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青從清涼殿出來時，恰巧碰上了趁著暮色前來的韓安國一行人。
“韓大人?！毙l(wèi)青躬身連忙拜手。
韓安國匆忙回了個禮，也未多言，匆忙向殿中走去。
公孫賀倒是停住，與他寒暄了幾句，嘆了口氣在他耳邊輕聲道：“韓大人的臉色一路都吊著，王恢這一次只怕是要栽。他自個惹的事，卻把本不主戰(zhàn)的韓大人也給拖下了水?！?br/>
衛(wèi)青不言，抬頭又見風(fēng)塵仆仆而來的驍騎將軍李廣與材官將軍李息。
李息見他忙拜手：“衛(wèi)大人?！?br/>
“衛(wèi)大人這么晚才要離宮嗎？”李廣冷笑一聲：“陛下倒是一刻也離不開你。”
公孫賀倒吸一口涼氣，忙回頭瞥了李廣一眼：“本官知道飛將軍心心念念的仗沒打成，心中煩惱?？傻搅宋囱雽m中，這氣兒也該順一些了吧。”
“誤會誤會。軍旅中人，哪有那些講究?！崩钕⑦B忙打著圓場。
李廣絲毫不理睬，縱身而入。李息也只得與衛(wèi)青客套了一番，趕忙跟了上去。
“怕是你太早言中了結(jié)果，老將軍心中不順?biāo)?。”公孫賀轉(zhuǎn)眼抬手輕拍了拍衛(wèi)青的肩膀，壓低了聲道：“就等著這次戰(zhàn)后封侯呢?！?br/>
“不如意之事十之有□□，也很正常，好事多磨吧……”衛(wèi)青苦笑，低眉輕聲道：“姐夫，快進(jìn)去吧?！?br/>
“好勒，復(fù)命完再跟你喝酒，好好嘮上一番……”公孫賀側(cè)身而過，邊走邊苦嘆道：“我這跟著一通瞎跑啊……”
衛(wèi)青淺笑，剛要轉(zhuǎn)身，卻看見了朝著自己踽踽而行的大行令王恢。
他也看見了自己，卻沒有支聲，埋著頭從衛(wèi)青身邊走過。
“王大人……”身后的少年忽然出聲，留住了王恢沉重的步伐。
王恢以為此人定是要嘲諷他，鼓了口氣，轉(zhuǎn)身望向身后的少年，倒是想聽聽這小人得志之后，會說出何等的輕狂之語。
未想到少年回眸，面上倒未又一絲張狂的譏諷，反倒是有一種失意的凝重。
“聶翁他……尸首可回來了嗎？”
王恢以為自己聽錯了，半晌沒有言語。他未曾想到，少年竟問的是與他毫不相干的聶壹，一臉狐疑地望著眼前的少年。
“多年前，漢匈邊境，聶翁他曾從匈奴人手中救過在下的性命?！鄙倌甑难垌谄岷诘哪荷蟹褐⒐猓骸澳侨湛吹酱笕说纳鲜钑r，我便猜到是他了。畢竟能一腔豪情，遠(yuǎn)絕漠北的聶翁，不會再有第二個?！?br/>
“你那時就知道……所以你那時就認(rèn)定了我們會……”王恢望著少年莫測的目光。
“衛(wèi)青沒有那樣的神通廣大，只是覺得勝算渺茫，不希望恩公涉險罷了……”少年的臉上露出一絲蒼白的笑容：“但想想這又是他畢生夙愿，便也不敢再多言。聶翁他求仁得仁，想必九泉之下，也沒有什么放不下了吧?！?br/>
他最后一句倒像是安慰一樣，可卻讓王恢的心中如同被狠狠地錐了一下一般。
“如今看來，倒是我鼠目寸光了?！蓖趸挚嘈σ宦?，轉(zhuǎn)身拾階而上。
“衛(wèi)青現(xiàn)在要去見一位故人?！鄙砗蟮纳倌旰鋈挥州p嘆一聲，王恢腳下停住，卻沒有回望。
“也是大人的故人。”少年的聲音如同夜風(fēng)一般，吹散了王恢心坎上的靡靡之氣：“錦師傅今早托人送信來，說在十里客等在下前去一敘?！?br/>
