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臂的中年男人一如之前，斯文得體，鼻梁上架了細框金絲眼鏡，聞言對身邊幾個人說，“失陪一下。”然后快步朝唐柔走過來。

    有人不經意間抬頭，視線在唐柔臉上劃過，停留不過一秒就又繼續(xù)討論了自己的事情。

    依稀可以聽見什么，交互觀察實驗。

    “請坐。”

    許教授比上次態(tài)度好了很多，給她倒了杯熱水，將她引到一旁的沙發(fā)上，“聽說，你想接手一條人魚？”

    唐柔點頭，“是的，我看他好像經常被暴力對待，所以想問，可不可以把他的飼養(yǎng)權限過到我這邊？”

    許教授沉吟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長桌那邊的討論聲小了一點。

    唐柔問，“不行嗎？”

    “哦，那個沒關系，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東西?！痹S教授擺擺手，用剩下一條手臂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眸光深邃，“放松，我們不是第一次見了。”

    唐柔笑了笑。

    的確不是第一次見。

    許教授看起來很好說話，“行，那你去辦理一下過渡手續(xù)，把該走的程序走一下?！?br/>
    就這樣？

    那還專門把她叫過來一趟？

    唐柔走后，辦公室里在討論自己事情的教授們不約而同停下。

    上位者們雙手交疊，放下偽裝，盯著離去女人的背影。

    “是她嗎？”

    許世宏點頭。

    “她的資料稍后傳給你們?！?br/>
    幾個小時前，有上位者提出，進行一場大型開放式觀察類實驗。

    針對整個巴別塔最特殊的實驗體。

    基地已經無法控制他了，短短一個月內，兩次超四級警報，S區(qū)實驗體死傷近三分之一，意識干涉了多名基地培養(yǎng)出的生物工程師自殺自殘。

    他們無法繼續(xù)承擔囚困他的后果了。

    所以，不如賭一把。

    唐柔坐在膠囊電梯上，從上百層的高空直下，俯瞰大地。

    她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卷入了一場實驗當中。

    連她自己，都是實驗體。

    .

    唐柔跟隨高級助理來到建筑中層的服務臺辦理手續(xù)，后續(xù)又做了虹膜測試以及面部光譜掃描。

    來來回回做了好幾遍，甚至在她狐疑的目光下抽了一管血，終于把一連串復雜的數(shù)據(jù)搞完。

    唐柔按住抽血孔，問，“我今天就能帶他走嗎？”

    高助一邊整理資料，一邊頭也不抬地說，“今天還不行，我們還有些數(shù)據(jù)要存檔，你等程序吧。”

    “大概多久？”

    “一到兩天?！?br/>
    唐柔又問，“這只實驗體是什么項目里的？”

    高助沉默了一會兒，在唐柔看不見的地方，她耳朵里的貼片式耳機傳來上位者的命令。

    結合著編造好的劇本，高助聲音平靜地說，“是被S區(qū)一位飼養(yǎng)員寄養(yǎng)的，他是這一批實驗中的殘次品，沒有任何價值，也不具有任何攻擊性?！?br/>
    唐柔愣了一下，“他沒有編號嗎？”

    “沒有。”高助轉頭對她說，“人魚十分脆弱，如果你不收養(yǎng)他，按流程來說他很快會被淘汰，送去銷除中心處死?！?br/>
    “處死？”

    高助面無表情，像是讀演講稿一樣說，“對，沒有任何價值，是殘次品，所以要處死。”

    唐柔站在原地。

    即便是觀賞價值都難能可貴的人魚，竟然差一點就要被送去處死了。

    她又確認了一遍，“沒有任何攻擊性？”

    “是的。”

    那人給了肯定的回答，“上半身近似人類，下半身魚尾，無毒，不具備形成攻擊的客觀條件?！?br/>
    這話說的中肯，還給唐柔傳了一份資料。

    的確，看不出絲毫可能存在攻擊的生物特征。

    高級助理繼續(xù)忙碌，像臺冰冷的機器。

    只有低頭時輸入資料時，才悄然泄露出一絲顫抖和畏懼。

    將所有信息錄入完畢，態(tài)度變好了一些，“剩下的等流程就可以了，你現(xiàn)在可以先去看看他。”

    ……

    唐柔沒想到自己還會再一次來到這個地方。

    這是她第一次踏入S區(qū)時來到的那個試驗艙，巨大的玻璃面里面一片深邃的藍光，僅看一眼，就像被吸進了海水的漩渦。

    光與影交疊，碩大的艙體一片空曠。

    高級助理給他開了門，自己卻沒進去，在外面等。

    沿途走來所有的安全員眼睛上都帶著一種特殊護目鏡，銀色金屬加芯片交織而成。

    唐柔站定，溫聲問，“我需要戴那種眼鏡嗎？”

    高助愣了愣，“你不用。”

    不是不用，而是她不用。

    這種句式很奇怪。

    唐柔腦海中忽然回響起阿瑟蘭說過的話，抵御入侵意識的特殊護目鏡，她簽訂過嚴苛的保密協(xié)議，這種私下透露的話不能問。

    對方應該還有事要忙，將她帶進去后就急不可耐地要走，態(tài)度也隨意輕忽。

    唐柔目送高助走到了隔間，看起來更為精密高大的實驗室。

    所以高助戴的那種眼鏡，是為了去另一間實驗室？

    唐柔走向暗房，剛進去，背后就傳來咔嚓一聲反鎖音，幾道實心金屬閘門同時封死。

    手機在下一秒震動起來，打開發(fā)現(xiàn)是門外的高助給她發(fā)了一條信息。

    “請不用擔心，鎖門是正常步驟。一會兒你出來時給我發(fā)消息，我給你開門?！?br/>
    理論上講，鎖門的確是正常步驟。

    可現(xiàn)在又不是實驗時間。

    空曠的房間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角落里的攝影機閃著微不可查的紅色光點。

    空間太大，走路時帶有回響，像有人跟在自己身后，很詭異。

    甚至連光線都格外的暗。

    唐柔壓住心里發(fā)毛的感覺，貼近艙體，試圖從幽暗的玻璃艙中識別出那道身影，然而一無所獲。

    “你在嗎？”

    沒有人回應她，空氣中隱約傳來自己的回聲。

    這次并不在六邊形廣場，而是防衛(wèi)森嚴的室內實驗艙，為什么把這種在實驗體中偏小的體型放到那么大的水艙里？

    “有人嗎？”

    她又問了幾遍，仍舊一片安寧。

    那條人魚呢？

    唐柔圍著巨大空曠玻璃艙繞了幾圈，沒看見人影。

    這樣的寂靜，一直持續(xù)到唐柔打算離開，背后終于有了聲音。

    嘩啦——

    偏光的尾鰭劃過人造海水，帶起風鈴般清脆的聲音。

    唐柔回過頭，這一次，終于在那座水艙中，看到了那個神秘莫測的身影。

    柔軟的海藻像浮動的紗。

    淺金色的不是光，而是他的頭發(fā)。

    絕美的生物露出輪廓，隔著遙遠的距離，朝她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