差，事先絕意想不到的事，夾在其中。
我是想到什么就說什么的，就把自己想到的，說了出來。祝香香的回答是：“對你來說，祝志強只是一個名字，代表的是一個陌生人，但是對我來說，這個名字代表的，是和我骨肉相連的父親，你能夠作客觀的、理智的分析，我不能，我只想到是他害死我父親，我要報仇?！?br/>
祝香香既然這樣說了，我還有什么好說的呢？而且，她的話也很有道理，要是事情發(fā)生在我的身上，或許我會比她更偏激。
卻說當(dāng)時，寒風(fēng)颯颯之中，竹枝搖曳，香媽慢慢向前走，我們?nèi)烁诤竺?，每?jīng)過曾裂開的竹子，香媽就會伸手去撫摸一下。
走了十來步，她問我：“你師父他……是不是常用手把竹子捏得碎裂?！?br/>
我道：“是，他是在練功？”
香媽聲音苦澀：“不是，他種竹子，就是為了要把竹子捏碎……”
她說到這里，轉(zhuǎn)過身，向我望來，眼神十分凄酸。她問我：“你可知道為了什么？”
我陡然心中一動，脫口便答：“因為他恨竹子，他恨的是竹－－一個姓祝的人，他要捏碎那姓祝的……”
（“竹”和“?！痹诒狈皆捴幸魳O近。）
我本來想說“喉嚨”或是骨頭，可是祝香香冷冷的目光，向我射來，令我說不下去。
香媽長嘆一聲：“真想不到，人都死了，恨意還是那么難以消解?！?br/>
香媽的這一聲感嘆，給我的印象極深，在好多年之后想起來，仍不免感到一股寒意。
祝香香立時道：“媽，這王天兵和爸爸的死有關(guān)？”
祝香香十分敏感，而且我相信她對上代的事，多少也知道一些，不然，她不會要求我?guī)齺硪娢規(guī)煾福娏宋規(guī)煾福蠼幸宦暰妥?，那是為了什么，還是一個謎。
香媽揚起了頭，神情變得很嚴(yán)肅：“香香，他是我?guī)熜?，是你師伯，你不能直呼其名。?br/>
香媽這句話一出口，祝香香抿著嘴，一臉不服氣的神情，我則訝異莫名。
如果香媽和我?guī)煾甘菐熜置茫敲聪銒屖俏业膸煿?，香香也可以算是我?guī)熋昧耍?br/>
別以為這種關(guān)系沒有什么，在武學(xué)的世界中，那是十分親密的自己人的關(guān)系。
我向祝香香看去，她現(xiàn)出猶豫，但是又堅決的神情，她道：“媽，這不公平，我什么也不知道！”
香媽沉聲道：“我準(zhǔn)備告訴你?！?br/>
她說著，走前幾步，來到屋子之前，推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