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之外,噪聲陣陣。不過片刻,參加狩獵之人便傳出盛裝待發(fā)之聲,甚是熱鬧。王羨魚閑著無事,在帳中看書打發(fā)時辰,因著營帳外有晉人守著,她倒是絲毫未有擔憂。
一旁的阿形進進出出為王羨魚端茶遞水,王羨魚有心讓她歇下來,無奈阿形根本不聽,讓王羨魚別無他法。
看書許久,直至王羨魚覺得疲累才終是放下手中書籍,不想這一抬頭帳中竟是另有他人。
王羨魚倏然生出冷汗,余光不見阿形身影,腦中更是想著外面二人為何沒有將人攔?。≈皇遣还茉趺匆苫?,營帳中只有王羨魚與眼前男子二人是事實。
男子眼神如刀,絲毫不加遮掩的上下打量王羨魚,見王羨魚終是發(fā)現(xiàn)他,忽然一笑,問:“你是誰?”
男子雖是說漢話,但非燕人,與金陵口音倒是有些接近,卻也不像。最重要的一點是他這口音與石敏如出一轍。王羨魚念頭一轉(zhuǎn)便明白過來此人與石敏有舊。是石敏親人,又尋到此地,這讓王羨魚不得不多想:這人怕是認識自己。
王羨魚未應聲,反而坐直身子,反問他:“你又是何人?”
對面男子見王羨魚如此鎮(zhèn)定,似是生出趣味,也不遮掩,直言:“本王乃石彰,石敏兄長?!?br/>
王羨魚聞言頷首,面上未生出不妥,心中卻是疑慮不減。王羨魚對胡人知之甚少,不知這自稱“本王”之人到底是什么來頭。
但此地為燕天子率眾皇子狩獵之地,此人著甲兵之裳,不請自來,如此舉止很難讓王羨魚不作他想。
王羨魚念頭幾轉(zhuǎn),身前男子依舊未撤去打量王羨魚的視線,見王羨魚不語,又說了句:“你是女人,為什么要穿這身衣裳?可惜了你這一身好皮囊。”說著這人還嘖嘖兩聲,似是真有遺憾無數(shù)。
她這一身男女不辨,面上更是涂了一層東西,連寢時也不敢洗去。王羨魚實是不知這人哪里看出來她皮囊好。
王羨魚不想回答他這話,轉(zhuǎn)移話題問他:“你是如何進來的?”
石彰一笑,起了逗弄之心,回王羨魚:“走進來的!”
王羨魚目光未離此人,見他并未生出傷害的心思,心中忐忑半晌,終是起身,邊走邊說:“你便在此地等阿敏罷!我去尋我婢子?!?br/>
石彰見王羨魚向門口行來,也站起身。
王羨魚這才發(fā)現(xiàn)此人極高,粗略估算,王羨魚只及他胸口。
石彰似是也發(fā)現(xiàn)這個問題,眉頭微微一皺,抱怨了句:“你們漢人與我們胡人實在不能比?!北г趹牙锔€孩子似的。
王羨魚當然也不知他這未盡之言,見他威風赫赫立在門口,心中忐忑再起,不自覺便止了步子。
石彰見王羨魚停下步子終是反應過來,失笑道:“你怕我?”
王羨魚身子一僵,怎能不怕?一個人悄無聲息的出現(xiàn)在營帳中,又是身材高大的胡人,王羨魚如何不懼?若說方才王羨魚還憋著一股勁,現(xiàn)在被說破后便只剩警惕了。
石彰見王羨魚目露防備,一雙黝黑的眸子濕漉印人,只覺得胸中一跳,想也未想,直接開口道:“你還未嫁人罷?不如跟我如何?”其實以他往日作風,都是直接擄了人。但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見這小娘子滿臉防備,便沒了往日血性。
王羨魚聽見石彰說這話,頓時只覺得這人想法實是跳脫,頓了頓,王羨魚道:“我已有婚盟,郎君另覓他人罷!”
石彰被拒也未惱,不過他豈是輕言放棄之人,念頭一轉(zhuǎn)便道:“你不是要尋你婢子么?若是你愿意與我一夜歡好,我便將你婢子送回來,如何?”
