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我以為曾國藩在四十歲上的思想還是比較激烈的，雖則未曾意識到學習西方的重要，但卻仍是一個直諫臣子。拿他在咸豐元年上奏的一道《敬陳圣德三端預防流弊疏》而言，居然直陳“目今警報運籌于一人，取決于俄頃，皇上獨任其勞，而臣等莫分其憂，使廣西而不遽平，固中外所同慮也”，也就是指責咸豐專橫獨斷，致使太平天囯起義不能很快鎮(zhèn)壓下去。疏入，自然招致皇帝大怒，幾乎叫軍機大臣給他降罪?！?br/>
    少頃茶送上，曾國藩親自給袁潛斟滿一鐘，笑道：“此是洞庭碧螺，王爺請用?！痹瑵撔α艘恍Γ静辉趺炊?，但這碧螺確實非同一般粗茶可比，喝在喉中清心沁脾，氣縈繞口中，久久不去。

    他啜了一口，贊道：“好茶！”只同他說些京里的八卦新聞，哪個兒的夫人新喪，乾清門太監(jiān)站班的時候昏倒了之類。曾國藩見王爺扯來扯去，只是不涉正題，饒是他養(yǎng)氣工夫甚佳，仍是忍不住有些急躁起來。袁潛感覺火候差不多了，當下道：“滌生可知道英人聲言要北上換約？”

    曾國藩點了點頭，不以為然的道：“夷人嘵瀆，不必理睬，上諭已發(fā)，叫地方有司攔阻了。”袁潛仰頭大笑，一面笑，一面連連搖頭。曾國藩不知他笑些什么，堂堂中華天朝豈能向夷人低頭？他自覺上諭英明得很，并無半點不妥之處。

    袁潛笑了一陣，容一肅，道：“小王有一句話要問滌生?！痹鴩犓绱朔Q呼自己，連道冒瀆，隨即請他發(fā)問。袁潛伸指蘸了杯中茶水，在幾上畫了一片海棠葉子形狀，問道：“滌生可認得出這是什么？”

    曾國藩瞧了一眼，不假思索的道：“是我大清版圖?！痹瑵撘恍Γ忠圆杷跂|南沿海點出許多小點，問道：“那么這些都是何處，滌生可未必說得出來?！痹鴩勓裕獱幰豢跉?，低下頭去認真看了半晌，道：“這是廣州，這是嚇、福州、寧波、上海。”抬起頭來，驚愕地望著袁潛，問道：“王爺這是……”

    袁潛所畫的，便是鴉片戰(zhàn)爭以后中國被迫簽訂的條約之中應外人要求開放的幾個港口。他伸手擦去幾上圖畫，袖手道：“外人入我大清，已經有十幾年了，十幾年間，自朝廷而起，至以下府縣道員，何人不曾攔阻，又有何人攔阻得動？”

    曾國藩大驚，這話雖然句句是實，可說出來畢竟駭人聽聞，恭王爺卻如同什么家長里短一般輕易脫口而出，不得不叫他咋舌。只聽袁潛道：“我料滌生必不知外人何以必入我大清不可?！?br/>
    這確實問中了曾國藩心下的一個不解之疑，當下?lián)u了搖頭。袁潛心中暗嘆，這個時代的主流精英都是如此，叫中國怎么能不自我封閉？卻也難怪，以他目下的見識，確乎不會有什么資本主義世界的概念。心中想了一想，不知該怎么對他解釋清楚這個問題。

    忽然靈機一動，問道：“滌生可曾見過水壩？”用手比劃著道：“堤壩攔截上游之水，漸蓄漸高，若是無途疏導，一旦蓄滿，必向下游四處漫溢，是以人做壩時，也必在壩上安孔，以便上下游間連通?！?br/>
    頓了一頓，又道：“今日之勢，外人強于我，有如上游；我不如外人，有如下游。孔子所謂用夏變夷者，唯當我踞上游而夷居下游之時方可得耳，如今夷強我弱，倘不發(fā)奮自強，只有給洪水淹沒?！?br/>
    “為今之計，圖發(fā)奮，只愉開水壩，令上下游之水融而為一，夷者入于夏，夏者納于夷，水面既然相平，也就無所謂以何者變何者，何者又變于何者。諸夏與夷，界限本就不是那么明顯，何況乎今日夷人強我多多，我還有什么可以倨傲的？”

    曾國藩皺眉搖頭，這話前半段說當發(fā)憤圖強，他是深為贊成的，但后半段卻說要夷夏融而為一，鑿開水壩讓上游之水長驅而下，這就讓他難以茍同。夷如同犬羊，得隴而復望蜀，永無饜足。對待他們，唯有以武力驅逐之，以鐵壁屏藩之，以中華五千年之道德詞章綏化之。而今這位恭王爺卻要自貶身價，將夷人抬得比華夏還要高出一頭，他心中如何能夠服膺？

    袁潛一笑，他知道此時的曾國藩尚是一個排外主義者，在他來說，學習西方的觀念是要到了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以后，痛定思痛之下才終于定心。但是自己卻未嘗不可先與啟蒙，當下問道：“滌生可知道晰何處不如外人，以至于連戰(zhàn)連??？”

    曾國藩不假思索的道：“堅船利炮不如耳?！痹瑵摴恍Γ穯柕溃骸澳敲磁c滌生堅船利炮，滌生可保必勝么？”曾國藩一怔，垂頭深思許久，終于搖了搖頭，道：“不能?！?br/>
    袁潛裝作不解，疑道：“為何？”曾國藩疑惑地望了他一眼，不情愿地道：“兵不足恃，將不足恃也。”說了這句話，目光不住有些茫然。

