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英一口氣跑回香木小筑。

    阮弛看到她眼淚潸潸地一個人回來，自然明白結(jié)果，倒也不驚訝，冷冷地說：“哭什么！早就知道她生著一副無情無義的心肝。王爺遇刺這么久，聽說他兩個姬妾日日以淚洗臉，都快哭瞎了眼睛。你可看她掉過一滴淚？每日里還不是照樣在老太婆面前獻(xiàn)殷勤，哪里有半點(diǎn)難過的樣子呀？”

    想起阮碧方才面若寒霜的臉容，想起那只能言善道的鸚鵡，云英心里堵得水泄不通，很是替晉王不值，抹抹眼淚說：“那怎么辦？王爺還等著她呢?！?br/>
    “咱們?nèi)ヒ惶?，總得有個交待?！?br/>
    “豈……不是叫王爺失望了？”云英很不情愿地皺眉。

    “那你說怎么辦？又不能綁著她去。她既然沒有這份心，還不如讓王爺早點(diǎn)知道，絕了念頭?！比畛谏驳卣f，巴不得她不去，巴不得晉王徹底失望。

    云英沉默片刻，實(shí)在想不出什么辦法，又怕晉王等急了。只好洗把臉，用冷水沁了沁眼睛，重新勻臉，換上一身見客的衣衫。阮弛叫人備好車，從側(cè)門出，坐上馬車，往東過了幾條大街，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出了什么事？”

    車夫說：“三老爺，不清楚，馬車全停了下來，前面好象有很多禁軍?！?br/>
    阮弛鉆出車廂，站在車轅上舉目遠(yuǎn)眺。果然見前方旌旗招展，綿延不絕，正是官家親衛(wèi)軍的各班值番號，恍然大悟，肯定是官家親自來探望晉王了。

    他沒有猜錯，卻也沒有完全猜對。這一回來的不只是皇帝，還有太后。

    綿延不絕的儀仗隊(duì)、親衛(wèi)隊(duì)到晉王府門前，自動列立兩側(cè)，等著太后與皇帝的乘坐的玉輅停下。王府里的一干府丞慌忙跪在地上，磕頭迎接圣駕，聲音震天。一干小太監(jiān)抬著兩個肩輿上前，太后和皇帝又分別上肩輿，其他內(nèi)侍宮女扶輿的扶輿，跟隨的跟隨……雖然有幾十人，卻聞不到一聲咳嗽，也沒有一個人站錯行列，動作迅速卻不慌不忙，井然有序地往里走。

    一直到四道門，肩輿停了下來。皇帝與太后下輿，扶著太監(jiān)的手又往里走，便是晉王的起居宮殿，宮殿內(nèi)外都站滿了人，進(jìn)進(jìn)出出。太后心急如焚，比皇帝早一步走進(jìn)臥室。臥室里站滿了人，有捧唾壺的宮女、有端著茶水的宮女、有執(zhí)拂塵的太監(jiān)、有捧著尿壺的太監(jiān)……更多的是太醫(yī)，將整個床榻團(tuán)團(tuán)圍住。

    “太后娘娘駕到，陛下駕到?！?br/>
    一干人全跪了下來，終于露出床上躺著的晉王。他瘦了一圈，顴骨都凸了起來，頭上纏著繃帶，雙眸微閉，胡子拉渣。因?yàn)槟樕珣K白，顯得眉毛特別黑，根根分明，看著怪磣人的。太后顧不得叫平身，三步并作兩步走到他床邊坐下，輕聲呼喚：“晞兒，晞兒……”

    一個雙眼通紅，看起來很疲倦的太醫(yī)低聲說：“太后娘娘，王爺舟車勞頓，又剛剛服過藥，這會兒大概睡過去了?！?br/>
    太后點(diǎn)點(diǎn)頭，不再叫喚，拉出他的手握著。卻見他手上也纏著繃帶，裸露在外的肌膚一條一條的粉色傷痕，不由自由地鼻子一酸，眼淚落了下來。這個兒子自小到大都是龍馬精神、氣宇軒昂，這回卻弄得滿身傷痕，不死不活。這一切都是因?yàn)樗氲饺畋?，太后恨得牙癢癢，眼里閃過一絲殺氣。一轉(zhuǎn)念間，只得作罷，兒子為她傷成這樣，分明是情根深重，若是知道她死了，還不知會如何瘋癲？

