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話說朱粲好不容易在城父縣混出個頭角的時候，時局卻發(fā)生了變化。那時已經(jīng)是隋朝末年了，由于隋煬帝昏庸無道，只顧著享樂，不理朝政，以至于綱紀(jì)敗壞，大勢已去，隋朝已呈衰敗滅亡之勢。同時，東北地區(qū)的高句麗勢力不斷壯大，時常侵?jǐn)_東北，威脅甚大。這高句麗在漢朝時本是漢四郡下面的一個轄縣，只是中國的一個地方行政組織，只是后來逐漸壯大，忘了本分，想要獨立成國。隋煬帝見形勢不對，在江都游了一圈，玩夠了，這才匆匆趕回王都，調(diào)兵征糧，打算征討高句麗。

    那時隋朝矛盾銳化，百姓本來就對隋煬帝的暴虐統(tǒng)治怨聲載道，聽說又要在全國征兵去打仗，怎么受得了？于是便有人站出來反抗了。大業(yè)七年，shandong鄒平人王薄在長白山起義，作了一首《無向遼東浪死歌》，其中說道：

    “長白山前知世郎，純著紅羅錦背襠。

    長槊侵天半，輪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聞官軍至，提刀向前蕩。

    誓如遼東死，斬頭何所傷?！?br/>
    這是號召大家不要去遼東白白送死，朝廷如此昏庸了，還不如起義反抗。王薄起義之后，各地紛紛響應(yīng)，一時間到處都是起義軍，亂成一團(tuán)，連朝廷也控制不住了。隋朝的許多將領(lǐng)見天下已亂，皇帝不管事，于是也紛紛起兵造反。

    各地起義造反之事，朱粲早有聽說，他雖只是小縣城里的一介草民，但也有點野心。見天下已亂，心里有時也想著不如那日也去參加造反，或許可以混個一官半職，統(tǒng)馭幾個人馬也未可知。當(dāng)然這些也只是在心里偷偷想想罷了，一則他還看不清國家形勢，不知以后會是個什么局面，二則他只是南方一個小縣城里的小民，沒權(quán)沒勢，除了吳謙，有權(quán)勢的人一概不認(rèn)識，想要造反，難于上青天，所以還是先在縣衙里安安心心地當(dāng)差，等著局勢明朗了再作打算。

    大業(yè)十年五月份，吳謙接到調(diào)令，調(diào)任hb清河郡太守。

    這吳謙本是一個昏庸無能的貪官，為何突然升任一郡太守了呢？原來當(dāng)時綱紀(jì)已壞，各處買官賣官盛行，吳謙便使錢買了個太守的官職，意圖登高一步，繼續(xù)魚肉百姓。

    朱粲聞知吳謙升官調(diào)任了，急忙去找他，道：“大人，您現(xiàn)在升了官，要到別處去吃香喝辣，可不能丟下小人不管啊。小人侍奉大人這么久了，還望大人可憐則個，不要棄小人于不顧丟??！”

    朱粲這話雖然說得低賤，但是語氣可不軟，帶著點威脅的意思，意圖讓吳謙明白：我伺候你這么久了，既有功勞又有苦勞。你倒好，現(xiàn)在升官發(fā)財了，就想撇下我拍屁股走人，不給我點好處，對得住我嗎！

    吳謙手中雖然有權(quán)力，實際上卻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名義上，他是朱粲的頂頭上司，但平日里也有些懼怕朱粲，不單單是因為朱粲長相粗野嚇人，朱粲日常與他說話，有時諂媚逢迎，有時也頗有氣勢，根本不怕吳謙。吳謙是個沒主意的人，很多事情都不得不倚靠朱粲來拿主意，所以也奈何他不得。吳謙手里沒少判冤案，大多都是朱粲在背后出的鬼主意，有些主意實在是狠毒，就連吳謙過后想起來都覺得可怕，才認(rèn)識到朱粲不是一般的壞。他對朱粲是又恨又怕，想撇掉他卻又離不開他，時間長了越是如此，也是進(jìn)退兩難。而朱粲在心里也討厭吳謙，恨不得取而代之，他時常在背后感嘆：“這吳老鬼明明就是賤奴的本性，卻偏偏有富貴命，做了我的上司。唉！上天對我朱粲真是不公，偏要讓我做他的奴才，我心有不甘?。∫悄?***能接替他做了縣令該有多好！”