王恢心中苦笑，原來從一開始，自己就錯了。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擺了擺手，悻悻地離去，在空靈的夜風(fēng)中苦嘆了一句：“那就有勞衛(wèi)大人，替我多跟他喝上幾杯吧?！?br/>
“好?！毙l(wèi)青輕聲回應(yīng)，卻也未再多言。
他終究是不忍回頭去看他落寞的身影，他怔在原地，一直聽著那腳步聲似乎是渡入了殿門，這才頷首低眉，轉(zhuǎn)身離去。
春夜?fàn)€漫，和風(fēng)繾綣，似是無窮無盡。
像是開始。卻又像是結(jié)束。
十里客的酒樓之上已是燈火通明，姜錦獨倚欄桿，望著樓外夜色。
忽然抬手，折一枝探窗而入的桃花，手指輕輕用力掐斷了莖蔓，花瓣抖落到酒杯中，卻又被他舉杯獨自一飲而盡。
那人進(jìn)來時，他正喝到第二壺。
那人正襟落座，姜錦頭也不抬將桌上的桃花拾起，遞給面前的少年，漫不經(jīng)心的哼了一句：“送你的禮物?！?br/>
少年微怔，沉默了須臾，清瘦的指間接過花枝，緩緩道了一聲：“謝謝?！?br/>
“你晚了半個時辰，我一個人都喝了半天了……”姜錦抬手給兩人斟滿杯中的酒，轉(zhuǎn)頭望向樓外的萬家燈火：“怎么，有事嗎？”
少年未出聲，目光空盯著那一枝桃花。
“見到王恢了？”姜錦直接把話挑明：“你這個人嘴巴還真是嚴(yán)實。大軍班師直至今日，我才知道原來還有這么回事，卻還不是從你嘴巴里聽到的?！?br/>
衛(wèi)青的眸子輕動，卻始終沒有抬眼：“您還是知道了。”
“要不說平陽侯府得天獨厚呢。總歸是有些消息，能比外面人的消息快那么一些?！苯\低頭，又呷了一口酒：“你何時知道我與王恢乃舊識的?！?br/>
“韓說跟我講的，他跟我說在玖云霄遇見了您，我便猜到了?！毙l(wèi)青蒼白一笑：“我想您大約是不想理這些俗世了，便沒有多問。”
“也是。像我這么一窮二白的，自然是去不起那種地方喝酒了，一看就是有人請客?！苯\輕笑一聲，轉(zhuǎn)身對著樓下的小二喊道：“嘿，我們這桌的龍井竹蓀、山珍刺龍芽、清燉鵪鶉，荷包蟹肉，紅梅珠香，云河段霄好了沒有啊？”
樓下的小二本想他一個衣衫落拓的酒鬼跑來點了一桌子珍饈菜肴肯定是存心搗亂，但也不好攆客，只給他尋了樓上一個偏僻的位置，上了兩壺清酒叫他一個人自斟自飲。
可上樓一看，不知何時，他的對面已安然坐著一個一身緇衣朝服，山玄玉冠的倜儻少年。此人低調(diào)卻又隱著一股貴氣，一雙靜謐莫測的眼睛也望著他。
“有有有，馬上就好?！钡晷《姞畹挂彩鞘至胬s忙下樓要去通知后廚。
誰知樓上人又喊了一聲：“還有陳釀的桃花酒給我們搬兩壇子上來，要碗，不要爵杯?！?br/>
“好的，好的，馬上就來?！?br/>
衛(wèi)青淺笑垂眸，抬手呷了一口杯中酒。
“以為你進(jìn)了趟軍營，喝酒時候能變得痛快些了?！苯\一把拎起桌上的酒壺，他倒時有些猛，酒壺蓋微松，一些傾灑在了他的前襟，他卻絲毫不顧，只管仰首一飲而盡。
衛(wèi)青依舊淺笑：“一個人住，衣服弄臟了還得自己洗。”
姜錦被他的話嗆了一下，連咳了幾聲，蹙眉道：“有你這么挖苦師傅嗎？”
