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幾日禧云宮的人覺得奇怪，允主子每日失魂落魄地坐在藤椅上，手里抱著那只胖胖的雪貓，卻總是沉默不語。終于有一日，思樺上前說了句“恐怕又要下雪了，小姐還是回去吧。”見文郡低低地嘆了口氣，答非所問道：“又有什么關(guān)系？”她喃喃了幾遍，放了雪貓，起身往外走去。思樺上前，為她系了件披風(fēng)，慌道：“外面天冷，還是回里屋吧?！?br/>
    文郡失魂落魄，幽幽道：“我整日坐著也悶了，出去散散心，你回去吧?！闭f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天空灰蒙蒙的一片，空氣里夾雜著細(xì)小的雪花，寒風(fēng)呼嘯而過，文郡看了看天空，估摸著快要下大雪了。她呆呆地沿著御河行走，一步一步緩慢地走，看見前方有兩個人影，她停下仔細(xì)一看，其中一人道別離開，另外一人轉(zhuǎn)身過來，與文郡的目光正好撞上。

    他們相隔不過數(shù)十米，可以清楚看見彼此的模樣。他系著厚厚的黑色披風(fēng)，在肅殺的天地里顯得清冷挺拔。他瞇起眼，看著文郡的目光不帶一點情緒。

    文郡笑了一笑，緩步過去，在這樣愁悶的心情里遇見他，竟然有些開懷。文郡笑道：“你成婚那日，我不方便去。現(xiàn)在看來，駙馬過得不錯?！?br/>
    應(yīng)天揚看了她一會兒，冷冷道：“娘娘看來過得不好。”文郡眼神一黯，應(yīng)天揚冷哼一聲，道：“娘娘不怕叫人看見，壞了清譽？”

    文郡垂下頭，黯然道：“你我之間坦坦蕩蕩，有什么可害怕的？”應(yīng)天揚哼了一哼，道：“娘娘不忌諱，天揚還不愿惹來麻煩。告辭了?！闭f完提步要走。

    他剛走幾步，文郡連忙叫道：“等等！”應(yīng)天揚停住腳步，卻不回頭。此時的御河周圍，只有他們二人，四下開闊，并無他人經(jīng)過。文郡遲疑一下，堅定道：“我問你一事，你要如實告訴我?！?br/>
    應(yīng)天揚靜靜立著，文郡知道他在聽，于是沉思片刻，艱難開口道：“你與林文郡之間，到底有沒有……逾越男女之防？”她聲音越來越小，幾乎微不可聞。應(yīng)天揚轉(zhuǎn)過身來，文郡不敢看他的表情，低聲解釋道：“你知道我是借尸還魂，并非真正的林文郡。過去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睉?yīng)天揚嘲諷說道：“縱使你不記得，事到如今，你會不知？”

    他哼了一哼，還要說話，突然眼睛一亮，驚訝地看著文郡，說道：“難道你們并無……”文郡垂下頭來，又羞又怕，這時應(yīng)天揚笑了起來，長嘆一聲，道：“我說他那樣心高氣傲的人，明知你身子不潔，竟然還娶你進(jìn)宮？實在可笑?！?br/>
    文郡胸口如受重?fù)?，只覺得呼吸困難，她閉上眼睛，臉上掠過一個悲哀的笑容，口中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說完轉(zhuǎn)身要走，卻腳步踉蹌，差點要摔在地上。應(yīng)天揚冷漠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劉崇譽那個人最是心高氣傲，哪里肯碰你這樣骯臟的身子？想來他心底是看不起你的，竟然藏得這樣深，果真是能忍。當(dāng)初你執(zhí)意入宮，我以為你已經(jīng)寡廉鮮恥到了這個地步……”

    文郡捂住耳朵，叫道：“你不要再說了！”她想起劉崇譽溫和的笑容和永遠(yuǎn)若即若離的態(tài)度，不禁心里一痛。她伸手覆住臉，喉嚨里嗚咽了一聲。

    他冷笑一聲，悠悠說道：“我想報仇，你要上位，不如我們做個交易如何？”他上前幾步，走到文郡跟前，笑著說道：“你往他食物里下媚藥，引誘他與你交歡。那種心高氣傲的人，偏偏枕邊是宿敵的女人，還有什么比這個更打擊他的自尊么？”文郡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流了出來。應(yīng)天揚臉上露出一抹狠絕的笑意，道：“他若不嫌棄你身子骯臟，你便借機上了位，從此寵冠后宮。豈不甚好？”

    文郡眼中含淚，恨恨地看著應(yīng)天揚，咬牙罵道：“你這個無恥小人！”她又悲又怒，不由得伸手去打，手腕卻被人一把握住。應(yīng)天揚緊緊握住她的手腕，饒有興趣地靠近過來，在文郡耳邊嘲諷說道：“我無恥？也不知當(dāng)日刻意勾引、主動獻(xiàn)身的是誰？”

    文郡面上一片死灰，應(yīng)天揚伸手抬起她下頜，嘆息道：“娘娘的滋味，很是銷魂呢?！蔽目づ瓨O，掙扎開來，后退幾步，罵道：“你走！我不想看見你！”

