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故事,一個由她來還原的完整故事。她從婆婆那里聽來的時候,就想將這個故事寫下來,現(xiàn)在,終于有了動筆的理由。
南齊建國以前,有兩個爭戰(zhàn)數(shù)百年的國家,一個是北齊,一個是夜郎。長久的戰(zhàn)爭耗盡了國庫積蓄,奪走無數(shù)百姓的生命,兩國君主知道這一場毫無意義的戰(zhàn)爭,卻無力阻止,只能任由它持續(xù)下去。
夜嵐。
欽點點寫下這個名字的時候,頓住了筆。夜姓是夜郎國主賜給她的國姓,可她原本姓什么?為了平息百年戰(zhàn)爭,心甘情愿走上風(fēng)口浪尖……一個柔弱之身的女子,義無反顧承擔(dān)起如此沉重的責(zé)任,她的勇氣,她的堅強,怎能不教人嘆服?
欽點點試圖在心中勾勒出她的樣子,卻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
北齊史記載,這位北齊最后一位王妃容貌絕世傾城??梢韵胍姡茏寖蓢鴩鲀A心相待的女子,絕不可能是一般人物。只是,別人描述的,又怎能比得上親眼所見來得真實?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很難寫下去。關(guān)于這個故事的每一個字,她早已醞釀于心,可等到下筆時才發(fā)現(xiàn)是這么艱難。
為什么會是這樣……
外面匆匆走來一個人,欽點點猛然抬頭,一襲凈潔無塵的白影出現(xiàn)在門口!她恍惚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覺,卻見他走進屋中,向她而來……
多日來的思念一發(fā)不可收拾的傾泄而出,她忽然明白一件事,不管他做了什么事她都可以原諒,不管是隱瞞還是欺騙,不管有沒有真心,她都只想在他身邊,永遠和他在一起。
“這些日子你去哪了!”風(fēng)雅一掌拍在桌上,震的墨汁灑了出來,洇濕了潔凈的紙張。
欽點點看著被墨色染臟的紙,默不作聲。
“為什么不回答?你又想逃跑所以躲起來不見我嗎?夜阡陌到底對你說了什么!”
一見面就是質(zhì)問,就是對她發(fā)脾氣嗎?被夜阡陌綁走是她的錯,被黑衣人襲擊也是她的錯,她活該擔(dān)驚受怕,活該傷心難過,根本不需要安慰,不值得同情。欽點點抬起頭,靜靜望著他,第一次覺得這個人陌生?!澳闶菗?dān)心我,還是擔(dān)心……”聲音嘎然而止,一時沖動而生的挑釁被強行按捺下。
有些話,說出來就沒有反悔的機會了。她必須保留這一層秘密的面紗,假裝他們一如從前……哪怕已然心知肚明。
風(fēng)雅捕捉到她眼中一閃而逝的黯然,想起段無痕對他說的異常,心中也是疑惑。
“夜阡陌燒了藥谷?!睔J點點低聲說完,把墨汁擦干凈,把紙張收了起來,慢慢起身,卻沒有再看他?!拔野l(fā)現(xiàn)他會吹笛子,還會畫畫,挺多才多藝的?!彼胗猛嫘Φ恼Z氣找回從前的輕松感覺,但回避的動作卻泄露了太多。
風(fēng)雅拉住她,此時的他臉上已沒了怒氣,眼底映出幾分焦急,幾分不安?!暗降装l(fā)生了什么事?”
“沒事呀?!彼鎺θ?,卻不著痕跡掙開了他的手?!拔艺倚《斡惺?,呆會兒忙完了再來找你?!闭f完,逃似的跑了出去。
陰云縈繞在心頭,她反常的態(tài)度讓他不安。風(fēng)雅去找段無痕,卻發(fā)現(xiàn)他剛從外面回來。
“正好,我有事跟你說?!倍螣o痕四下看看,見沒人,拉著他到僻靜處說話。風(fēng)雅見他面色凝重,心中不安更盛。
“昨天她去天香樓喝酒,和薛娘瘋到天亮才回來。我剛才去問薛娘,她告訴我欽點點只問了她一句話?!倍螣o痕頓了下,才說:“她問,如果有一天她發(fā)現(xiàn)身邊的人都不是她原本以為的樣子該怎么辦……你說她問這個是什么意思?夜阡陌該不是都告訴她了吧?”
風(fēng)雅不語,眼神卻陰晴不定。
“風(fēng)雅,我感覺不太對,你是不是該對她說實話了?一直瞞下去不是辦法,要是夜阡陌故意誘導(dǎo)她”段無痕話還沒說完,風(fēng)雅一閃從他眼前消失了。
欽點點知道真相會怎么樣?
他從來就不建議瞞著她,那個小笨蛋雖然天真單純,但不至于脆弱到無法接受,或許她會怨恨一陣子,但只要她想通,就不會有事了??墒遣m著她的結(jié)果呢?一旦她得知真相,就是眾叛親離?。?br/>
段無痕憂心忡忡,可到了這會兒,他也一點辦法沒有了。
欽點點去了印刷社,回來的路上與一輛馬車錯身而過。
“停下?!?br/>
馬車停住,侍女掀起簾子,扶著齊欣兒下車。欽點點看到她小心翼翼的扶著腰,不自覺移開了視線。
“點點。”齊欣兒笑盈盈的走過來?!白蛱煳揖吐犝f你回來了,怎么樣,沒出什么意外吧?”
