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潛正式走馬上任的第一天,便在驍騎營吃了一個下馬威。
驍騎營是京城之中旅八旗的主要駐防力量,是由滿、蒙八旗每佐領(lǐng)下馬甲二十名、漢八旗每佐領(lǐng)下馬甲四十二名組成,合共二萬八千余人,歸京師八旗都統(tǒng)雅管轄。
照規(guī)矩,驍騎營每月須得習射六次,各旗兵丁分別在駐地附近的校場進行,由都統(tǒng)以下各親臨督導訓練。這日恰好是習射之期,袁潛事先并沒通知各旗,卻臨時邀了僧格林沁等人,說要一同去觀看一番。僧格林沁不好拒絕,只得陪同前往。
第一個來到正黃旗駐地德勝門外,一行人等在校場轅門前停了下來,袁潛抬鞭指著那守門的兵丁道:“僧王,你猜倘若本王一言不發(fā),就這眠馬闖入,他敢攔我不敢?”
僧格林沁吃了一驚,縱馬入營可是大過,給皇帝知道了,莫說怪罪恭親王,就連自己也會給責備一番。當下一力勸阻。袁潛自覺沒趣,笑道:“本王不過隨口說說,想試一試那崗哨是否盡忠職守而已。既然如此,那便作罷?!?br/>
跳下馬來,將韁繩隨手遞給侍衛(wèi)榮全,自己倒背了手,大搖大擺地徑自向營里走去。那門口看守的兵丁見他一身石青龍褂,頭戴三層紅頂,嚇得立刻跪倒,連個屁也不敢放。袁潛回頭對隨行的值年旗正藍旗滿洲副都統(tǒng)瑞麟道:“去問一問這個兵丁的姓名?!?br/>
轉(zhuǎn)頭四下里瞧了一陣,但見營中兵丁來來往往,一個個無精打采,有的忽然發(fā)現(xiàn)他們,急忙急火火地跪了下來,有的居然還若無其事地拄著大槍打盹。
袁潛不理他們,叫瑞麟帶路,直奔校場而去。時已傍午,場中卻沒有許多人,只是稀稀拉拉的幾隊兵,各持弓箭站在那里發(fā)呆,場邊卻頗有一番奇景:
只見許多青衣小帽、奴才模樣的人站在那里,多數(shù)人手中拎著煙槍,還有些是一手持煙槍,一手或架了一只鷹,或提了一籠鳥兒的。
袁潛看得有些發(fā)愣,不知道這些人究竟是什么來歷。忽然聽得票辣一聲,幾聲尖利的鳴叫,一只鷹拍打著翅膀試圖去啄旁邊籠子里的一只畫眉,可是給腳上的鏈條一扯,跌落下來,不住撲騰。
場中一個驍騎校聞聲,棄了手中鳥槍,幾步奔將過來,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鷹,一縷一縷地替它理順了毛兒,這才架回那奴才的臂上去,從鼻子里哼出一聲道:“小心看著!”
