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逐漸轉冷。南方的天氣總是會時不時地下場雨,明明還是夏天,此時竟有種入秋的感覺。早晚溫差大,不拿件外套出門胳膊上會浮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蘇長安手心用力地擦了擦胳膊上的涼意,拿了本校刊里面最新的月刊向圖書館走去。她到校很早,早自習之前都會先到圖書館坐坐。
可是她沒有想到,能在圖書館碰見熟人。
“楚錚?”蘇長安顯然是高興的:“這么早?什么時候來的學校?”
楚錚沒有回答,她一身深藍色薄風衣,又半個身子隱于暗處,蘇長安不太能看得清楚她的模樣。但是兩年多的相處讓她下意識地反應過來,她現在心情不好。
楚錚向她走近幾步,整個人從暗處出來,落地窗外清晨的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有一種形銷骨立的感覺。
“我有話跟你說。”
蘇長安:“行啊,什么事情要問?”
“你答應了你哥哥什么條件?為什么他這么輕易放過了顧家?”
她絲毫不拖泥帶水,開門見山。
“那是我哥。”
“我不信?!?br/>
“不信什么?”蘇長安收起笑意,“難不成我賣身給我親哥?”
楚錚臉色一黑,又偏偏接不上她的胡說八道。
蘇長安嘆口氣:“楚錚,顧家沒事,不是好事嗎?你何必那么在意過程?我哥哥不會害我。”蘇長安將手中的雜志翻了幾頁,興致全無:“走,吃早飯?!?br/>
兩個人并肩走在路上,蘇長安百無聊賴地扯起邊上四季青的葉子,兩指彎折,慢慢掐碎,然后一點點扔掉。
“說起來,也不是顧家沒事。保住公司,折了親情,有什么區(qū)別?”
楚錚深吸一口氣,胸口氣血翻涌,難以忍受:“她以前都是喊你‘長安哥’的?!?br/>
蘇長安揉搓葉子的手指一滯,半晌:“你認為我做錯了?”
楚錚沒有再說話,甚至一絲表情都沒有流露出來。步子邁地大些,越過她走了。
“可是楚錚,我不后悔?!?br/>
兩個人一前一后地進入食堂,迎面碰見了言琰喻。蘇長安熱絡地打招呼:“言喻兄,早啊!”
楚錚看見言琰喻,卻當是沒看見。眼睛斜都不斜地徑直走去。
蘇長安看了眼言琰喻的臉色,見后者依然面部表情渾不在意,松了口氣。她總會擔心,這兩個人會打起來。
“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br/>
蘇長安一驚,自己怎么把心里想的給說出來了!面上卻是打著哈哈:“一起嗎?我請你?!?br/>
“不用?!?br/>
“那我就過去了。”蘇長安說罷就要抬腿,腳步放了幾放都沒有挨地,因為她發(fā)現,言琰喻仍然站在原地盯著她的臉,沒有絲毫要離開的意思。
這是......還有話說?
蘇長安看著他的眼睛,總是感覺哪里怪怪的。對上蘇長安詢問的目光,言琰喻終于收回心神,“你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
她還想問什么,那邊人已經走出食堂了。
“哇!”遠處的一對小情侶發(fā)出由心而出的感慨,女孩子拉著男生的胳膊抱怨:“你看看人家,多深情??!你就從來沒有用那種眼神看過我!”
男生委屈:“姑奶奶,那是兩個男的......”
一個月前,顧明淮先毀和蘇長安的約定,將蘇長安的文章傳入網上,引出軒然大波??v使蘇長安忍氣吞聲,身邊的言琰喻早就發(fā)現了端倪。不止言琰喻,明昭也在暗自查找線索,證據一出,真相大白,【三高】自然容顧明淮不得。墻倒眾人推,一個月前蘇長安的處境頓時換成了顧明淮。過街老鼠,誰會同情?更何況是差點攪壞了【三高】的一顆老鼠屎。
“......你的卷子被老師壓下來,他們有沒有跟你說過,不能假手他人......”
“......你都給了誰看......”
“......那段時間,你跟誰玩得最好......”
“......你了解她......但是,你了解的是以前的她,還是現在見不到面的她?......”