    吳謙聽完，心里雖然不舒服，但還是涎著一張老臉道：“你別急，我怎會丟下你不顧？你為我做了這么多事情，勞苦功高，我不會忘記的。待我上任之后，一切都安排妥當(dāng)了，我就向上面舉薦你，一定給你謀個一官半職，將來大富大貴，指日可待！”

    朱粲想當(dāng)官早就想得快發(fā)瘋了，聽吳謙這么一說，也不管是真是假，頓時心花怒放，連忙跪下，拿那顆大腦袋“砰砰砰”地在地上磕起來，激動得聲音都發(fā)抖了，道：“多謝吳大人提拔，大人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小人日后定當(dāng)盡心竭力，報答大人知遇之恩”

    吳謙見他欣喜若狂，也松了口氣，心里想：“真是個傻驢，你不過就是個潑皮無賴，此番我去hb上任，誰還管你！”嘴里卻道：“日后你若是發(fā)達(dá)了，可不要忘了我！”

    朱粲跪在地上，仰著頭，一雙大白眼珠子向上翻著，就如那叭兒狗蹲著朝上看人一樣，喜滋滋地道：“不敢不敢，小人怎敢忘記大人的恩情！小人能有今日的造化，多虧大人提攜，這恩情重如泰山，小人若是忘了，那就不是人了。日后若是發(fā)達(dá)，小人定當(dāng)報答大人！”這低賤諂媚的伎倆是朱粲慣用的，只要是為了自己的好處，他什么都愿意做。

    吳謙道：“你知道就好?！?br/>
    兩個人都在說鬼話，但都各自歡喜。吳謙歡喜是因為這么一來可以把朱粲打發(fā)掉；朱粲歡喜則是自信得到了吳謙的允諾，他自以為吳謙也不敢忘了他的功勞，定會向上舉薦他。兩人各自心懷鬼胎，心照不照面也不宣，各自滿意。吳謙又與朱粲客套了一番，這才心滿意足地上任去了，朱粲則歡歡喜喜地留下來，等待日后吳謙的舉薦。

    吳謙調(diào)任后，一個叫柳元章的x縣令調(diào)到了城父縣。

    柳元章原來是穎川郡太守，因為對隋煬帝不理政務(wù)，勞民傷財，恣意游樂的荒唐行為看不下去，連呈七章奏折，從國家內(nèi)外形勢和生民社稷等多個方面對隋朝當(dāng)前的形勢進(jìn)行了全面分析，可謂句句真言，一針見血。又提出了一系列詳細(xì)的改革方案，希望皇帝能夠及時醒悟，挽狂瀾于既倒，又可謂憂國憂民，用心良苦。這七章奏折呈上去以后，震驚朝野，當(dāng)朝官員皆知柳元章之名。當(dāng)然，這些官員大部分都是沒什么作為的昏官庸官，也只當(dāng)是看個熱鬧而已，更有那無聊之人，背地里還給柳元章起了一個綽號：“柳七章”，戲謔諷刺他不知好歹，妄議朝政。還有人笑他是企圖效仿曹子建，人家是七步成詩，留名千古，他是七章奏折成仁，籍籍無名。對于背后這些流言蜚語，柳元章也有所耳聞，但全都不放在心上，一心只想著為國家效力。

    這七章奏折最后沒有呈到隋煬帝眼前，而是被皇帝身邊的幾個奸臣私自扣下了。因為這些奏折針砭時弊，句句切中當(dāng)前朝政的問題，奸臣們怕被皇帝看到了影響不好，更怕牽連到自己，于是扣下奏折，還偽造了一個貪污之名扣在柳元章身上，將柳元章貶為亳州城父縣令，永不得回東都。柳元章自知被奸臣陷害，那時朝中之人又都茍且以求自保，沒有人站出來替他說一句公道話。他只能心懷憤懣，離開潁川郡，南下到城父縣上任。后人聞知此事，評道：