    唉，這真是報(bào)應(yīng)呀。

    皇帝把太醫(yī)們叫到旁邊的房間，細(xì)聲地詢問晉王的傷情。而后又叫他的一干貼身侍衛(wèi)進(jìn)來，問他因何去的延州，又是如何與北戎殺手遇上的，又是如何脫得險(xiǎn)？從頭到尾，細(xì)枝開節(jié)，全問個遍。

    過了一個半時(shí)辰，依然不見晉王醒來?；实凼謸?dān)心，問太醫(yī)：“六弟幾時(shí)才會醒來？”

    太醫(yī)恭謹(jǐn)?shù)卣f：“回稟陛下，王爺受傷甚重，除了外傷內(nèi)腑也受過傷，因此每日里大部分時(shí)間都在昏睡之中，下官也不敢肯定他何時(shí)會醒來?！?br/>
    太后看看鐘漏，見時(shí)辰不早了，說：“官家你先回去吧，我今晚不回宮，留在王府里?！?br/>
    母子連心，晉王傷成這樣子，太后這陣子都不曾安眠過?；实垭m然擔(dān)心她傷神過度，也知道勸她回宮不太可能，索性也就不勸了，點(diǎn)點(diǎn)頭說：“好，我明日早上再來，看望六弟再來接母親回宮?！?br/>
    等他走后，太后擺擺手，把一干站著的內(nèi)侍宮女太醫(yī)都打發(fā)出去，坐在床前，看著晉王，時(shí)不時(shí)地落幾滴淚。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天都黑了，晉王輕哼一聲，緩緩睜開眼睛。

    太后抹抹眼睛，俯下身欣喜地叫著：“晞兒，晞兒?！?br/>
    “母后……”晉王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

    太后的眼淚頓時(shí)又潸潸如雨地落在床上?！澳氵@個傻孩子，怎么能不帶侍衛(wèi)亂跑？還跑到西北邊界，這不是找死嗎？北戎人恨你入骨，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后你若再如此莽撞，索性先一刀殺了我。”

    晉王拉住她的手，低聲說：“母后，你別哭了，是孩兒錯了?！?br/>
    “知道錯了，以后萬萬不能亂來。為一個女子，何至于此……”忽然感覺晉王的手一顫，太后打住話看著他。

    “母后，我鐘意她。”

    太后眸光微閃，說：“你不是看過你父皇的手札了嗎不跳字。

    晉王不吱聲，默默地看著她，墨玉般的雙眸不帶一絲情緒。半晌，他說：“母后可知道我為何去的延州？”

    “你心里懷疑，去找證據(jù)了。”太后說著，松開他的手，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欞上雕刻精美的菱花?！叭绻覜]有記錯，他的其中一個重要謀士是延州人士，好象是叫董從青。當(dāng)年東窗事發(fā)之前，他因?yàn)楦赣H過世回到家鄉(xiāng)守孝，后來就沒有音訊了?！?br/>
    晉王點(diǎn)點(diǎn)頭說：“沒錯，我正是去找他?！?br/>
    “你找到他了？”

    晉王猶豫片刻，說：“是，我找到了他?！?br/>
    “哦？”太后轉(zhuǎn)過身來看著晉王，別有深意地問，“他同你說了什么？”

    晉王迎著她的視線，再度猶豫。

    那日他看到手札，心里異常難受，大腦也是渾渾噩噩的，只想跑到興平城去，遠(yuǎn)離這污濁骯臟的京城。一口氣奔出三百里，大腦才漸漸地冷靜下來。一冷靜，便覺得疑霧重重。特別是母后怎么可能容忍大哥的血脈留在人世？即使她心存仁善，念稚子無知，留她一命，又怎么可能同意讓她嫁給顧小白呢？須知顧家非一般功勛世家，定國公從小行伍出身，在軍中頗些威望。

    可是她畢竟是自己的母后，而且又有父皇的手札，明確記錄著這樁事的前因后果……除非找到確鑿的人證物證，否則這輩子阮碧只能是自己的侄女。于是想到董從青，星夜兼程地趕到延州，結(jié)果一場行刺候著自己……

    見他不吭聲，太后又追問一遍：“晞兒，他同你說了什么？”

