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利養(yǎng)領著抹喜和來樹兒一路狂奔，奔回高旗關。
見到英姑，來樹兒撲到跟前摟著不放。英姑滿心歡喜，摸著來樹兒的腦袋不停地說，又長個子了，見到來樹兒真高興。又扶著來樹兒左看右看，喜滋滋地說，真沒想到。
來樹兒告訴英姑一路上的事。
英姑聽罷，四下打望，叫著來水兒的名字，問道，他人呢？馬利養(yǎng)說，趙如意兵營里。英姑擔心地說，不會再放他走吧。馬利養(yǎng)說，不知道。英姑說，他應該見見公子，給公子賠不是。馬利養(yǎng)安慰說，夫人不要難過。英姑說，我哪里難過，只想讓公子安心。
來樹兒將抹喜拉到跟前對英姑說，我的朋友，抹喜。抹喜接口說，叫姐姐。來樹兒靠緊英姑，仗著英姑說，不叫。抹喜臉色嚴肅，假裝就要湊過來，來樹兒趕忙舞動雙手，讓抹喜不要靠近，抹喜走到跟前說，我記你一帳，等沒人的時候再算。
英姑看著兩人打仗的樣子好笑，再看抹喜裝束是戎邦女子，不敢多問。
抹喜向英姑見禮問好，英姑拉著抹喜和來樹兒比比個頭，來樹兒稍矮，英姑對來樹兒說，就是姐姐嘛。來樹兒說，不是。英姑說，姐姐比你高呀。來樹兒抱怨說，不能比高的。
英姑看著來樹兒犟犟的樣子，仿佛看到來水兒站在眼前，想起對付來水兒的法子，低頭在來樹兒耳邊說，叫她姐姐，可以要東西，嘴上虧點，手里得點。來樹兒想想對頭，興奮地點頭，想試試看。
抹喜不解地問來樹兒，姑姑許你什么好東西，讓你這樣高興？來樹兒說，姑姑勸我叫你姐姐，我開不了口。抹喜問，你要怎樣？來樹兒說，叫聲姐姐，和你換個東西吧。抹喜打量著自己，帶著歉意說，身上沒有，下回補你。來樹兒指著抹喜頭上的發(fā)飾說，那個東西好看。
抹喜臉色微紅，艱難地站住不動。
英姑不知哪里有異，馬利養(yǎng)湊在耳邊說，戎邦女子的發(fā)飾只能送給心上人。英姑才明白，笑話來樹兒說，你怎么沒個男人樣，喜歡女孩子的東西，親媽是怎么養(yǎng)你教你的。
來樹兒聽出幾分勢頭，咧著嘴朝抹喜叫聲姐姐。抹喜伸手摘下頭飾，拉起來樹兒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對他說，給你。
秀發(fā)少頭飾的束縛，流在肩上，顯出抹喜十分美麗。
英姑看看馬利養(yǎng)，不知該不該阻攔。
來樹兒將頭飾拿在手里把玩，不時放到自己頭上試著，問抹喜，放哪里好看呢？抹喜氣得不行。英姑看著來樹兒說，姐姐送的東西，要好好保管。來樹兒說，好的。英姑問，你放哪里？來樹兒伸出左手說，藏在手心里吧。
抹喜心說孩子就是孩子，沒有正經樣。
其實來樹兒想把頭飾和銀弓放一起，一樣寶貝起來。
馬利養(yǎng)對英姑說，別讓兩個孩子繞了，抹喜姑娘是邦主女兒。英姑聽完，趕緊問明一些細節(jié)，小心翼翼地問，姑娘怎么來這里？抹喜說，父王多日沒有音信，哥哥成保過來找人，也沒有音信，我放心不下，過來找父王，找哥哥。
英姑看著馬利養(yǎng)，像在問他，能不能說出實情。馬利養(yǎng)面無表情。英姑心疼抹喜，扶著抹喜對她說，邦主沒了。抹喜說，我已經知道。英姑稍稍安穩(wěn)，悲傷地說，邦主就停在后院，我領你去祭拜。
英姑領著抹喜祭拜邦主，讓馬利養(yǎng)和來樹兒留在中堂等候。
