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紅正盛的午夜，男子踉踉蹌蹌地離開了破舊的公寓，手中多了一個黑色的大垃圾袋。
他拖著沉重的垃圾袋，低垂著的腦袋神神叨叨地嘟囔著什么。他一點點步入小巷的陰影中，瘦削的身影微微顫抖，在煤氣路燈昏暗的光澤下拖拽出長長一條影子。
畫面就此支離破碎，但理查德的視線并沒有回到公寓的客廳內(nèi)，而是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一片死寂中，他隱約猜到有什么極其不好的事情就要發(fā)生！
啪嗒、啪嗒……
一串短促而密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理查德立即分辨出來，腳步的主人是只四條腿的動物，其中的一條腿還是瘸的！
他想要做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完全無法動彈，只得任憑那腳步聲一點點從身后靠近。
他感覺渾身上下一陣冰涼，仿佛置身于冰窖。就在沉重的喘息聲抵達他的脖頸后面時，理查德的身體突然恢復了控制，一股無來由的惱怒與憎惡立即從心底迸發(fā)，壓抑許久的恐懼在一瞬間轉(zhuǎn)化為憤怒！他猛轉(zhuǎn)身體，揮起手臂，本能告訴他有巨大的危險來自身后，而他此刻有了解決危險的能力！
“不對！”
理查德猛地打了個冷顫，右手一松，一把血淋淋的菜刀應(yīng)聲落地！
在最后一刻，他的腦海中響起了克莉絲汀的話語，當即察覺到自身的情緒已然在不知不覺間失控，這才從中強行掙脫出來，恢復了神志。
啪嗒一聲，物品落地的聲音在狹小的客廳內(nèi)回蕩。理查德終于恢復的視線，面前還是熟悉的公寓客廳，而那只失去右眼、被扯斷后腿的布偶正躺在茶幾上，僅剩的一只眼球微微上勾望著理查德，和他的目光靜靜對視著。
理查德的心中咯噔一下，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雙手正擺著持槍的姿勢，不存在的準星位置恰好瞄準著小狗布偶的頭部。
他有所感應(yīng)地低下頭去，見到自己別在腰間的輕語左輪不知何時已經(jīng)掉到了地上。
“如果我被那種憎惡的情緒影響，沒能在最后一刻清醒過來，恐怕會對著它的頭部直接扣動扳機……”
理查德有些后怕地想著，隨即長長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如此循環(huán)了幾遍，他總算是平復了下心情，便將目光再度投向了茶幾上的小狗布偶上。
這一次他不再像之前那樣緊張，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后，便發(fā)動共感的能力再次與對方進行溝通，無聲對著布偶說道：
“你的名字叫博納，對嗎？”
布偶沒有任何動靜，就在理查德即將產(chǎn)生疑惑時，一個有些生澀的聲音在他腦中回響起來：
”你……為什么不討厭博納？”
理查德愣了一下，剛要做出回答，心中靈性忽有觸動。他隱約察覺到了什么，忙集中精神，在腦海中具現(xiàn)出那個想要浮現(xiàn)而出的事物：
層層疊疊的光影中，一本古舊羊皮制封面的筆記緩緩浮現(xiàn)，理查德當即認出，這是那本蘊藏著不小秘密的“御獸手冊”！
他發(fā)散靈性，看著筆記自動翻過扉頁，翻過記錄著小布信息的那一頁，旋即在空白的第二頁上停下。
細小的文字飛快書寫著什么，很快一行行文字便出現(xiàn)在了理查德的視線中：
【超凡生物信息】
姓名：無
狀態(tài)：靈體
好感度：32%
