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河說的不錯，陸淮生確實是要瘋了。
自他打開家門的一瞬間，陸淮生近乎是從沙發(fā)上蹦了起來，一臉夜叉星來殺人的表情扯過了翟飏慘不忍睹的爪子，默不作聲地瞪了大將軍一眼。
羅河識趣地松開手，扔給陸淮生一袋買來的應(yīng)急消毒用品，道：“簡單處理過了，不過出血量還是有點大。”
翟飏面色蒼白地笑了下，疲憊道：“小事?！?br/>
陸淮生：“……小個屁。”
他咬著后槽牙把翟飏拽到了沙發(fā)上，簡單粗暴地拆開碘伏開始消毒。
翟飏從善如流地依著他坐下，杜晴湊過來個頭問道：“宣帝？”
翟飏答道：“嗯，跑到我打工的地方來了，不過問題不大，已經(jīng)擊退了。”
杜晴吸了吸鼻子，皺著眉道：“是嗎？怪不得我感覺好大一股鬼怪的氣息，將軍你還真是……受歡迎啊?！?br/>
“我身上帶著的是百年前大周來的魂魄，從小就容易吸引那些不干凈的東西?！?br/>
翟飏苦笑一聲，娓娓道來：“那時候還沒什么大本領(lǐng)，只能任憑它們?yōu)榉亲鞔酰脦状味甲屛乙娏搜?。?br/>
“我也想過逃離這里……可是榕城就像是有一道枷鎖，但凡我要出去，那便會千百倍地降罪在我身上?！?br/>
羅河接話道：“是宣帝的大陣吧?！?br/>
“安心養(yǎng)你的傷?！标懟瓷Z氣不善，面無表情地給翟飏的手上藥?！皼]事感慨人生干什么，到底不還是發(fā)生了的事，說了就能扭轉(zhuǎn)乾坤嗎?！?br/>
翟飏不置可否，手心傳來的刺痛感綿綿不斷，加上陸淮生賭氣一樣的擦藥手法，說不上有多好受。
“我有時候在想，如果當年我沒有翻那本禁書，一切會不會不一樣?！?br/>
他脫力一般倚靠在沙發(fā)上，雙眼沒有焦距地望著白花花的天花板，末了自嘲笑道：“或許那樣還這能過上幾年安穩(wěn)日子——至少老師是和我這么說的。”
陸淮生沒應(yīng)聲，放下消毒瓶子開始纏繃帶，心說道如若當真那樣，那他怕是三輩子也見不著一個翟飏。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便沒來由地一陣心慌，好像幾百年來的噩夢成了現(xiàn)實般在心底作祟。
“淮生?！钡燥r突然叫他，陸淮生本來四散游移的思緒倏然歸體，條件反射地抬頭：“什么？”
翟飏神色淡淡地看著他，眼睛里好比一潭死水不興絲毫波瀾——陸淮生一時分不清他是不是釋然超脫，下一秒就要剃度當和尚去。
“我當時……”翟飏頓了一下，緩緩道：“好像看到了老師?！?br/>
陸淮生：“……”
他的手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難得流露出幾分疑惑不解。
見到他這樣，翟飏便知道他也不明原委，于是也不過多追問，只是道：“老師幫我暫緩了傷口，不然真要被這斜月刀搞得失血過多了?！?br/>
“也許是臨死前的錯覺也說不定？”他半是開玩笑道。
誰知陸淮生的反應(yīng)出奇地大，“噌”地站起來盯著翟飏，一聲也不吭地像是要把人看穿了。
他好像是被翟飏的一句話搞得魔怔了，嘴唇緊緊抿在一起，眼尾眉梢都透露著拒絕的氣息。
翟飏仰頭看他，直到脖子都有些酸了才聽得陸淮生道：“別說什么死的活的了?！?br/>
他聲音沙啞，像把鈍刀在翟飏心上磨。
“以后別說這種話了?！?br/>
翟飏眨眨眼，福至心靈地反應(yīng)過來他為什么這么大反應(yīng)。
——陸淮生在害怕。
羅河瞧出來氣氛不對，一把薅過了在邊上看戲的杜晴低頭走進了屋子里，隨著屋門“咔噠”一聲合上，翟飏瞇起了眼，岔開話題問出了一直縈繞在心口的那個疑惑：“老師當年，究竟教了你什么？”