馬利養(yǎng)念起來英，念起寶公子，便問來樹兒說，公子在來英做過什么？來樹兒說，在半坡上蓋幾間木屋，小孩常去玩，那里能看見祠堂。馬利養(yǎng)問，祠堂有什么？來樹兒說，抱玉藏在里面偷聽別人說話。
馬利養(yǎng)問大人的話，來樹兒說小孩的話，兩人不對口。
過會兒英姑陪著抹喜回來，抹喜已哭成淚人。英姑扯塊黑布扎在抹喜胳膊上，好言叮囑，好言安慰。來樹兒安慰說，你如果心煩，晚上我一直陪你說話。抹喜哽咽著說，好。
英姑讓仆人領著兩個孩子去休息。
等小孩走開，英姑問馬利養(yǎng)，消息傳到了？馬利養(yǎng)點頭。英姑問，聽陳太傅說，你現在跟著多番？馬利養(yǎng)尷尬，皮笑肉不笑地打哈哈說，趙將軍安排的。英姑寬慰說，多番身上的事多，常常自己悶頭做事，你多幫幫。馬利養(yǎng)說，幫他出些主意吧。
英姑嘆氣說，趙如意天天喊著殺他，如果讓他殺著了，我心里不好過。馬利養(yǎng)說，趙如意不會殺多番。英姑問理，馬利養(yǎng)說，趙如意只想抓住多番，當兇手帶到京師吧。英姑扶著胸口說，真這樣會好些，反正人活著。馬利養(yǎng)覺得英姑心善。
英姑接著說，剛才抹喜和我說，多番絕對不會殺邦主。馬利養(yǎng)問，有證據么？英姑說，她說多番是好人。馬利養(yǎng)說，這不夠。英姑聽不明白，疑惑地問，好人還不行呀，還要什么？馬利養(yǎng)說，這些年來戎邦一直在爭搶邦主的位子，殺人是常有的手段，誰都能使。英姑沒想這么多，接著說，如果多番當邦主，往后兩邊太平，是好事。
馬利養(yǎng)停下話，琢磨著怎樣說些的故事，讓英姑感覺到寶弓國的事更難。
英姑轉頭想起剛才馬利養(yǎng)說過的話，提起一件事說，公子講過，成保攻打過京師，讓大王打回去了。馬利養(yǎng)說，和我們不同，戎邦五年換邦主，他們要比誰的功勞大，誰當邦主，才勾得成保做出這等瘋狂事，邦主應當是后臺吧，早就聽說邦主想學寶弓國，把王位留在自己家里，一直往下傳下去。英姑好奇地問，那些算大功勞？馬利養(yǎng)挨個數著說，京師，大王，公子，關城、百姓、土地。
聽到大王和公子，英姑發(fā)寒，不想讓馬利養(yǎng)看出來，搖搖頭說，不懂這些事。馬利養(yǎng)說，夫人不能不懂眼前的事。英姑問，你在說扶靈回京師的事嗎？馬利養(yǎng)搖頭說，王位。
英姑想不到點子上，看到馬利養(yǎng)說得實在，不曉得怎樣接下去。
馬利養(yǎng)說，大王沒了，公子沒了，王家沒有其他男丁，只剩下女人。英姑說，你們和我說過，薄王后，盧夫人，去京師就能見到他們。馬利養(yǎng)不理睬這句話，照直說，還有英夫人。英姑撇撇嘴巴說，王家還沒認親。
聽到這番話，馬利養(yǎng)覺得英姑還是懂些京師的事，可以議論一番，問道，誰來當家嗎？英姑想想，回應說，王后吧，她是家長。馬利養(yǎng)認真地說，自古以來，寶弓國沒有女人當家做王的規(guī)矩。英姑不明白，女人為什么不能。
馬利養(yǎng)繼續(xù)說，雖然如今只能女人當家了，可是少不了將軍，將軍們該上場了，女主內，男主外。英姑明白半分。馬利養(yǎng)說，盧夫人依靠哥哥盧君將軍。英姑心眼快，趕緊問，王后依靠哪位將軍？馬利養(yǎng)講不出他是誰，改口說，聽我數數寶弓國有幾個將軍。
英姑盯著馬利養(yǎng)，耐心地等著。
馬利養(yǎng)頭次琢磨這種事，小心地想著，一次就想到根上，喃喃地說，應該是趙如意。