    “奸臣亂朝政，

    忠臣護(hù)國綱。

    奈何君主聵，

    忠奸兩不分?！?br/>
    柳元章被貶之后，穎川郡大大小小的官員都不去送別。那些人以前就像夜里油燈旁邊的蛾子一樣貼著他，爭先恐后地對他諂媚逢迎，都想沐浴他的光輝。柳元章本來就是個正直的的人，十分討厭這些小人，從來沒給過他們好臉色看，還時常警示他們要為官清正，心懷百姓，不要搞溜須拍馬那一套，他們還是腆著臉，唯唯諾諾的，盡是一副小人嘴臉。后來得知柳元章被貶，全都立馬銷聲匿跡了，就連柳元章離任之前叫幾個官員去交接職務(wù)，也不見人來。譴人去叫了半天，對方只派了手底下當(dāng)差的人過來，懶懶散散的，臉色也十分難看。這些人本來就是那蛾子的劣性：當(dāng)別人在高位的時候，就爭著往那高位的光輝附近貼；一旦沒了權(quán)，就像是嫌棄油燈滅了沒有光一樣，立馬飛走，另外去尋其他光亮去了。柳元章也知道這些人本來就不是什么好東西，因此也并不放在心上。

    離任之日，只有一個叫顧遠(yuǎn)之的人來送柳元章。這個顧遠(yuǎn)之，是穎川郡里一個做藥材生意的富商。他年輕時曾是個玩世不恭的富家子弟，后來家道中落，父母相繼過世，家產(chǎn)也都變賣了，窮得身無分文，只得寄人籬下，受人冷眼。平時就在街面上擺一張桌子，靠替人寫信、寫訴狀書及各類文書過生活。一日，柳元章無意中在街上看見他替人寫文書，就走過去看。見他雖然衣著寒酸，但相貌氣質(zhì)卻與一般子弟不同，就問他，方才知道他的身世。顧遠(yuǎn)之以前雖然是個紈绔公子，但也讀過幾本書，肚子里有些墨水，不但字寫得飄逸，說起話來也有些文采，柳元章見他談吐得體，說話也誠懇，就勸他道：

    “你既然懂些詩書，為何不去參加科舉，考取功名，反在這里寄人籬下，碌碌無為？”

    顧遠(yuǎn)之道：“只怪小人年少時不知進(jìn)取，只知道貪圖享樂，誤了光陰，落得今天的下場，現(xiàn)在要小人去參加科舉，定是最差的那一等?！?br/>
    柳元章道：“你這樣想就不對了，過往雖然有錯，但你現(xiàn)在也不過三十出頭，還年輕，若是現(xiàn)在醒悟，靜下心來潛心讀書，用功幾年，或許還能考上。但若是你安于現(xiàn)狀，不求進(jìn)取，自輕自賤，那么一輩子只能靠給人寫文書生活，永遠(yuǎn)不會有出頭之日，還會受人笑話?！?br/>
    顧遠(yuǎn)之道：“大人說的是，小人也時常思之，只是不知如何入門。再加上現(xiàn)在寄人籬下，每日受人白眼，就是想要讀書，參加科舉，也沒有資本?！?br/>
    柳元章隨即從身上掏出一些錢來給他，道：“這些錢你拿去置辦些筆墨文具，再買一身干凈衣裳穿。至于書，我那里有不少，足夠你看，你若是要看，就來找我借?！?br/>
    顧遠(yuǎn)之聽了，心里十分感動，道：“大人與小人素不相識，就肯傾力相助，小人感激不盡，定當(dāng)刻苦讀書，將來若有成就，必當(dāng)報答大人！”說完就要跪下給柳元章磕頭，柳元章攔住他，道：“無須多禮，你既然決定讀書，就只管刻苦，我俸祿雖然不多，但間常資助你一些也是不成問題的?！?br/>
    列為看官可能會奇怪：說話的，柳元章與顧遠(yuǎn)之素不相識，不知他底細(xì)，也不知他到底是否真的會刻苦讀書，怎么就愿意幫助他了呢？原來柳元章年輕時家貧讀不起書，后來也是好心人資助他，才考取功名的。他時常念念在心，日后也要幫助別人，就當(dāng)是報恩。所以他知道顧遠(yuǎn)之的經(jīng)歷之后，就愿意出手相助。再加上他為官多年，閱人無數(shù)，是真是假，是奸是猾，從神態(tài)和談吐一看便知，他也是見顧遠(yuǎn)之不是奸猾偽善之輩才愿意幫忙的。

