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現(xiàn)場堪驗完后已是深夜,因條件限制,縣局不能做指紋和血型鑒定,刑大便安排專人連夜去濱江市公安局痕跡檢驗中心檢測。尸體做了解剖后送到了殯儀館冷藏。與此同時,案情分析會也在長仁湖派出所會議室緊急召開了。大家較為一致的看法是陳濤因和徐局長有分歧,中午回家又和妻子吵了架,便懷恨在心,下班時準備了作案兇器,晚上,和妻子再次發(fā)生矛盾并打斗時,趁機將妻子和女兒殺害,然后企圖投湖自殺,未遂,被及時趕到的民警捉獲……持此觀點的主要是徐局長,其依據(jù)是陳濤左手臂的刀傷、短袖褂子上的血跡和留在現(xiàn)場的西瓜刀……
不過,根據(jù)對陳濤的初審,楊帆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楊帆說:“從平時的觀察,陳濤不是心胸狹窄的人,他不可能僅為口角就起殺人之念;再說,陳濤所做的陳述有一定的道理,現(xiàn)場確有被摔碎的西瓜……”
“平時不是心胸狹窄的人就不會殺人嗎,我看你是帶著個人的情緒,因為你倆關系好,所以在大是大非問題面前你就替他說話,替他開脫罪責,還有沒有原則立場!”徐局長打斷了楊帆的話,怒氣沖沖地責備道。
大家都清楚徐局長的性格,徐局長不但是任職整整十年的老局長,而且死者徐薇又是他的親侄女,因此,他講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是有足夠的份量的。既然徐局長給案子定了性,指出了調查取證的方向,即便有再多的意見和想法,也是不能隨便說的。楊帆大膽拋出自己的觀點,恐怕果真帶著個人情緒。他真的很想幫陳濤,只是他孤掌難鳴,力不從心罷了。
當然,作為刑警大隊的大隊長,劉玉明也是有自己的看法的,但他和楊帆不同,他的話講得非常委婉,措辭也非常的考究。他說:“我分析了一下,此案應為報復殺人,因為現(xiàn)場沒有劫財劫物的跡象;兇手能夠順利地進入房間,也說明和死者是熟人或者至少認識;陳濤符合上述特征,因此不能排除作案的可能。不過,我們不能只局限于此,除了對陳濤的調查,我們還應把范圍擴大,凡是和陳濤及其家人有仇有怨的,都是排查的對象!”
劉大隊長的觀點得到了大家的贊同。于是,接下來便開始了具體的部署和分工。楊帆帶一個組的民警負責查外圍材料,重點是近期被陳濤打擊處理過的人;劉大隊長帶一個組的民警負責查清陳濤在案發(fā)前后的行蹤;案子未查結之前,對陳濤先實施收容審查,并轉送縣局收容審查所關押;長湖派出所的工作暫時由楊帆全面負責;徐局長要求大家務必抓緊時間,力爭一個月內結案……
會議結束后,徐局長和其他局領導先回城里,劉大隊長則帶著幾個刑警留了下來。為防止意外,陳濤由武警看押負責送到縣局收容審查所,臨走時徐局長再三吩咐了,除武警和辦案民警外,任何人不得探望和接觸。
望著囚車駛出派出所的院壩,望著陳濤低垂著的頭,楊帆的心里哽咽得難受。他目送著囚車腥紅的尾燈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眼淚竟止不住的濕潤了眼眶。他找到劉大隊長,說:“我想親自去現(xiàn)場看一看,我怎么也不至于相信陳所長會是兇手。俗話說麻雀飛過了也有個影子,兩條人命,難道兇手就一點罪證也沒留下?”