跟著慢騰騰地走了回去,撿起鳥槍,繼續(xù)發(fā)他的呆去了。
袁潛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他雖然知道此刻的八旗已經(jīng)是紀律松懈,不堪作戰(zhàn),可也沒有想到竟會松懈到這個地步。愣了片刻,指著場中諸人對僧格林沁道:“僧王,你瞧這……”
僧格林沁似乎早知道會看見這等情形,淡然笑了笑,道:“六王爺,這些可都是黃帶子、紅帶子?!?br/>
袁潛吃了一驚,旋覺得也是意料中事,按清制,努爾哈赤的父親塔克世稱為大宗,他的直系子孫為“宗室”,束金黃帶,俗稱“黃帶子”;塔克世之鉻昌安兄弟六個,俗稱“六祖”,六祖的后裔便稱為覺羅,束紅帶,俗稱“紅帶子”,族籍也由宗人府掌管。因此說覺羅其實便是皇室的遠親。一個朝廷要,必定是從皇室開始,這幫黃帶子紅帶子,等于就是國家的蛀蟲一般。
反瞧著僧格林沁,微微笑道:“原來如此?!鄙窳智呗犓捴蓄H有調(diào)侃之意,似乎在嘲笑自己憚于宗室、覺羅的名頭,便不敢整頓他們了,心中不由得有些冒火。可是他畢竟也是混跡場多年的了,這點涵養(yǎng)豈能沒有?當下也笑道:“王爺奉詔行事,必有雷霆之舉?!?br/>
袁潛本要激他出頭,沒想到自己反被他逼得騎虎難下,瞧瞧那些東倒西歪的鴉片鬼紅帶子黃帶子們,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咬了咬牙,心想整頓便整頓,反正有你老僧在一旁瞧著,我又不去做什么逾制的事情,只是整肅一下軍紀,料想皇帝也沒藉口怪罪。
便叫傳正黃旗滿洲、蒙古、漢軍都統(tǒng)來見。榮全答應(yīng)一聲,匆匆而去,不久帶著一人回轉(zhuǎn)頭來,稟稱正黃旗蒙古都統(tǒng)博多歡告病,已經(jīng)月余不曾來過營中;漢軍都統(tǒng)柏葰是戶部尚書兼任,平時并不常來;只傳到了一個滿洲副都統(tǒng)長敘來見。
那長敘跪倒在地,一一拜過了諸位大臣,仍是伏地不敢抬頭。僧格林沁叫他站起來回話,直說了好幾遍,他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站起身來。袁潛掃了他一眼,只見他臉發(fā)青,顯見得一副煙容,忍不住大大皺眉,像他這種格懦弱的鴉片鬼,能轄制得住這一幫驕橫慣了的八旗宗親那才有鬼呢。
僧格林沁也不耐煩起來,喝問道:“今日是習射之期,難道你不知道么?”長敘兩腿一軟,又跪了下來,一語不發(fā),只是拼命碰頭。袁潛瞧得好笑,哼了一聲,心想這人真是一個窩囊廢,不死何待?反觀今日中國,幾乎遍地都是這樣的窩囊廢、大草包,雖然峪左李胡一班后起之秀堪稱后來的中流砥柱,可是漢滿之間的畛域終究不可磨滅,胡林翼早死,就不必說了;曾國藩、李鴻章與朝廷的關(guān)系,無不是離離合合,在蜜月期的時候,滿人統(tǒng)治者能給他們各種各樣的信任和方便,但是一旦這種信任關(guān)系被打破了,以前所做的種種努力也都付諸東流。
他在這里發(fā)呆的工夫,僧格林沁已經(jīng)命令長敘將所有正黃旗兵丁分滿蒙漢營召集起來,連同漢軍營下附的槍營、炮營、藤牌營,全都在校場列隊候閱。三千五百人的定額,點起卯來竟然缺了十之七八,總共到營的人數(shù)不足千人。
這種一團糟的情形,放在誰的手里,一時也沒辦法理得清楚。僧格林沁卻似乎安定了心要給他出這個難題,不住催促他速下決斷。
袁潛瞧他一眼,心想你不就是要看我的笑話么?大不了讓你棵了。想了一想,對長敘道:“明日本王還要來點卯,到那時候一人不到扣你一月俸祿,兩人不到扣你兩月俸祿,三人不到本王便上折參你去職!”長敘嚇得屁滾尿流,把一顆頭叩得砰砰直響,也不知他是怎么練灸這一身鐵頭功。
跟著又去其它各旗的防地,情形大率也是如此。袁潛不由得開始有點后悔,自己不該搞什么突然襲擊,早知道會鬧成這樣進退兩難的局面,還真不如就像后世的領(lǐng)導檢查一樣,先把風聲廣而告之地放出去,叫下面人做好準備,再來走走過場。反正自己的任務(wù)并不是當真替皇帝練出什么威武之師來,只要面子上做得好看,討得他的歡心那就夠了。
可是如今給僧格林沁這么一逼,然得不下手整頓,得罪人與否暫且不說,袁潛現(xiàn)在確實是不愿出這種風頭。如果給皇帝知道了,他會怎么想?難道不會以為自己借著整頓的機會侵奪兵權(quán)么?