    應(yīng)天揚長嘆一聲，懶懶道：“你裝什么？你身上哪塊地方我沒見過，沒碰過？早知你這樣朝秦暮楚、水性楊花，當(dāng)初便是我，也不屑于碰你的?！?br/>
    文郡恨恨地看著他，目光里一派絕望，她一字一頓說道：“你是個偽君子，我恨你！”應(yīng)天揚看了她一會兒，目光復(fù)雜，最終冷笑一聲，道：“難不成你也想學(xué)那些愚婦，自我了斷不成？”

    文郡沒有搭理他，她毫無感情地看著應(yīng)天揚，用力抽出手腕，一步一步緩慢地走開了。在這樣肅殺的天地里，她的背影比什么都要孤獨無助。應(yīng)天揚像一段木頭，靜靜立在水邊，他立了許久，最終閉上眼睛，像幽靈一樣嘆息一聲：“如此也好。”

    第二日文郡便找人通報劉崇譽，說是要去終山寺清修一段時日。劉崇譽并無挽留，文郡再次踏上了前往終山寺的路。她離開的那日京城開始下雪，車隊行路緩慢，白茫茫的天地更加肅靜，只聽得見靴子踏在雪里的聲音。

    她上次離開終山寺的時候正是秋日，終山上楓葉鮮紅，很是好看。如今再次回來，早已是深冬時節(jié)，山里早入冬，因此已經(jīng)是一片白雪皚皚的景象。文郡此番過來，沉默了很多，她不再熱心地與思棋她們一起做飯，不快活地去溪邊打水去了，而是整日整日待在小屋內(nèi)，聽著外面悠長緩慢的鐘聲，心情平靜。

    住持似乎看出她的變化，長嘆一聲，道：“寺廟可避身前難，難避心間難。有心結(jié)還是自己打開為好，逃避是無用的?！蔽目ゃ读艘粫海嘈σ幌?，道：“我是心里難過，待上些日子就好了?！?br/>
    她去佛堂聽經(jīng)文時，一聽就是個把時辰，整個人呆若木雞，傻傻地看著佛像發(fā)呆。起身時兩腿發(fā)麻，一不小心撞上了旁邊一個小和尚，對方手里的經(jīng)書散落一地。文郡連連道歉，幫忙撿起地上的書，還給對方，這才發(fā)現(xiàn)對方不是別人，正是先前她見過的了緣。

    了緣的眼睛漂亮澄澈，不帶一絲雜質(zhì)，文郡一時看得發(fā)愣，這時聽見他咳嗽一聲，聲音有些沙啞，說道：“施主心里難過?！?br/>
    文郡看著他，點了點頭。了緣嘆了口氣，道：“了緣難過時，便讀很多經(jīng)書，看多了佛祖的文字，了緣便不難過了。”這時門外有人叫道：“了虛、了凈、了緣，快去禪房?！?br/>
    文郡看著他，沉默不語。了緣看了她一會兒，嘆息一聲，將手上的經(jīng)書放在文郡手上，緩緩道：“全部讀完，你便不難過了。”說完便緩步出去。文郡看著他的背影，這時思樺上前來，笑道：“娘娘方才發(fā)了多久呆，他便在旁邊站了多久?！蔽目ぁ芭丁绷艘宦暎辉僬f話。

    第二日了緣照舊去溪邊抬水，卻看見文郡正站在溪邊。了緣垂下頭，走過去擔(dān)水，聽見女子嘆息道：“你昨日給我的經(jīng)書，有很多字我不認(rèn)識?！绷司夈读艘汇叮目びX得好笑，道：“你陪我說說話，可好？”

    了緣擔(dān)好水，輕輕點了點頭。文郡一笑，往前走去。冬天的田野本是荒蕪，更何況如今已經(jīng)覆上白雪。文郡一邊走著，一邊說道：“這兩個月，你是怎么過的？”

    了緣不說話，文郡想了一想，道：“擔(dān)水，勞作，念經(jīng)，功課？”了緣點了點頭，文郡笑道：“真沒意思。你可知我是怎樣過的？”

    她停住腳步，看著遠(yuǎn)處的天空，幽幽說道：“去了一次江州，闖了一座大墳，死了一個朋友，受了一次棍刑。很有意思吧？”她嘿嘿笑了起來，突然眼神黯淡，沉默了下來。

    了緣看不懂那眼神的含義，他想了一想，說道：“我每天去瀑布那里，散心，做很多個深呼吸。”文郡看著他，了緣好像得到了認(rèn)可，繼續(xù)說道：“我每餐吃豆腐，因為你說可以補充營養(yǎng)?！彼肓艘幌?，加了一句：“沒有惡和尚欺負(fù)我?！?br/>
    文郡深深地看著他，明白都是自己離開那日的囑咐，她苦笑起來，道：“這個世上會認(rèn)真聽我話的人，也只有你了。”

    了緣沉默下來，文郡也一時無語。過了許久，她才胡亂說出一句：“你昨天說你難過時看經(jīng)書，你為什么難過？”

    了緣眼神黯淡，不愿多說，文郡也不追問。兩人繼續(xù)沉默，這時遠(yuǎn)處傳來鐘聲，了緣輕聲說道：“了緣要回去了?！闭f完便往回走去。文郡突然想起當(dāng)初答應(yīng)過思棋的事情，連忙叫住他，問道：“了緣，你可愿意還俗？”

    了緣沒有回答，但是輕輕地?fù)u了搖頭，又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