【是否簽訂契約】
理查德微微皺眉，看著過于簡單的頁面，察覺到這一頁上的信息和小布的相比有很大不同。于是他勾動起記憶，開始逐一進行比較。
首先，上面少了如種族、天賦、能力、非凡途徑等內(nèi)容，同時也沒有神奇物品欄和身體、心理狀態(tài)的描述，而在最后的“信賴值”則被“好感度”所替代。
“前面缺失的內(nèi)容可以用未簽訂契約，因此不會顯示具體的信息來解釋，但最后的信賴值為什么會演變?yōu)楹酶卸?？?br/>
理查德稍作思考，將小布與博納的情況略作對比，便得出了答案：
“從好感到信賴，是一個遞進的過程，這恐怕也是契約生物和其它生物在顯示上的一大區(qū)別?！?br/>
至于好感度的作用，理查德在看到下方“簽訂契約”的字樣時就明白了個大概。既然是簽訂契約，對方就一定有拒絕的權(quán)力，想要提高成功的概率，關(guān)鍵自然就在對自己的好感上。
而對于是否要簽訂契約這個問題本身，理查德想都沒想，答案當然是肯定！
現(xiàn)在的他除了不擅長戰(zhàn)斗的律師小布，沒有任何契約生物。和同樣不擅長戰(zhàn)斗的克莉絲汀加在一起，直面危險時唯一能夠起到作用的就是那把輕語左輪。盡管輕語的負面效果較小，很適合使用，但這也從側(cè)面意味著它本身并不具備強大的攻擊力，最多能夠出奇制勝，無法起到扭轉(zhuǎn)戰(zhàn)局的作用。
所以，當再次面對危險時，唯一可供理查德選擇的就是發(fā)動一天一次、消耗極大的御術(shù)領(lǐng)域。而這么做又伴隨著不小的風險，畢竟牽扯到自身的秘密，如果被其他強大非凡者察覺，事情可就不好收尾了。
而此時他的面前正明擺著一個能力詭異的靈可供簽訂契約，理查德無論如何都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這時，那略顯生澀的聲音再次通過心靈層面上的溝通傳入了理查德的腦海中：
“既然不討厭我，那你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理查德的精神猛然一震，他隱約察覺到提升好感度的程度就取決于自己給予的答案上。
如果符合對方的預期，滿足對方的要求，好感度就將視程度提高，如有不慎，在原先的基礎(chǔ)上扣除也是說不準的事情。
“怎么感覺像是在玩galgame游戲……”
理查德無聲腹誹了句，以此緩解了下略有緊張的心情，隨后便用沉穩(wěn)的意念將自身想要溝通的意念傳遞出去，試圖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的可靠。
當然，請一定不要是什么恐怖驚悚的話題……
他在內(nèi)心中瘋狂祈禱，和自己表面表現(xiàn)出的平靜截然相反，只希望對方給出的問題不要太過刁鉆。他在腦海中一遍遍回憶著先前在博納視角中看到的內(nèi)容，開始推測起對方最有可能提出的問題的方向。
對面的小狗布偶略微前傾身體，似乎內(nèi)心中在掙扎著什么，許久才斷斷續(xù)續(xù)吐出一句話來：
“請……請你告訴博納，博納究竟做錯了什么……？”
究竟做錯了什么，才會被那樣對待？
理查德愣了一下，把問題給補充完整。面對這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問題，他迅速冷靜下來，開始構(gòu)思起回答的思路。
“博納的記憶中，一直被包括自己的主人在內(nèi)的人類施加暴力，但出于從小改變本性的訓練，它從來沒有試圖反抗過，因此思考問題的角度也將問題歸結(jié)于自身?！?br/>
“但問題的答案是，它從來沒有做錯過什么，它始終相信著主人，對所有人抱著最大的善意，但就是因為這樣，才最終導致了那樣的結(jié)局……”