王羨魚想也未想,斷言答曰:“做夢!”王羨魚說這話其實是在賭,一賭自己拒絕他后,他轉(zhuǎn)身便忘了阿形之事。二賭阿形身側(cè)有六皇子之人暗中照看。
果然,那石彰聽到王羨魚拒絕之言,嘆息了一聲,說:“你倒是對你男人忠心!”這話過后便未再提阿形一事。
二人正說著,外面有人掀簾而進,進來后見門口堵個人,抱怨道:“怎么站在門口?”來人正是石敏,她方才隨使臣過去看熱鬧,在那里得兄長留下的信號便尋了個間隙偷溜回來。
石彰見妹妹回來,也不熱情,冷著臉訓斥:“若非我得空過來,你準備什么時候回去?”這一句漢話過后便是王羨魚聽不懂的胡語,二人一應一答,一人惱怒,一人不服,吵的好不熱鬧。
王羨魚立在一旁未說話,心中卻是算計著他們二人這般吵鬧,外面該是有人察覺異樣了罷!
也是王羨魚想多了,石彰既然能進來這帳篷,自然有他的手段。
如今外面眾多士兵皆是、被他帶來的胡人控制,站崗士兵雖在,但已然換了人。就在王羨魚看書的功夫,這燕天子營帳已然悄聲無息的換了主。
那邊二人愈吵愈厲,聲音也提高許多,但外面自始至終未有反應。便是王羨魚再自欺欺人也不得不承認事有蹊蹺……
“夠了!這次你必須與我一起回去?!蹦嵌酥砸詽h語結(jié)尾。石彰之言落下,石敏好似知曉兄長主意已定,滿面沮喪。
王羨魚見兄妹二人終是停了話,開口問:“你們欲對燕天子不利?”這半天下來,王羨魚能想到的也只有這一點了。
石彰與石敏二人一齊看過來,石敏且不說,石彰卻是一笑,回王羨魚:“然!”這一字一笑,胡人身上的匪氣畢現(xiàn)。
聽到這答案,王羨魚反而心中大定,看向石敏問:“是你從中替你族人辦事?”
石敏依舊是個坦蕩的性子,頷首答是。
王羨魚聞言便不再說話。細想石敏這一路,王羨魚也確實能記起幾處她極不自然的舉動。連王羨魚都能看出來,她不信王敬豫不知道。
胡人向來是諸國天敵,如今大晉與燕國交好,若是換了胡人,以胡人好斗的性子,王羨魚能想清楚的地方,此后難免與大晉生出戰(zhàn)端。王敬豫不可能想不到。
只怕今日這一出,難成。
況且,今日胡人一行也太過順利,順利的好似入了陷阱……王羨魚重新坐回案幾前,托腮思索著。那邊兄妹二人見王羨魚如此舉動,皆是生出好奇。
石敏上前坐在王羨魚跟前,問她:“你在想什么?”
王羨魚回她:“在想這一場爭端?!?br/>
石敏自豪之情顯于臉上,道:“如何?你們漢人常說:兵者,詭道也。時常嘲笑我們胡人只會動用蠻力,不會動腦子,今日可改觀了?”
王羨魚一笑,未答她,反而裝作不經(jīng)意道:“讓立在門口之人將我婢子放回來,如今身側(cè)連個伺侯的婢子都沒有?!?br/>
石敏與王羨魚相處許久,還未見過王羨魚如此冷漠時候。不過石敏還是難對王羨魚生出厭惡,道:“那是我兄長,你等著,我這就讓我兄長把人送回來。”說著轉(zhuǎn)頭說了一句胡語。
石彰頷首,用胡語對外面囑咐一句,聽到外面有人應下差事,抬腳向王羨魚行來,至王羨魚跟前石彰停下步子,面上生出探究,問王羨魚:“你聽到我們謀劃一事,怎么一點特別的反應都沒有?”
王羨魚未看他,手中婆娑著方才放下的書,反問:“我該有什么反應?此地處為燕地,你們胡人如何行事與我有何干系?”
這話著實無情,確實不想石彰聽到這話哈哈大笑。笑過之后石彰轉(zhuǎn)頭對石敏說:“你覺得這漢人女子做你嫂嫂如何?”
石敏一愣,不過隨即反應過來,頷首道:“甚好!”王羨魚與兄長在一起,君子便沒了婦人,她正好可以取而代之。
王羨魚聽這兄妹二人之言,心中當真是哭笑不得。兄妹二人瓜分她與衛(wèi)衍,倒是誰也沒虧著!