    晉王目光閃動，腦海里諸念紛飛。其中一個念頭是詐她一下，另一個念頭隨即冒了起來，她是自己的母后，自己怎么可以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這個念頭剛息，另一個念頭又冒出來：她連問兩遍，她的口氣有點(diǎn)古怪，她的眼神也有點(diǎn)古怪。

    垂下眼眸，眨間有了決定。“母后，我找到他了，不過他已經(jīng)死了，只有一個荒草叢生的孤墳?！?br/>
    太后一點(diǎn)也不驚訝，長長地吁了口氣，走回床沿坐下說：“晞兒，方才我好擔(dān)心，擔(dān)心你會騙我?！?br/>
    晉王恍然大悟，董必青指定是她派人殺的，她心里早就知道，所以方才一直追問。她連一個董從青都?xì)⒘?，又怎么會留下“大哥的女兒”？阮碧肯定不是。心里又是高興，又是難過，高興她不是，難過母后騙了自己。

    “我不會騙母后，也希望母后不要騙我?！?br/>
    “母后怎么會騙你？”太后輕輕地拍著他的手，溫柔地說，“你父皇手札里記著的都是事實(shí)?！币姇x王黯然垂下眼眸，滿臉失望，她又慢條斯理地補(bǔ)了一句，“至少是大家都認(rèn)為的事實(shí)。便是因?yàn)檫@個事實(shí)，我們這一家三口才能活著今日，便是因?yàn)檫@個事實(shí)，你三哥才能榮登大寶，你才能成為興平軍將帥，才能象冠軍侯一樣縱橫沙場，才能成為安享榮花富貴的晉王。若是沒有這個事實(shí)，喝鳩酒的，瘋了的，圈禁的，挫骨揚(yáng)灰的，只怕是我們這一家三口?！?br/>
    她說的特別慢，幾乎一字一頓，口氣比平常還柔和溫婉三分。晉王卻感覺到一股透骨的寒風(fēng)從不知道名的角落刮來，陰冷潮濕，把自己團(tuán)團(tuán)包裹。寒氣從毛孔里鉆進(jìn)身體里，所到之處如同結(jié)了冰一樣。

    冷，很冷。

    她雖然沒有說清楚當(dāng)年究竟發(fā)生什么事，他卻已經(jīng)明白過來，自己一家三口的富貴權(quán)勢原來都是建立在阮碧母女身上的，他們有多顯赫，她們便有多不幸。這往后他還有什么面目面對她？

    是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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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弛看到她眼淚潸潸地一個人回來，自然明白結(jié)果，倒也不驚訝，冷冷地說：“哭什么！早就知道她生著一副無情無義的心肝。王爺遇刺這么久，聽說他兩個姬妾日日以淚洗臉，都快哭瞎了眼睛。你可看她掉過一滴淚？每日里還不是照樣在老太婆面前獻(xiàn)殷勤，哪里有半點(diǎn)難過的樣子呀？”

    想起阮碧方才面若寒霜的臉容，想起那只能言善道的鸚鵡，云英心里堵得水泄不通，很是替晉王不值，抹抹眼淚說：“那怎么辦？王爺還等著她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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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豈……不是叫王爺失望了？”云英很不情愿地皺眉。

    “那你說怎么辦？又不能綁著她去。她既然沒有這份心，還不如讓王爺早點(diǎn)知道，絕了念頭?！比畛谏驳卣f，巴不得她不去，巴不得晉王徹底失望。

    云英沉默片刻，實(shí)在想不出什么辦法，又怕晉王等急了。只好洗把臉，用冷水沁了沁眼睛，重新勻臉，換上一身見客的衣衫。阮弛叫人備好車，從側(cè)門出，坐上馬車，往東過了幾條大街，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出了什么事？”

    車夫說：“三老爺，不清楚，馬車全停了下來，前面好象有很多禁軍。”

    阮弛鉆出車廂，站在車轅上舉目遠(yuǎn)眺。果然見前方旌旗招展，綿延不絕，正是官家親衛(wèi)軍的各班值番號，恍然大悟，肯定是官家親自來探望晉王了。

    他沒有猜錯，卻也沒有完全猜對。這一回來的不只是皇帝，還有太后。

    綿延不絕的儀仗隊(duì)、親衛(wèi)隊(duì)到晉王府門前，自動列立兩側(cè)，等著太后與皇帝的乘坐的玉輅停下。王府里的一干府丞慌忙跪在地上，磕頭迎接圣駕，聲音震天。一干小太監(jiān)抬著兩個肩輿上前，太后和皇帝又分別上肩輿，其他內(nèi)侍宮女扶輿的扶輿，跟隨的跟隨……雖然有幾十人，卻聞不到一聲咳嗽，也沒有一個人站錯行列，動作迅速卻不慌不忙，井然有序地往里走。