“你到底為什么……能肩負破滅大陣的能力？”
他的語氣少有地強硬，陸淮生沉默不語了一陣，將紗布拿過來慢騰騰地往他手上纏。
“你記起來了？”他問道。
“□□成?！钡燥r的視線隨著他纏繞紗布的手指來回動著，不依不饒地又問道：“我死后的榕城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你又是如何活下來的？”
陸淮生似乎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將他的傷口包扎好后便垂著腦袋坐在翟飏對面，答非所問道：“你死之后……我所收到的只有一塊殘缺的肩甲?！?br/>
他垂著腦袋看著自己的雙手，如同陷入了什么難以掙脫的夢魘。
“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你什么都沒有留下?！?br/>
“有時候我真覺著你就是個混蛋，自己一個人那么輕易地就走了，甚至連個遺書口信什么的都沒留下，或許到底還是我自作多情了，覺得一個被大將軍從山林里撿回來的小孩兒能在他心里占多大位子?！?br/>
“可我到底還是忍不住想找你，哪怕是關(guān)于你的一丁點消息，總不能讓你不明不白地死在霖山。”
“可是到最后，我什么都找不到?！?br/>
陸淮生長出一口氣，兩手握成拳。
“搜魂，拘魂，鎖魂，我嘗試了不計其數(shù)的法子，到最后老頭子都看不下去把我關(guān)了禁閉。”
“你的魂魄，就像是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br/>
翟飏一言不發(fā)地聽著，看向自己被處理地十分妥帖的手，不知該如何面對陸淮生。
他心里一片空白，耳旁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沉穩(wěn)的跳動聲，覺得自己不合時宜地冷靜。
他或許該去安慰陸淮生，該去抱抱他，搬出自己前幾天的說辭，告訴他前塵往事不可追。
可是翟飏自己心里門兒清，陸淮生絕對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這種閑散一世的模樣——他應(yīng)該有深重的執(zhí)念，甚至可以說是心魔。
如此情景下，自己再怎么說不可追也是徒勞。
就在此時，陸淮生又開口了。
“將軍?！?br/>
他小心翼翼地將翟飏受傷的手抓過來捧在手里，盯著那上面滲出來的絲絲血色，難得一見地顯露出些許真情實意的心緒來，指尖貼著他完好的皮膚輕輕摩挲著。
翟飏任他抓著，冰冷的手背貼著他溫熱的掌心。
“我一開始對說的……我不希望你卷入這件事這句話，是真的?！?br/>
他一直垂著腦袋，不知是不是沒那個勇氣抬頭看翟飏，說著些自個兒諱莫如深的話。
“無論如何，我都不希望看到你再像上次一樣，不聲不響地死在無人問津之地。”
“你可以不信我別的話，但這句，請你一定要相信。”
翟飏突然將手翻了個面，反握住了陸淮生虛虛捧著他的手。
“淮生?！彼脑捯舫銎娴劓?zhèn)靜，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強硬，“你抬起頭來?！?br/>
陸淮生啞了一樣一動不動。
翟飏加重了些語氣：“淮生，我叫你抬頭?！?br/>
陸淮生這才不情不愿地慢騰騰抬起了腦袋，似乎是后悔剛才自己說的話般嘴唇緊抿著，撩起眼皮來瞅了一眼翟飏便匆匆移開了。
“你聽著?！钡燥r緩緩道，“我要做什么，是我自己決定的，就算說被卷進去也是我心甘情愿?！?br/>