劉大隊長拍了拍楊帆的肩膀,說:“現(xiàn)場已經清掃了,去也沒用的。我們只有等待檢驗結果出來,唯愿西瓜刀上能檢出兇手的指紋。我說的是‘兇手’而不是陳濤,明白我的意思嗎?否則陳濤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
“你也懷疑搞錯了對象?”楊帆將信將疑,盯著劉大隊長。
“旁觀者清,當事者迷呀!徐局長平時就剛愎自用,何況在此特殊時刻呢!本質上講徐局長不壞,但他獨斷,這是他致命的弱點。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嘛,他鐵了心認定是陳濤作的案,我們就只能跟著假定是陳濤作的案。目前我們所要做的工作就是抓到真正的兇手,使陳濤早日恢復自由。我認為仇殺的可能性極大,可是,在陳濤熟悉的人當中,誰又和他有如此大的冤仇呢?”
“我也琢磨過,陳所長在湖邊工作了差不多十年吧,以前教書,沒得罪過什么人;后來當警察,同樣沒得罪過什么人。他不大愛管閑事,也極少和人交往,上班就上班,下班就下班,我們所里的民警還常拿他開玩笑,說他是模范丈夫,一有空就回家里忙家務活;即便是當了所長,對同事,對老百姓,或者是對違法犯罪人員,他也是相當友善的。某種意義上講,他更像是文化人,而不像是派出所所長。他從不拿臉色給大伙看,甚至連重話也沒說過大伙一句;他在老百姓中的印象更是有口皆碑;當然,他妻子徐薇的性格就恰好相反,說不定是徐薇得罪了什么人吧!”
“我也是這么想的。徐薇依仗她伯父徐局長,平時在單位里逞強好勝,得理不饒人,有可能得罪了人。說來也怪,案發(fā)前學校的老師都在開會,她居然沒去,以至于案發(fā)時整排房屋里沒有別的任何一個人在家。我問過隔壁的老師,學校通知老師開會是臨時做的決定,知道的人并不多!”
他倆出了派出所的大門,邊說邊沿著通往大壩的水泥路行走。接近黎明時分,湖面起了霧氣,氤氳的水霧飄浮在湖中零星的小島四周,遠遠望去,蒙蒙朧朧的,就像海市蜃樓般虛幻縹緲;天空的明月漸漸的滑向了西邊,失去了先前的光華,有些蒼白;東方的天幕上,啟明星已經升起來了,惺忪的,眨著睡眼;大壩兩旁的樟樹在晨風中不時的顫動著凝碧的葉片,搖落粒粒露珠;水銀燈的光照在地面上,冷冷的,顯得有些冰涼和凄清……
到了泄洪闡處,他倆站了下來,倚著雕花的石欄,眺望著湖面,楊帆感傷地說:“人啦,真是一個不定的數(shù),好好的,說出事就出事了。想當年,從警校畢業(yè),分到派出所,風華正茂,我總覺得警察是一個多么好的職業(yè),草綠色的警服穿在身上,既威嚴又神圣,如今,回過頭來去看走過的路,去感悟從警的歲月里所經歷的那些艱辛,才驀然的發(fā)現(xiàn)也許自己當初的選擇是錯誤的。就拿陳所長來說吧,教書哪點不好,偏要來做警察,待遇低不說,既辛苦又危險,何苦呢!”
“怎么了,才干了幾年警察工作就厭倦了?”劉大隊長問道。
“不是厭倦,是我為警察抱不平。改革開放,百廢待新,國家需要建設,社會需要穩(wěn)定,老百姓需要安居樂業(yè),而這一切落實到警察的身上就只有了兩個字:付出!警察,多么沉重的稱謂呀!假如案子破了,是因為徐薇得罪了什么人,遭此橫禍,倒也罷了;如果不是因為徐薇得罪了什么人,而是陳所長因為工作、因為職業(yè)得罪了什么人,致使家人慘遭殺害,自己又蒙受不白之冤,大隊長,作為一名警察,你的感想會如何?”
“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們才要為同事、為戰(zhàn)友、為法律的公平和公正不遺余力地淌盡每一滴汗水。我快五十歲了,搞公安工作整整二十八年,想想吧,什么樣的風雨沒見識過?什么樣的酸甜苦辣沒飽嘗過?年輕人,學會從容吧,遇到任何的事情千萬都別去鉆牛角尖,退后一步,路總是會有的。我知道你心中的痛苦和委屈,但我也希望你相信一切都會過去,只是需要有一個過程和一定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