    顧遠(yuǎn)之心里對柳元章十分感激，于是回去發(fā)憤讀書，他本來就聰穎，再加上十分刻苦，不到三年就學(xué)有所成，所寫的文章就連柳元章也稱贊，料他參加科舉，必有所獲。只是十分可惜，第一次參加科舉就落榜了。他并未氣餒，潛心研讀，又考了一次，還是不中。柳元章就讓他重寫了應(yīng)試的文章來看，看完之后十分納悶：文章寫得十分漂亮，按理說是可以中的，怎么就沒中呢？他又匿了顧遠(yuǎn)之的名，傳給幾個同僚看，同僚也都十分贊賞那篇文章。只是為不知為何入不了考官的眼。柳元章于是托人去打探消息，才知不是顧遠(yuǎn)之文章不好，而是被別人賄賂考官，搶了名頭。柳元章十分憤怒，忍不住罵起那些作弊的人和考官來。不過顧遠(yuǎn)之知道后反倒釋然，道：“大人不必在意，想必是我學(xué)識不夠，不過此生也無悔了?！?br/>
    柳元章只得嘆道：“當(dāng)年文帝創(chuàng)立科舉，就是要革除世襲弊端，選拔人才，不想現(xiàn)在卻被一些貪官污吏搞得烏煙瘴氣！”

    不過現(xiàn)實如此，柳元章也沒有辦法，就對顧遠(yuǎn)之道：“既已如此，你日后作何打算？”

    顧遠(yuǎn)之道：“我細(xì)細(xì)想了，既然科舉無望，倒不如學(xué)我父親當(dāng)年經(jīng)商，做點藥材生意，討個生活。”

    柳元章道：“如此也好，世上也不止做官一條路?？疾簧?，可以去做其他的事，也不必一棵樹上吊死。你自己打定主意了，就好自為之，如果需要我?guī)椭?，就來找我。?br/>
    顧遠(yuǎn)之感激而去。

    顧遠(yuǎn)之果然有經(jīng)商才干，沒過幾年，就把藥材生意做得壯大起來，成了穎川郡的富商。他一直不忘柳元章當(dāng)年的恩情，要報答柳元章，就送錢給柳元章，柳元章為官清正，不肯接受，道：“當(dāng)時我?guī)湍?，是見你與一般人不同，并非圖你報答，你若是這樣，便是看低我了?！鳖欉h(yuǎn)之知道柳元章的為人，見他不肯接受，心里對他更加尊重。此后，顧遠(yuǎn)之經(jīng)常去拜訪柳元章，與他談?wù)撛姇鴷r政，交往密切。有一年，黃河發(fā)大水，殃及災(zāi)民無數(shù)，不久又發(fā)了瘟疫，顧遠(yuǎn)之急忙配了治瘟疫的藥，送往災(zāi)區(qū)，不收一錢，用來給患病的人治病。又捐了五萬石糧食，及時發(fā)與災(zāi)區(qū)賑災(zāi)，柳元章知道后，更加贊賞他。

    顧遠(yuǎn)之得知柳元章要走，特地備了許多盤纏，還親自挑選了三匹健壯的馬，去送柳元章。柳元章固辭不受，顧遠(yuǎn)之只得道：“大人為官清正，顧某心里十分敬佩。只是此番南下，一路窮山惡水，旅途凄苦，還不知要走多久，這點盤纏是我的一點心意，還望大人收下。”