    一直到四道門，肩輿停了下來?；实叟c太后下輿，扶著太監(jiān)的手又往里走，便是晉王的起居宮殿，宮殿內(nèi)外都站滿了人，進(jìn)進(jìn)出出。太后心急如焚，比皇帝早一步走進(jìn)臥室。臥室里站滿了人，有捧唾壺的宮女、有端著茶水的宮女、有執(zhí)拂塵的太監(jiān)、有捧著尿壺的太監(jiān)……更多的是太醫(yī)，將整個床榻團(tuán)團(tuán)圍住。

    “太后娘娘駕到，陛下駕到。”

    一干人全跪了下來，終于露出床上躺著的晉王。他瘦了一圈，顴骨都凸了起來，頭上纏著繃帶，雙眸微閉，胡子拉渣。因?yàn)槟樕珣K白，顯得眉毛特別黑，根根分明，看著怪磣人的。太后顧不得叫平身，三步并作兩步走到他床邊坐下，輕聲呼喚：“晞兒，晞兒……”

    一個雙眼通紅，看起來很疲倦的太醫(yī)低聲說：“太后娘娘，王爺舟車勞頓，又剛剛服過藥，這會兒大概睡過去了?！?br/>
    太后點(diǎn)點(diǎn)頭，不再叫喚，拉出他的手握著。卻見他手上也纏著繃帶，裸露在外的肌膚一條一條的粉色傷痕，不由自由地鼻子一酸，眼淚落了下來。這個兒子自小到大都是龍馬精神、氣宇軒昂，這回卻弄得滿身傷痕，不死不活。這一切都是因?yàn)樗氲饺畋?，太后恨得牙癢癢，眼里閃過一絲殺氣。一轉(zhuǎn)念間，只得作罷，兒子為她傷成這樣，分明是情根深重，若是知道她死了，還不知會如何瘋癲？

    唉，這真是報(bào)應(yīng)呀。

    皇帝把太醫(yī)們叫到旁邊的房間，細(xì)聲地詢問晉王的傷情。而后又叫他的一干貼身侍衛(wèi)進(jìn)來，問他因何去的延州，又是如何與北戎殺手遇上的，又是如何脫得險(xiǎn)？從頭到尾，細(xì)枝開節(jié)，全問個遍。

    過了一個半時(shí)辰，依然不見晉王醒來?；实凼謸?dān)心，問太醫(yī)：“六弟幾時(shí)才會醒來？”

    太醫(yī)恭謹(jǐn)?shù)卣f：“回稟陛下，王爺受傷甚重，除了外傷內(nèi)腑也受過傷，因此每日里大部分時(shí)間都在昏睡之中，下官也不敢肯定他何時(shí)會醒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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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子連心，晉王傷成這樣子，太后這陣子都不曾安眠過?；实垭m然擔(dān)心她傷神過度，也知道勸她回宮不太可能，索性也就不勸了，點(diǎn)點(diǎn)頭說：“好，我明日早上再來，看望六弟再來接母親回宮?！?br/>
    等他走后，太后擺擺手，把一干站著的內(nèi)侍宮女太醫(yī)都打發(fā)出去，坐在床前，看著晉王，時(shí)不時(shí)地落幾滴淚。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天都黑了，晉王輕哼一聲，緩緩睜開眼睛。

    太后抹抹眼睛，俯下身欣喜地叫著：“晞兒，晞兒?！?br/>
    “母后……”晉王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

    太后的眼淚頓時(shí)又潸潸如雨地落在床上?！澳氵@個傻孩子，怎么能不帶侍衛(wèi)亂跑？還跑到西北邊界，這不是找死嗎？北戎人恨你入骨，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后你若再如此莽撞，索性先一刀殺了我。”

    晉王拉住她的手，低聲說：“母后，你別哭了，是孩兒錯了?！?br/>
    “知道錯了，以后萬萬不能亂來。為一個女子，何至于此……”忽然感覺晉王的手一顫，太后打住話看著他。