次日一早,他趁著入宮請安的機會,便將這事同皇帝說了,道:“情形便是如此,奴才不敢擅自作主,恭請皇上圣裁?!?br/>
咸豐皺緊了眉頭,他也完全不曾想到,一向被他們滿人引以為豪的八旗兵竟然糜爛成這個樣子。雖說他自己是一個酒大煙樣樣俱全的皇帝,可是聽說自己精銳的軍隊之中居然幾乎人人吃煙,真是不由得讓他想起皇考道光年間林則徐上的那道折子:數(shù)十年后,汁幾無可以御敵之兵,且無可以充餉之銀!林則徐上折至今,還不到二十年,難道這種令人恐懼的事情真要出現(xiàn)在自己手中了嗎?
作為一個資深煙民,他知道吃煙會叫人精力衰退,他自己眼下便不能走超過一里地,就連晚上臨幸嬪,若不借助媚藥,也都只能匆匆了事。聯(lián)想到近來粵匪的猖獗,換了好幾任總督都剿滅不了,匪兵甚至于已經(jīng)越過河南竄入山西了,難道就是因為兵卒吃煙,所以無力作戰(zhàn)?
更可惱的是這些旗丁,吃著自己的俸餉,居然不在營訓練,每人每月餉銀三兩,每歲支米四十八斛,二萬八千人便是八萬四千兩銀子,若是整個京師的旗營俱都如此,那就是接近四十五萬兩打了水漂。
皇帝越想越氣,終于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袁潛連忙跪下,以頭觸地,只聽他道:“朕明日便明發(fā)上諭,令各都統(tǒng)雅自行清查冒濫,著爾與僧格林沁會議此事。”嘆了口氣,道:“朕累了,你跪安罷。”
袁潛叩了個頭,退出上書房,抹了把汗,心想這一關(guān)算是糊弄過去了,不論如何處置,都有皇帝的圣旨在,料想不會戳什么婁子。
晚間去拜桂良的時候,便將此事說了。桂良沉吟道:“宗室不可得罪,王爺做得不錯。在場中混,若不想當光磕頭不辦事的庸員,又想長久立足,不給人扳倒,要訣沒有別的,就是多請上諭。上諭如何說,你便如何照辦,總不會錯的。”
袁潛連稱受教,停了片刻,便同他談起剿辦粵匪的局勢來。桂良思忖片刻,道:“匪已自豫入秦,納經(jīng)堂統(tǒng)兵回防直隸,料想無甚大訛?!?br/>
袁潛一笑,搖頭道:“那可未必。”扯開話頭,問道:“聽說岳父將分駐保定,不知消息確否?”桂良點點頭,道:“軍機處會議已定了下來,只是尚未明發(fā)上諭?!鞭韵@道:“國家多難,可嘆老朽年近七旬,還要四處奔波。真不知道這一把老骨頭,還能不能撐持回京了!”
他自然是不會這么早死的,袁潛記得一清二楚,后來奕訢能夠開創(chuàng)洋務(wù)運動的局面,桂良在其中還頗有建樹呢。當下道:“岳父大人老而彌堅,克奏凱歌不過指日之事耳。倒是小王,眼下該如何措置這旗營冒濫缺額?”
桂良一面沉思,一面道:“營額弊端,無非一是冒,二是缺。所謂冒者,就是應(yīng)役之人不至,而以奴婢頂替;所謂缺者,便是將吃餉,將兵額虛報滿員,其實卻暗中削減實數(shù),扣出的銀子便可入自己的腰包?!?br/>
手指在幾上輕輕叩擊,思索良久,道:“自有旗營以來,從沒人能絕此兩項弊端的,大家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過去罷了。賢婿啊,恕老朽多話,以你如今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身份,實在是不宜做這件事情啊?!?br/>
袁潛默然,桂良所持之見,與他幾乎毫無二致??墒翘热艟瓦@么低頭,無異于對僧格林沁認輸,往后他更加不會將自己放在眼里了。他對桂良說了這一節(jié),問他可有辦法在兩人之間周旋一下,桂良想了想,道:“老朽與僧王頗有交情,按說他該不會存心刁難于你。這樣罷,老朽離京之前,去拜他一拜,要他多多照顧你便是?!痹瑵摷泵ΨQ謝,又談些旁的,便告辭回去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