“我是挖苦自己?！?br/>
酒菜上齊了，兩人卻同望著窗外的月色出神，倒是沒有一個人先動筷的。
“王恢的事算是就這樣完了？”
衛(wèi)青眼中全然是靡靡夜色，須臾才輕聲答道：“完了?！?br/>
“若我知道，當(dāng)初或許會攔著他……”
“誰又能未卜先知呢?！?br/>
“不提了，不提了。他的脾氣，攔也攔不住的，”
姜錦望著窗外的夜色，深深嘆了一口氣，忽然轉(zhuǎn)過頭來，幽幽地望著眼前的少年，“最近侯府來得少了……是為了躲著公主嗎？”
衛(wèi)青垂眸，將桌上的酒啟了壇，傾倒于兩人的酒碗中，卻始終沒有言語。
姜錦望著他，忽然抬手接過一碗來呷了一口，清了清嗓緩緩聲道：“你躲著也對，寡婦門前是非多……”
說罷，他抬手將海碗中的酒一飲而盡。
“錦師傅……”
“別說了，我都懂。心里還惦著那個小丫頭”姜錦放下酒碗，臉色有些暈紅了，混沌深邃的眼睛望著衛(wèi)青：“快五年了吧，如今也不是小姑娘了。怕是要到及笄之年了，也說不準(zhǔn)已經(jīng)嫁為人婦了……”
衛(wèi)青眉宇間輕蹙，抬手拾起酒碗。
他喝得干凈，緩緩渡入口中，未有一滴落在了衣襟之上。桃花香氣彌漫在鼻息開來，只覺得與這春夜交織，在心頭布出一張好大的網(wǎng)來。
如夢如魘。
清瘦的手指將酒碗輕輕放回道桌上，他原本溫柔沉靜的面孔上浮現(xiàn)了一絲悵然若失的苦笑。
“在我心里，她永遠(yuǎn)都是小姑娘?！?br/>
姜錦知道自己起錯了話題，勾起了他的傷心事，深深嘆了一口氣，說了句抱歉，一把抱起桌上的那壇未啟封的桃花酒，起身便走。
店小二見狀趕忙迎了上來：“客官，您看這酒錢……”
“你看我像有錢的樣子嗎？”姜錦瞥眼一眼身后的正襟危坐的衛(wèi)青：“找那位大爺要?！?br/>
說罷，便頭也不回下樓去。
“客官，這酒錢……”
衛(wèi)青微微頷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錠金子，緩緩遞到店小二的手中。
店小二看到金子，立馬眉開眼笑：“客官，您這些菜都還沒碰呢，要不要我叫后廚給您熱熱？”
“不用了，撤下去吧?！彼穆曇艉苁菧睾?，沒有富貴人家的故作驕矜，語氣清淺，卻依然透著一種不可言說的貴氣。
小二趕忙叫了兩個人來，很快將桌上的酒菜撤了個干凈，正要去撤桌上那剩下的半壇子香氣快要散盡的桃花酒時，桌前人忽然出聲了。
“酒留下吧，我還想在這里坐一會兒?！?br/>
“成，您慢慢坐著，有什么需要就叫小的。”
“好?！蹦侨藳_著他微微頷首，轉(zhuǎn)身目光又慢慢融入窗外那爛漫于桃花枝頭，看似無窮無盡的夜色中去。
薄云皓月，北斗闌干。
月移花影堆香雪，歌未闋，空倚朱欄。
千里之外的人此時從床榻上醒來，原本寧靜的屋外忽然火光沖天，騷亂了起來。
她起身來，正欲出門探個究竟，卻被簾外的一個擋在了屋內(nèi)。
“姑娘別出來。”門外的人聲音平靜。
“出什么事了？”簾內(nèi)人問道。
“一時騷亂罷了，很快就會平息了。”門外人的聲音依舊沒有絲毫波瀾。
“騷亂？”簾內(nèi)人微微蹙眉。
門外人沉默了須臾，輕聲道：“漠北王庭要易主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