“無論是現(xiàn)在要出手阻止宣帝，還是百年前請纓出兵，都是我自己選的，哪怕是最壞的結(jié)局我也有準備?！?br/>
翟飏一手抓著陸淮生，另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腦袋，把他偷偷摸摸想別開的頭轉(zhuǎn)正了，一字一頓道：
“我現(xiàn)在就在這兒，你抓著我呢?！?br/>
陸淮生猝不及防對上他神色的瞳孔，心跳驀地漏了一拍。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淮生，你被自己的執(zhí)念纏住了?！?br/>
翟飏嘆了口氣，頗為無奈地笑道：“我在呢，這次不會丟下你一個人先走了?！?br/>
陸淮生：“……”
他如同被翟飏的三兩句話唬地丟了一魂一魄，平日里那股散漫輕佻都被扔出了九霄云外，此時留一個有些癡傻的軀殼在這兒和翟飏沉默對視。
翟飏拍了拍他的腦袋，覺得不過癮，又揉了兩下。
陸淮生渾渾噩噩不知身在何處的神識被他拍回來些許，后知后覺地咂吧出一點不對勁兒來。
這哄小孩兒一樣的手法……
不過這一星半點的詫異感實在不足為道，眨眼間就被他心里翻涌的情緒壓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面色有些發(fā)白，覺著自己原先空蕩蕩的胸口被浸到了一汪溫水里，暖意細密周到地滲透進了每一寸裂隙。
“我……”他艱難地道，嗓子被梗了太久甚至有點走音。“我是蘇圖雅的孩子，留著大漠圣女的血。”
陸淮生將手重新覆在了翟飏手背上，如同冬日里抓著暖爐取暖一般。
“羅太妃一直沒有放棄過要抓我，因為我身上的這些血是煉制長生不老藥的必備品?！?br/>
“蘇圖雅之血純凈無比，可與天地自然溝通，更有甚者可長生不老……可我娘生下了我，就代表這份血脈已經(jīng)不純了?！?br/>
他喉頭一緊，抬眼瞧了下一直看著自己的翟飏，又垂下眼簾。
“我被老頭收養(yǎng)后算是得了處庇護，暫時逃離了羅家的追蹤，可以修習天地鬼神之法……或許是因為這份蘇圖雅的血脈吧，我學起來特別快?！?br/>
“就是在這段時日里，老頭逐漸發(fā)現(xiàn)了宣帝復(fù)國大陣的這件事。”
“他們想要阻止，可是當時大陣已成，即刻打破更是癡人說夢，于是他們便想到了那個下下策。”
翟飏意識到他之前在羅河住處提到過的事情，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
陸淮生斂去了眸中的神色，平靜地道：“他們暫時將大陣鎮(zhèn)壓，交予時間去磨損其效力，待百年后大陣脆弱之時一舉將其擊破?！?br/>
“而這件事，需要有一個可以跨越百年光陰的人去辦?！?br/>
陸淮生抬起頭來看翟飏，清澈無比的瞳孔里安靜非常，充斥著寂靜的無聲。
而翟飏卻在其中看出了難以察覺的寂寥。
“擁有傳說中蘇圖雅血脈的我無疑是最佳人選?！彼嘈α讼拢澳呐率遣患兊难}，也必須一試?！?br/>
“不只是長生一條，而傳聞中蘇圖雅可與天地自然溝通的力量才是老頭他們所看重的。簡單來說，只要蘇圖雅本人愿意出手，擊破宣帝大陣這件事的成功率便會大大提升?！?br/>
“可是蘇圖雅已經(jīng)死了，只留下我一個與之有關(guān)聯(lián)的人，他們怎肯放過？”
翟飏喉嚨有些滯澀，問道：“他們……做了什么？”
陸淮生搖搖頭，輕聲道：“將軍別問了，不是什么值得回憶的好事?！?br/>
“無非是用一些古舊秘法，提升血脈純度?！?br/>
“反正……很疼就是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