    “母后，我鐘意她?！?br/>
    太后眸光微閃，說：“你不是看過你父皇的手札了嗎不跳字。

    晉王不吱聲，默默地看著她，墨玉般的雙眸不帶一絲情緒。半晌，他說：“母后可知道我為何去的延州？”

    “你心里懷疑，去找證據(jù)了。”太后說著，松開他的手，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欞上雕刻精美的菱花?！叭绻覜]有記錯，他的其中一個重要謀士是延州人士，好象是叫董從青。當(dāng)年東窗事發(fā)之前，他因?yàn)楦赣H過世回到家鄉(xiāng)守孝，后來就沒有音訊了。”

    晉王點(diǎn)點(diǎn)頭說：“沒錯，我正是去找他?！?br/>
    “你找到他了？”

    晉王猶豫片刻，說：“是，我找到了他?！?br/>
    “哦？”太后轉(zhuǎn)過身來看著晉王，別有深意地問，“他同你說了什么？”

    晉王迎著她的視線，再度猶豫。

    那日他看到手札，心里異常難受，大腦也是渾渾噩噩的，只想跑到興平城去，遠(yuǎn)離這污濁骯臟的京城。一口氣奔出三百里，大腦才漸漸地冷靜下來。一冷靜，便覺得疑霧重重。特別是母后怎么可能容忍大哥的血脈留在人世？即使她心存仁善，念稚子無知，留她一命，又怎么可能同意讓她嫁給顧小白呢？須知顧家非一般功勛世家，定國公從小行伍出身，在軍中頗些威望。

    可是她畢竟是自己的母后，而且又有父皇的手札，明確記錄著這樁事的前因后果……除非找到確鑿的人證物證，否則這輩子阮碧只能是自己的侄女。于是想到董從青，星夜兼程地趕到延州，結(jié)果一場行刺候著自己……

    見他不吭聲，太后又追問一遍：“晞兒，他同你說了什么？”

    晉王目光閃動，腦海里諸念紛飛。其中一個念頭是詐她一下，另一個念頭隨即冒了起來，她是自己的母后，自己怎么可以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這個念頭剛息，另一個念頭又冒出來：她連問兩遍，她的口氣有點(diǎn)古怪，她的眼神也有點(diǎn)古怪。

    垂下眼眸，眨間有了決定?！澳负?，我找到他了，不過他已經(jīng)死了，只有一個荒草叢生的孤墳。”

    太后一點(diǎn)也不驚訝，長長地吁了口氣，走回床沿坐下說：“晞兒，方才我好擔(dān)心，擔(dān)心你會騙我?！?br/>
    晉王恍然大悟，董必青指定是她派人殺的，她心里早就知道，所以方才一直追問。她連一個董從青都?xì)⒘?，又怎么會留下“大哥的女兒”？阮碧肯定不是。心里又是高興，又是難過，高興她不是，難過母后騙了自己。

    “我不會騙母后，也希望母后不要騙我。”

    “母后怎么會騙你？”太后輕輕地拍著他的手，溫柔地說，“你父皇手札里記著的都是事實(shí)?！币姇x王黯然垂下眼眸，滿臉失望，她又慢條斯理地補(bǔ)了一句，“至少是大家都認(rèn)為的事實(shí)。便是因?yàn)檫@個事實(shí)，我們這一家三口才能活著今日，便是因?yàn)檫@個事實(shí)，你三哥才能榮登大寶，你才能成為興平軍將帥，才能象冠軍侯一樣縱橫沙場，才能成為安享榮花富貴的晉王。若是沒有這個事實(shí)，喝鳩酒的，瘋了的，圈禁的，挫骨揚(yáng)灰的，只怕是我們這一家三口。”

    她說的特別慢，幾乎一字一頓，口氣比平常還柔和溫婉三分。晉王卻感覺到一股透骨的寒風(fēng)從不知道名的角落刮來，陰冷潮濕，把自己團(tuán)團(tuán)包裹。寒氣從毛孔里鉆進(jìn)身體里，所到之處如同結(jié)了冰一樣。

    冷，很冷。

    她雖然沒有說清楚當(dāng)年究竟發(fā)生什么事，他卻已經(jīng)明白過來，自己一家三口的富貴權(quán)勢原來都是建立在阮碧母女身上的，他們有多顯赫，她們便有多不幸。這往后他還有什么面目面對她？

    是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