    柳元章道：“你有這個心意，我已十分感激，只是我不能接受?！?br/>
    顧遠(yuǎn)之沒辦法，只得指著那三匹馬說：“大人既然不要，那就帶上這幾匹馬吧，一路上也省些力氣，加快行程，還請大人不要推辭?！?br/>
    柳元章推辭不過，只得收下了那三匹馬。顧遠(yuǎn)之把柳元章送到城外十里處，柳元章停下來向他告辭。顧遠(yuǎn)之命仆人取來酒，與柳元章對飲了一杯，道：“此番一別，還不知何時才能相見，大人一路上多多保重！”

    柳元章道：“若是有緣，他日自會相見，顧兄也保重！”

    說罷，柳元章就和兩個仆人，帶著兩歲大的孩子柳毅，南下赴任去了。

    柳元章既然是一個郡的太守，官職也不低，縱使他為官清正，為何連一匹馬都沒有，一個丫鬟也不見，就只帶著兩個仆人和自己的孩子，而且還不見他的妻室，這未免也太過寒酸了吧？

    柳元章的清廉是當(dāng)?shù)爻隽嗣?。即使?dāng)時朝廷腐敗盛行，柳元章依舊恪守為官之道，一心為民辦事，不同流合污。他平時生活十分樸素，很多品級比他低的官吏都是錦衣玉食，妻妾成群，仆人鞍前馬后的，他卻從不貪污半點，也不講排場，無論居家還是出行，一切從簡，再加上俸祿低，所以出行十分簡單。

    柳元章平時身邊只帶兩個貼身仆人：一個叫張春，一個叫張興。這兩人是一對兄弟，張春是大哥，二人原先在逃荒途中被柳元章救下來，因感恩于他，誓愿跟隨左右侍奉他。柳元章見他們?yōu)槿藢嵲冢沸卸苏?，又頗有些武藝，就收留他們做了貼身仆人。雖然是仆人，柳元章平時也絲毫不擺架子，待他們就如兄長一般，處處照顧。二人對他更是感恩不盡，忠心耿耿，成了他的得力手下，所以他家里并沒有丫鬟。

    再說為何不見柳元章的妻室。

    柳元章的妻子叫林玉華，當(dāng)年在生柳毅的時候，因為產(chǎn)后出血，身體虛弱，不幸去世。柳元章與妻子林玉華向來恩愛和諧，相敬如賓，不幸痛失愛妻，如何不心痛！所幸的是孩子平安降生，十分健康。

    林玉華臨死之前對柳元章道：“夫君，無論如何都要保護(hù)咱們的孩子平安長大，因為咱們的孩子以后不是凡人?！?br/>
    柳元章不免疑惑，問道：“為何這樣說？”

    林玉華道：“這其中有緣故。我快要生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變得身輕如燕，飛上了高空。后來越飛越高，不知飛了多久，穿過一片白色云霧，到了一個片樹林中。我就在那樹林中走，不多時，就走進(jìn)一片空地，只見空地中間有個水潭，走過去看，那水潭里的水是黑的，深不見底。我正看水潭的時候，突然聽見背后有個聲音厲聲道：

    ‘何人在此？’

    我驚得轉(zhuǎn)身一看，原來是一個老婆子。那老婆子鼓著眼睛，滿臉怒容地向我走來，看著十分嚇人。她的打扮也非常奇怪，穿著一身黑衣服，就跟那水潭的顏色一樣，且她的衣服也不是用布料做成的，倒像那水潭里的黑水一樣不斷流動，漆黑一片，面上還纏著黑色的煙霧。她的頭發(fā)披散著，長得都拖到了地上，也像黑水一樣流動著。那臉更是嚇人，滿臉的皺紋，一雙眼睛就像那曬干的柿餅一樣塌陷下去，眼珠子是黑的，與常人不同，常人是有瞳孔的，但她卻沒有，看起來深不見底的。我頭一次見到這樣怪異的人，心里不免有些害怕。

    她走到我面前，問道：‘你是何人，竟敢私闖仙地？’