“嗯,沒事。”
齊欣兒留意她的神色,眼中飛快閃過一道冷光?!罢梦矣悬c口渴,我們?nèi)ツ沁叺牟铇亲?,聊聊天?!?br/>
茶樓的老板認得郡主,一見她進來,馬上把最好的雅間騰給她們,親自送上一壺好茶。齊欣兒把侍女打發(fā)出去,主動拎起壺給她倒水。
“你的身子好嗎?”
“嗯,風(fēng)公子給我開了安胎藥,我一直按時服用?!饼R欣兒倒完水,若有所思的羞澀一笑?!霸儆袃商焖幘统酝炅?,我正想讓他來看我呢。你平安回來,他也可以安心照顧我。”
欽點點就是聽不懂她帶有暗示的話,也該看懂她甜蜜幸福的表情。她有了孩子,不用再去和親,也是好事。
齊欣兒抬眸,與她的目光對上,臉上的笑容幽幽轉(zhuǎn)淡,眉間多了一抹憂郁?!包c點……我……”話還沒有說完,淚珠便墜了下來,齊欣兒用手帕擦著淚,傷心抽噎?!拔覍Σ黄鹉?!”
欽點點安靜看著她,不言不語。
“我和風(fēng)公子困在密室……我知道我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可我們真的是情非得已,不是故意要傷害你……”齊欣兒哭的傷心?!澳闶俏易詈玫呐笥眩扇缃裎液惋L(fēng)公子做出這種事,我是真的沒有臉再見你……”
“你不要哭了,我不怪你?!彼还炙K惺裁村e呢?她只是太喜歡師兄了。
“你說真的?”齊欣兒不敢相信,又向她確認了一次,見她點頭方才停止了哭泣,只是眼睛仍噙著未干的淚水。
“懷孕的女人不能哭,對肚子里的孩子不好?!?br/>
齊欣兒一怔,連忙擦干眼淚,硬擠出一絲笑?!包c點,你心地太善良了……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了……”
“有什么原不原諒的,我和師兄這對夫妻本來就是有名無實……”欽點點看向外面,夜阡陌的話像針一樣刺在她心里。連個像樣的婚禮都沒有,她可以不在乎形式,卻沒辦法不在意他的不尊重。
齊欣兒看著她,有些納悶,以往她高不高興都明白擺在臉上,可這一次她平靜的都不像她了,難道她真的一點都不在乎?“點點,風(fēng)公子與你已結(jié)為夫妻,我是絕對不會與你爭的?!边@句話,當然只是試探。
欽點點轉(zhuǎn)過來。
“這個孩子我會獨自扶養(yǎng)大……”齊欣兒勉強的扯唇笑笑?!捌疥柾醺^不會讓他受了委屈,你放心吧?!?br/>
是啊,孩子生下來,她又該怎么辦呢?得有個名份才好。
齊欣兒送她回段府,欽點點與她道別,站了片刻,轉(zhuǎn)身回了屋。風(fēng)雅闖進來的時候,她剛剛寫好,紙上墨跡未干,但休書兩個字卻赫然分明。
“你寫這個做什么!”風(fēng)雅大怒,但與其說是怒,不如說是驚。連他也說不清楚為什么,看到她寫的這封休書,他的心就像被挖去一個洞。
“我已經(jīng)長大了,不需要你再照顧了。師父的遺言……”欽點點靜靜的說:“就當沒有過吧?!?br/>
他看著她的眼神透著陌生。
也難怪,連她都覺得自己變了,何況是從小與她一起長大的師兄。但是人究竟要長大的,不能一輩子做個天真的孩子。欽點點把休書疊好,用書本壓住,撐著桌子站起來。“就這樣吧,好在只是一紙婚書的事,成親也好,和離也和,對誰都沒有損失?!?br/>
風(fēng)雅冷靜下來,走到她跟前?!褒R欣兒今天找過你,我知道是她讓你這么做的?!?br/>
“跟她沒關(guān)系?!?br/>
“你竟然會相信她?”他沒有解釋過,是因為沒有解釋的必要??伤麤]想到她竟然會誤會這么深!“我從來沒有碰過她!”
欽點點心頭一震,臉上卻仍舊平靜。“我不相信?!?br/>
風(fēng)雅暗暗握緊拳頭,向來靜冷似冰的眼眸被怒火燒燼。
“可以走了嗎?”少年背著小包袱出現(xiàn)在門口,好似壓根就沒注意風(fēng)雅的存在。
欽點點背上布袋,跟在少年后面,離開了房間。她知道師兄不會追她,因為那句不相信,他對她失望透頂,不會輕易原諒她。
“這么晚了,你們這是去哪?”段無痕迎面遇上他們,見他們打算遠行的樣子,暗暗一驚,連忙擋住去路。
少年正欲動手強闖,欽點點拉住了他。段無痕想勸她改變主意,卻在望見那雙靜然如水的眼眸之后,恍然明白了什么。
最后,只能讓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