“可我該如何回答它？‘錯的不是你，而是全世界’？不行不行，回答問題的角度直接決定了好感度提升的程度，而且我根本不確定博納會給我?guī)讉€問題，或許這就是提升好感度的唯一一次機會，所以必須要回答的慎重，盡可能增加簽訂契約的成功概率……”
思緒電轉(zhuǎn)間，理查德隱約有了一個大概的思路，卻又開始糾結(jié)起來:
“但是我想要給出的這個答案本身就存在一定的問題，如果對方不按著我的思路走，稍有不慎就會玩脫啊……”
理查德暗自咽了口口水。
茶幾上，布偶見面前的人類沉默良久，低頭不語，許久沒有給出答案，僅剩的左眼球內(nèi)閃過一絲明顯的失望。
就在這時，那個沉穩(wěn)的聲音再次于它的腦中響起：
“這個問題，你必須自己回答。”
理查德通過共感感受著對方的情緒波動，由此來判斷對方的滿意程度。此時的他感受到一股先是疑惑旋即失望的情緒從小狗公仔處蔓延過來，很明顯，對方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
但他依舊沉住氣，語氣不變得繼續(xù)說道：
“包括這個問題本身是否正確，是否有著探究結(jié)果的價值，都必須由你自己尋找答案?！?br/>
“……博納不明白你的意思，也不具備那樣的能力，博納只想知道，為什么所有人都討厭博納……”
它的聲音越來越低，似乎明白自己今天無法從對面這個人的口中得出一個滿意的答案了。
“其實，我知道答案。”
理查德故作輕松的笑了一下，不出意外地感受到對方的情緒再次被勾起。
“我能感受到，你很想知道這個答案，并對它抱有很大的期待。但你越是重視它，就越容易收獲失望，因為只有你自己才真正清楚這個問題對你的意義，不是嗎？”
小狗布偶內(nèi)，理查德的靈視中，一只體型不大的牧羊犬的身影隱約勾勒。見對方失望的情緒被象征著思考的藍色一點點取代，理查德嘴角略微上揚，繼續(xù)說道:
“但正如你所說，你并沒有尋求答案的能力。這并不只是因為你此刻的狀態(tài)所至，更是源于曾經(jīng)種種的遭遇限制了你的成長，讓你誤解了許多事情?！?br/>
“實際上，你從來沒有做錯什么。但我不能僅僅用簡單的對錯來回答這個問題，就像這個世界真實的模樣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一樣?！?br/>
“你想知道答案，但你更想知道真正的、令自己釋懷的答案，所以你必須自己去尋找，重新認識世界真實的一面。只有經(jīng)歷的夠多，你才會明白曾經(jīng)完全無法理解的事情。”
靈視中的牧羊犬微微抬頭，似懂非懂的追問道:
“博納大概明白了，博納要去見識這個世界，自己去找答案，對嗎？”
理查德沒有回答，而是微微頷首，認同了對方，然后等著牧羊犬博納自己提出那個問題:
“但是，博納無法離開這里，嗯……博納想知道答案，想自己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答案，你可以幫助博納，離開這里嗎？”
理查德控制住瘋狂上揚的嘴角，他的目的已經(jīng)達成了。
他從一開始就沒想著要真正回答牧羊犬博納的問題，因為無論怎么回答，以對方的能力，對方的思維方式，大概都不會滿意。
因此，理查德便將回答問題的重心放在了如何讓對方和自己簽訂契約上。畢竟他回答問題的本質(zhì)還是想增加好感度，提高簽訂契約的概率。
見勝利在望，理查德依舊維持住沉穩(wěn)可靠的人設(shè)，沉聲回答道:
“如果你愿意再相信人類一次，那么就請作為我的同伴，重新認識一下這個世界吧。”