    我答道：‘我是穎川郡太守柳元章的妻子林玉華，不知是何緣故，來到此處，不想打擾了仙人清靜，還望仙人恕罪?！?br/>
    她惡狠狠地道：‘你不知道這是神仙住的地方嗎？你一介凡人，竟敢私闖仙地，觸犯仙界大律，就該死！’

    我央求她道：‘仙人請饒恕，民女并非有意來此，民女這就離開?！?br/>
    她道：‘離開？你想得倒美！敢闖到我黑婆婆地界來的人，就沒有能活著回去的！你看到這個水潭了嗎？’她指著我身后的水潭道，‘這個水潭喚作噬魂潭，專吸犯了仙界戒律的神仙的魂魄，一旦掉進(jìn)去，不但身上的仙氣盡失，還會化作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若是凡人進(jìn)去了，就會變作厲鬼，受盡千般苦楚！今日你闖了我的地盤，那我就把你扔進(jìn)這噬魂潭里去！’

    那黑婆婆說完，突然變得面目猙獰，四周陰風(fēng)陣陣，天色驟然變黑，那噬魂潭里的水就像是煮沸了一樣翻滾起來，十分可怕。黑婆婆直直向我撲來，我正嚇得直哆嗦、六神無主的時候，只聽有個聲音大聲喝道：‘住手！’

    那聲音過后，卻見天色發(fā)生了變化，只見一道白光侵來，就像那黎明的曙光逼退了黑暗一樣，把那黑婆婆造的黑云逼退了，四周立馬變得明亮起來。我抬頭一看，只見空中飛來一個白衣人，降落在黑婆婆面前。黑婆婆吃了一驚，急急往后退了幾步，驚道：‘怎么是你！’

    我看那白衣人，也吃了一驚，原來她也是個老婆子，而且面貌與那黑婆婆一模一樣，就像是一同一個人，只是著裝打扮十分端莊得體，看起來倒不像是壞人。那白衣婆子道：‘黑婆婆，你又在這里嚇唬人，還不快走！’

    黑婆婆十分氣憤地看著白衣婆子，咬牙切齒道：‘白婆婆，又是你，來壞我的好事！’

    白婆婆道：‘你盡做壞事，殘害無辜，我若是不阻擋你，還不知有多少生靈要毀在你手里！’

    黑婆婆指著我道：‘這個婦人壽數(shù)已盡，早就應(yīng)該死了，我是替天行道，為何你還要來阻攔我！’

    白婆婆道：‘胡說，這婦人雖然壽數(shù)已盡，但腹中還有孩子，尚不能死。生死之事，也是該由冥府來管，與你何干？’

    黑婆婆仰天大笑了幾聲，道：‘冥府算什么？連閻王都怕我三分，誰能管我！’

    白婆婆斥道：‘休得放肆！有我在，你就休想胡作非為，殘害無辜！’

    黑婆婆頓時發(fā)怒了，吼了一聲，周身的黑氣頓時膨脹起來，一道道黑氣從她身上竄出來，像蛇一樣扭結(jié)在一起，扭成了一把錐子一樣尖利的黑氣，朝著白婆婆刺去。白婆婆將手一抬，一股白色云氣從她手掌中噴涌而出，擋住了那股黑氣，二人就這樣僵持起來。那黑婆婆顯然不是白婆婆的對手，堅持片刻之后，便力不從心，黑氣也被逼退了，她見勢不好，迅速收斂，飛到遠(yuǎn)處去了，怒道：‘今日你壞我好事，他日我必當(dāng)加倍奉還！’說罷化作一道黑煙，飛入了樹林之中。

    黑婆婆走了之后，四周又變亮了，就像五月明媚的春光一樣暖和。我正怕得不敢說話，那白婆婆轉(zhuǎn)過來對我笑道：‘夫人，你沒事吧？’

    我道：‘沒事，只是頭一次見這等奇怪的事，著實被嚇著了。’

    白婆婆走過來，道：‘也難怪，你是凡人，第一次見到妖，自然害怕。剛才那位是我妹妹，叫黑婆婆，我是她姐姐，叫白婆婆。我們本是一對親姐妹，只是后來她入了妖道，我入了仙道，從此和我勢不兩立，到處害人，我便時時出來阻止她。’