蘇長安從一開始就知道,楚錚從來不會干這樣的事,她更知道,唯一能讓她承認自己沒有做過事情的,就是顧明淮。是了,蘇長安雖然不相信顧明淮能乖乖遵守她們之間的約定,但是也沒想到她下手這么快這么急,完全不顧忌學校和楚錚。就算楚錚不擋在顧明淮面前,蘇長安也未必會對顧明淮動手,更何況是楚錚自己承認的。如果不是言琰喻橫插一腳,蘇長安可能到現在走在路上都會被人戳脊梁骨。她想壓下事情的真相,卻忽略了言琰喻的執(zhí)拗。如果一開始言琰喻還考慮一下顧明淮事后的面子問題,那么在記者家長大鬧學校的那一天,他連這個都不會再考慮了。他的涉入讓蘇長安沒有料到,更讓楚錚始料未及。言琰喻只不過是揭開蒙住真相的一只片角,而蘇長安的哥哥,才是將整塊布匹撕開的人。
東窗事發(fā)——顧明淮舉報蘇長安的文章,雇水軍人肉,聯系記者,雇‘家長’大鬧學校,就連學校老師教研她都有有辦法將他們支走。她想要的,就是將蘇長安完全曝光于媒體前,要她被萬人罵,千人棄,想要她永遠翻不了身!
她唯一失算的,就是當天她的提前離校。
她更加沒有想到,蘇氏竟然掌握了她坐下這一切的證據,更加令人寒心的,還是為了保住顧氏,家里人將她推在了前面。
楚錚恨顧家的薄情寡義,恨蘇氏的不留情面,恨言琰喻的多管閑事,恨顧明淮的不擇手段,可是她更恨的終究是自己,自己的無能為力。她恨自己無父無母,恨自己寄人籬下,恨自己永遠在別人面前一個“欠”字!
沒有蘇長安,顧氏早就不保,因為蘇長安,顧明淮被染上了一生的污點。她想還情,又在不斷地欠著。欠顧家、欠最親近的人,欠最好的朋友!
“......楚錚,我為你失去了一切,我的清白、家人、學業(yè)、名聲、前途。你是怎么報答我的......”
“......我不要你還。你欠我的,你一輩子、生生世世都欠我的!......”
楚錚的成績一落千丈,臨近去日本的時間還有小半年。蘇長安不能放心她一個人在【三高】待兩個月,只能在最短的時間將她的成績提上去??墒谴顺P非彼楚錚,那個總是念叨蘇長安上課睡覺下課不見蹤影的人不見了,反倒是她,學校不見人,出了學校就和一些五顏六色發(fā)色的人混在一起。整個人越發(fā)的瘦,像是吸過大煙一樣的喪。
班主任找不到楚錚,卻找蘇長安談過幾次,無非就是關于‘她繼續(xù)下去還是考慮退學的問題?!?br/>
英語課上,蘇長安心不在焉,平均三分鐘看一次手機。老師講題到閱讀,她的筆尖還在完形填空上停留。
“蘇長安?”
蘇長安頭都沒抬,猛地站起來。
“誰讓你帶手機進教室的?你有沒有......”
蘇長安“砰”得一聲抬手掀翻了桌子。巨大的“刺啦”聲打斷了所有人都思緒,全班安靜地像是整體石化,老師一時間驚懼怒嚇交加,指著她半晌說不出話。
蘇長安又踹了腳椅子,剛抬腳就被大力扯住。
“你又發(fā)什么瘋?”
她上課的狀態(tài)是什么樣的,言琰喻最清楚不過,他只是沒有想過她會突然爆發(fā)??粗忠J禍,跟著就起身,身子像是不聽使喚地拽住她。
蘇長安面色平靜得不能再平靜,在全班窒息的安靜下,用一種帶著詢問和無辜的面容看著臉色微沉的言琰喻?!霸趺戳??”
言琰喻:“......”
全班:“......”
可惜腳下的狼藉一片鐵證鑿鑿,由不得她不承認。
蘇長安這才睡醒一樣,看了眼地面:“哎呀!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彼路瓞F在才看見老師鐵青的臉,忙著道歉。桌子被扶正,最后一本書也被撿起。全班依舊鴉雀無聲,連竊竊私語都沒有,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蘇長安有些臉紅的撿起最后一支筆,筆蓋子都不知道被摔到哪里了。她對著英語老師笑得靦腆:“請您接著上課......”
眾人發(fā)誓,他們是真的沒有聽到她最后一個字!
沒錯。她跑了!就那樣在上一秒羞澀道歉的狀態(tài)中身體以一種扭曲的形狀彎曲著避開桌子然后在眾人上波懵逼未反應的情況下迅速地......跑了......
言琰喻的在震驚之余中瞬間反應過來了她的把戲,臉色難看得不亞于講臺上的老師,就像是......這么來講,玩過《絕地求生》嗎?撿過平底鍋嗎?知道什么樣兒嗎?就那個色。
蘇長安一直跑一直跑,生怕后面的人反應過來從教室伸出頭扯出一嗓子喊她回去,速度就沒有變過,就這樣勻速行駛直到學校后護院的墻邊,她才彎腰踹口氣,然后順舟順水地摸到雜草里面石灰瓦凸出的墻塊,手上一用力跳出了學校。
拍拍腿上胳膊上掉落的墻灰,抬起臉,神情已是陰沉:“楚錚,你可真會給我找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