英姑聽到這句話，心頭的霧氣慢慢散開，現出趙如意正在朝自己開懷大笑。
馬利養(yǎng)瞇著眼睛看著遠處說，還有一個張蒼，守衛(wèi)京師的將軍。英姑心思稍稍回過來，替趙如意辯白說，趙如意遠在斜口關，薄王后應該依靠眼前的張蒼。馬利養(yǎng)搖頭說，張將軍只會跟著大王，不會跟著王后。
看來只剩下趙如意，王后和趙如意。
馬利養(yǎng)說，夫人不要多想，這是我猜的，想的。英姑轉口說，參軍說得有道理。馬利養(yǎng)掉頭問英姑，夫人依靠誰？英姑反手指著自己問馬利養(yǎng)，我？馬利養(yǎng)說，是。
英姑從來沒想過，晃晃身子，不知從何說起。
馬利養(yǎng)說，夫人不想，會有人想；夫人不做，會有人做。如今寶弓國有大難，里面有，外面也有。如果夫人不懂這些，不想這些，自己恐怕有災難。話很重。
英姑聽到耳里，落在心里，孩子似的認真地聽著。
馬利養(yǎng)說，今天高旗關是非之地，大王、公子、戎邦主、多番、成保都來這里，為什么。英姑聽著，不懂。馬利養(yǎng)說，夫人回到京師，就回到是非之地。英姑奧了一聲，沒法回應。馬利養(yǎng)繼續(xù)說，女人當家，夫人也在其中，要多想多聽多看。
這是老套的話題，英姑已經想過好多遍，認得清其中的玄機，對這個從趙如意身邊過來的馬利養(yǎng)，心底少不了疑惑。轉念之間，英姑順著馬利養(yǎng)剛才的話，想多聽聽馬利養(yǎng)的想法看法，接口說，我可顧不上這些，一直想著怎樣能出關，想著怎樣能上路，靈棺怎樣能太平。
在馬利養(yǎng)念頭里想著京師，王位，聽到英姑的說法，無從接話。
英姑心思轉到多番身上，神神地問馬利養(yǎng)，多番一直不回去，是不是等著我們出關呢？馬利養(yǎng)說，也許吧。英姑埋怨自己說，我什么都不懂，沒有想到這里，虧我還時時護著他，替他說好話呢。馬利養(yǎng)說，多看看才能知道他想干什么。
看起來馬利養(yǎng)對多番沒有惡感，英姑從多番身上想到馬利養(yǎng)，對這個人多一些好感。
這時候馬利養(yǎng)顯出一副無神的樣子。
英姑漫不經心地問，明日趙如意來不來？馬利養(yǎng)說，會。英姑又問道，他會送到京師嗎？他護送我們避開成保，應當回斜口關去。馬利養(yǎng)忍住不說。英姑看出道道，捧著頭說，太可怕了。馬利養(yǎng)說，夫人攔不住。英姑問，他會攔我嗎？馬利養(yǎng)說，不知道。英姑自解地說，我沒別的想法，只想讓公子回家，把公子送回京師。如果待不下去，我就回來英。
馬利養(yǎng)覺得英姑天真，直言道，雖然夫人的話不假，心腸好，可京師里的事沒這么簡單。英姑問，我只想過日子，還有人不讓嗎？馬利養(yǎng)不想讓英姑停下來，說出底話：夫人想法已經辦不到了。英姑不知何意。馬利養(yǎng)說，來水兒殺了公子，按規(guī)當滅族，就算夫人活下來，誰能讓來英活下來。英姑跟著著急，亂亂地問，怎么辦吶？
馬利養(yǎng)把話說盡了，英姑還是聽得糊涂，沒辦法，下回有機會再說吧。當下告辭離開。
英姑一個人枯寂地坐著，不停地問自己，怎么辦？怎么辦？
忽然肚子里動了一下，英姑趕忙伸手放上去，慢慢地撫摸著，心里慌亂不停，有個念頭問自己說，我有孩子了嗎？我懷上公子的孩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