王羨魚腦中思緒一直翻飛,阿形也終于被帶進營帳。她進來后輕聲喚了句:“嬌娘?!北憷侠蠈崒嵉牧⒃谝慌裕蝗缤?,安靜的好似不存在一般。
石家兄妹此時好似記起還有事情要做,也不再與王羨魚糾纏。他們倒是客氣,皆是對王羨魚告辭,這才相攜而去。
那二人出去,阿形便上前對王羨魚道:“外面有人守著,我們出不去?!?br/>
王羨魚哪里不知道?只怕不僅王羨魚這里,其余營帳前皆是有人看管著罷?王羨魚嘆息一聲,不再想,轉(zhuǎn)而問阿形:“你可有傷?”
阿形搖頭,也不用王羨魚問話便將自己被關起來一事仔細解釋清楚。不過是她出去端水,之后便被人打暈送到不遠處的營帳中。之后又被人搖醒,送了回來。
知曉阿形無事,王羨魚松一口氣,見她現(xiàn)在閉口不言,好似心知肚明的模樣,王羨魚更是暗自點頭。小娘子如今怕是已經(jīng)明白過來發(fā)生什么事情,但依舊不顯于色,倒是寵辱不驚!
只可惜她身世坎坷,不然此時早已與燕六皇子成就一樁令人艷羨的好姻緣了罷!
想到燕六皇子,王羨魚又記起懷柔一事。懷柔是必定要嫁燕六皇子的!只是可惜了阿形這個好姑娘。
一旁的阿形不知王羨魚心思,見王羨魚不說話,她欲言又止。掙扎許久,她終是靠近王羨魚,小聲道:“胡禍一事,只怕不能成,嬌娘不必憂心?!?br/>
王羨魚雖是心知肚明,但見阿形此時篤定,不免生出驚訝,因此抬眼看她,問:“何出此言?”
阿形咬著唇,好似有難言之隱。不過最后還是沒有遮掩,小聲道:“今早六皇子曾來尋過我,話語中雖是未明說,但好似知曉今日有事發(fā)生,讓我不必驚慌?!?br/>
王羨魚聽罷心中生出好笑。那日在宮中見六皇子對阿形百般惱怒,還以為六皇子不喜阿形呢!如今看來哪里是不喜歡?根本是寵的讓人艷羨??!
胡人之亂肯定是大事,六皇子心中有數(shù),肯定會有所部署。這其中環(huán)節(jié)若是有差,燕國動蕩在所難免。所以此事自是不會對外人透露,但六皇子怕阿形生出憂慮,特意喚她出去,旁敲側(cè)擊的告知她。
其實如六皇子這般才是情人之間該有的互動罷!對比之下王羨魚難免想到衛(wèi)衍,心中一陣酸澀……念頭思及此處,王羨魚便沒了再說話的興致。
遠處狩獵的響動依舊在繼續(xù),王羨魚與阿形二人相對而坐,皆是沉默不語。不知過了多久,狩獵之處傳來一聲異樣的號角聲。緊接著營帳外一窒,再來便是一陣兵荒馬亂的響動。
營帳內(nèi)候著的二人同時一僵,卻又默契的不出聲。各自聽著外面屬于兒郎的廝殺聲,不知心情。
這一場廝殺直至申時有人提刀殺至二人營帳,王羨魚與阿形的心才算回來。進來之人不出所料,果真是燕六皇子,而他身后跟著的卻是晉人——一路隨著王羨魚的王家親兵。
自家孩子自家疼,兩撥人進來后,六皇子直奔阿形而去。而親兵等人則是沖向王羨魚,打量著自家公主的安危。
兩撥人確認無事后,燕六皇子道:“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們二人回雍州城!”
此時營帳外還有幾聲廝殺,帳篷上更是不知何時有血跡映在上面,看的著實嚇人。王羨魚想也未想便頷首應下。之后親兵眾人便將這邊三人圍在中間,向外行去。
回去一路,根本沒有馬車,王羨魚被親兵帶在馬上,而阿形則是理所當然的倚在燕六皇子懷中。一開始阿形還有些抗拒,但六皇子根本不聽她的,直接翻身上馬再將人拎上去。
那場景,若不是時間不對,王羨魚說不定會笑出來。
回去一路,與王羨魚共馬的親兵將事情大體與王羨魚稟告了一番,大抵都是王羨魚猜中的。結(jié)果那石家兄妹折損不少士兵不說,石彰更是為救妹妹被箭射中,如今不明生死。
至于胡亂中的其他人,譬如燕天子、燕皇子、晉公主、晉使臣等人,早已安全遁走。
一行人行至雍州城后,六皇子便與王羨魚等人分道揚鑣,王羨魚眼見著他將阿形攬在懷中帶走,心中真是說不出來什么滋味……(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