    袁潛拊掌大笑，站起身來向曾國藩深深一躬，朗聲道：“憑這一句話，滌生便可當小王一拜?！敝匦腥胱瑖@道：“如今我大清上下人人如在夢中，自以為泱泱華夏，威德足綏遠人，其實早非復往昔矣！請試為滌生言今日世界之大勢?！?br/>
    這一回他便不以茶水繪圖，卻索了筆紙來，大略描出英法日幾個大國的輪廓，道：“而今世之大國，唯英吉利、法蘭西、利堅、日本國而已。英法所謂先驅，日所謂后起之秀耳?！?br/>
    曾國藩聽到日本國幾個字，忍不住目露疑。英法國，都與大清簽有條約，可是日本國自古以來便是華夏的藩屬，貢獻不絕，本朝方以外國看待之，但彼一彈丸之地，又能有什么大作為？恭王特地將日本提上臺面，實在叫人不解得很。

    袁潛微微一笑，道：“從前日本專主鎖港，通華夏貿易而西洋諸國，后來人求商，以軍艦叩關，迫其開港通商，就如今日之大清一般訂立條約，準許外兵屯駐，任由外人搜買國中貨物?！痹鴩獜奈绰犝f過這些，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顯出十分有興趣的樣子?！舶矗耸兰o以來，西方一直對日本進行著沖擊，但第一個條約實際上訂立于1858年，袁潛記錯了?！?br/>
    他知道此時日本的明治維新還早，然而國內想必已經有人開始要求學習西方的先進技術，當下道：“高宗純皇帝時英人馬戛爾尼來使，鎢吏迫其三跪九叩，俄人初至日本，幕府亦要其端坐垂頭。然觀今日中西之勢，焉有西人見我皇帝而肯三跪九叩者在？此非他，勢之強弱高下不同耳。然勢之強弱何以由來？曰自人中來而已?！?br/>
    “日人初見洋槍，以為稀世珍寶，不惜巨款購之，覓匠仿造，于是乎數年之內，洋槍風行買賣；晰人見之，則以為不過從華夏模仿而去，改制而成，毫不介意，于是西人之器具日精而我日拙；所謂呼遠筒、千里鏡、觀日玉之流，日人目為奇巧珍寶，晰人卻以為無用之物，棄若弊屣?；蛟迫杖溯p佻淺薄而吾人端方，但余實以為日人這種辦法才算聰明之至?！?br/>
    “西人行事，唯好功利而已，奇巧之物能圖利斂財，則舉國而逐之；堅船利炮能拓疆辟土，馳騁海上，則舉國而造之。吾儒嘗云‘正誼不謀利，明道不計功’，又云‘有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是用意至，然于實際并無裨益，仁義者空談而已，既不能捍外侮，又不能戡內亂，徒有理，幾于天下仁義矣。”

    “吾儒存華夷之辨，輒云我中華為禮義之邦，而凡吾王所弗屆者，皆犬羊夷狄之地，此大弊也。殊不知今之夷狄，非孔子所謂之夷狄，三代秋之時，中華為文治之邦，而夷狄樂戰(zhàn)輕死，我之安樂文物，彼所深慕而遠不及者也；今日之夷狄，非獨武勝，并且文治亦不遜于晰，學術政教，無一不備。觀彼英法，一戰(zhàn)而入廣州，二戰(zhàn)而溯海北上，三戰(zhàn)而挾我訂約，今又藉口換約，務以入我內河為要，以滌生所見，豈犬羊所能為者耶？而上至殿閣宰相，下至督撫將軍，唯知一味拒絕，毫不思彼何所以強，我何所以不能強，如此這般下去，只有強弱之判愈顯，而我之自強愈難耳?！?br/>
    “今日晰之軍備，將帥居其位而不習其事者多矣，兵卒承神機之名而不曉火器之理者亦多矣。一旦事急，授以洋槍洋炮而不識用，坊如內地之抬槍。是以吾云，強弱之判不在于器而在于人，堅船利炮無非人之所造，而人用之；我所以不如西人者，非船炮耳，其非弱于人乎！”

    他一口氣發(fā)完了一通長篇大論，端起茶碗一氣喝干，眼望望曾國藩，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知道這番話對他必定有所觸動，心中暗想果然這幾日一有空便與翁同龢往賴詰，工夫沒有白，雖然說服翁同龢贊同自己的觀點費了很大的工夫，但翁同龢畢竟不愧是飽學才子，一旦接受了什么東西，便能消化吸收，上升到理論的高度，爾后再反授與他。否則以自己的水平，才無法組織出這么有條理的話來。

    曾國藩深為震動，恭王爺這種論調，確是以前聞所未聞的，然而細細思之，果然竟有幾分道理。他本就是一個講求經世致用的人，從前以為外人之勝中華者無非是有堅船利炮，卻從沒更進一步去想為何外夷有堅船利炮而中華沒有。他并不贊同那些腐儒將西洋兵器嗤為奇技巧之物的論調，因為正是這些“奇技巧”之物，打敗了向以武功自豪的八旗，逼得堂堂中華向蠻夷低頭。一時間曾國藩模模糊糊地覺得，一扇大門正向著自己打了開來，至于那門內有什么，門后的道路又會通向哪里，他卻絲毫也不能預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