牧羊犬博納的靈體沒有任何猶豫，當即點了點頭，它再次吐出粉色的舌頭，尾巴搖的像風車一樣，看上去無比相信面前的人類，就像它曾經(jīng)相信過的每一個人一樣。
理查德沒有看博納的好感度，因為已經(jīng)沒有這個必要了。對方直接同意了自己的請求，成功的概率自然是百分之百。
他勾動靈性，將契約的內(nèi)容傳輸過去，然后看到牧羊犬博納看都沒看，直接將同意的意愿反饋了過來。
“這……”面對博納對自己表現(xiàn)出的信任，理查德并沒有感受到多少愉悅，看著手中殘破的小狗公仔，看著上面斑駁的猩紅血跡，一股莫名的難過與心酸涌上心頭。
“如果我是一個抱有歹意的家伙，之后會發(fā)生什么事情簡直無法想象……或許我首先該讓它學會，不要過于相信除了自己外的任何人……”
簽訂契約后，理查德明顯感受到小狗布偶上那股極度壓抑著的負面情緒逐漸淡去，但在他目光接觸到布偶時，依舊會被一種類似難過的情緒所包裹。
理查德挪開視線，剛想勾動靈性，再次具現(xiàn)出那本神奇的御獸手冊查看變化，頭腦卻傳來一陣抽痛。他的眼前一花，頓時感覺天旋地轉(zhuǎn)，無數(shù)低聲的呢喃和囈語旋即從周圍黑暗的角落中響起，一點點將他包裹在內(nèi)，并有放大持續(xù)傾向，這是靈性幾近枯竭的預兆！
“保持靈性枯竭狀態(tài)持續(xù)兩天，就會有類似失控的前兆發(fā)生……倒吊人先生曾經(jīng)教過小太陽這招用來摸魚，但我可一點也不需要啊……”
一想到第二天還有許多事情要做，理查德一屁股癱倒在布滿灰塵的單人沙發(fā)上，打消了再次查看手冊的想法，決定趕緊入睡以恢復靈性，從此以后都要避免熬夜。
“真是個漫長的夜晚……”
他無聲嘟囔了句，開始進入冥想狀態(tài)，等囈語聲逐漸消退，終于如釋重負地伸了個懶腰。
但就在朦朧的睡意剛起時，一個聲音卻極其突兀地在他的腦中響起，把前腳已然邁入夢鄉(xiāng)的理查德一把拽了回來:
“博納……可以和主人睡一起嗎？博納很懷念那種，心安的感覺……”
理查德支起身子，看著不知什么時候挪動到臉旁的布偶，一臉嚴肅地說道:
“有一件事你必須明白，我們現(xiàn)在的關(guān)系是同伴，以后你可以稱呼我理查德先生，我們的地位是平等的，所以不要再叫什么主人了?！?br/>
說完，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公仔將它摟在懷里，不到一秒就陷入了沉眠。
…………
第二天清晨，矮小破舊的公寓內(nèi)。
克莉絲汀打了個哈欠，還想伸個懶腰，卻突地清醒過來，看著四周陌生而又熟悉的環(huán)境，迅速回憶起了昨晚發(fā)生的事情。
她在晚上睡得并不安穩(wěn)，前半夜一直留意著四周，等待著被隨時可能出現(xiàn)的老鼠咬上一口，然后立刻翻窗逃跑。
但先前追逃帶來的疲倦和劫后余生的放松感讓她的神經(jīng)一點點變得麻木，稍作抗爭后最終徹底昏睡了過去，以至于對后半夜發(fā)生的事完全沒有印象。
確認房間內(nèi)并無危險，她暗中松了口氣，為一夜守在客廳的保鏢先生暗中道了聲謝。但即使這樣，她依舊保持著相當高的警惕，緩緩將房門打開一條縫，勾下身子，觀察起外面的情況。
起居室的門正好側(cè)對著客廳的一部分位置。其中一個布滿灰塵的單人沙發(fā)上，克莉絲汀看到身材瘦削，臉色蒼白如同活尸的保鏢理查德正以一個舒舒服服的姿勢斜躺在上面，懷中緊緊摟著一個丑陋的布偶，像個睡覺還離不開玩具保護的孩童一樣。
而那只布偶的輪廓、模樣，都和自己昨晚與理查德對付的那只一模一樣！
哐的一聲，克莉絲汀把門重重關(guān)上，覺得一定是自己看錯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