    ‘原來如此?！乙姲灼牌耪f話十分和善，而且剛才又及時出現(xiàn)，擊退了黑婆婆，猜她是好人，也稍稍放了心，道：‘剛才多虧仙人及時出現(xiàn)，救了民女，民女感激不盡！’

    她道：‘我并非救你，而是救你腹中的胎兒?！?br/>
    我不禁疑惑，問道：‘此話怎講？’

    她道：‘你的陽壽本來早就盡了，這是早已注定的，只是你腹中的胎兒尚未出世，所以你暫時無事。你的孩子將來不是凡人，所以冥府暫時延了你的壽數(shù)，孩子生下來之后，你就會死?！?br/>
    我聽完十分驚訝，不知她說的到底是真是假，便問她：‘那我為何會在此地？’

    她道：‘黑婆婆想要害你腹中的胎兒，就在你睡著的時候把你的魂勾到這里來了?！?br/>
    我道：‘我與她向來無冤無仇，她為何要加害我孩子？’

    ‘此中緣故復(fù)雜，我一時也說不完。不過你不用擔(dān)心，有我守護(hù)你的孩子，她不會得逞的。’

    ‘多謝仙人！’

    ‘不用謝我，這也是天意。你孩子長大后造化不凡，只是一生命途多舛，要歷經(jīng)百般磨難，特別是年幼的時候，容易夭折，所以要多加呵護(hù)，以后長大了，是生是死，就看他的造化了?！?br/>
    我求她道：‘若真如此，還請仙人多加庇佑！’

    ‘這個自然。’

    我問道：‘仙人說我孩子以后不是凡人，此話怎講？’

    她道：‘天機不可泄露，我只能說，你孩子非登科之俗輩，乃飛天之靈秀?！?br/>
    我見她不肯細(xì)說，也不好再細(xì)問，心里尋思：‘她的意思難道是我的孩子以后不考科舉，反倒有成仙飛天的機緣？’我對這些虛虛實實的東西不清楚，心里一時也有些惶恐。

    白婆婆走到水潭旁邊，道：‘你過來?！?br/>
    我走過去，卻見潭里的水已經(jīng)變了顏色，原來是黑的，現(xiàn)在卻變得像山里的清泉一樣清澈見底。底下是許多各色的彩石，幾條五色魚在其間游弋，看得人心里十分愉悅。

    白婆婆指著水潭道：‘這個水潭，我妹妹在時，顏色就變作黑色，深不見底，叫噬魂潭；我在時，就變成清水，叫還魂潭。噬魂潭吞噬魂魄，還魂潭還人魂魄，剛才你若是被她推進(jìn)去，你和你腹中的孩子就變成游魂了?！?br/>
    我想起剛才黑婆婆的所作所為，不覺后怕，道：‘為何同一個水潭，會變成兩種模樣？’

    白婆婆道：‘我和我妹妹一白一黑，一正一邪，一直以來都是勢不兩立。這水潭本是我開辟的，后來被她發(fā)現(xiàn)了，那時她法力比我強，就來奪了這水潭，把里面的水變成黑色。我只能暫時避讓，等到法力強過她的時候，再回來奪這水潭。所以一直以來，這水潭都是我占一半時間，她占一半時間，如此反復(fù)?！?br/>
    ‘原來如此?！?br/>
    她道：‘時間已到，人間即將天亮，你也該回去了。’

    我問她：‘我不知怎么到這地方來的，現(xiàn)在要回去，還請仙人指路?！?br/>
    她指著水潭道：‘你跳進(jìn)這水潭里，就能回去了?！?br/>
    我見水潭里的水也不是很深，若是跳進(jìn)去，怎么能容得下一個人？況且那是水，會不會溺死還不知道，一時間也不敢跳。

    她道：‘你只管跳，保你無事，我去也?！f完，她化作一片白色的云彩騰上天，慢慢飛去了。我只聽空中傳來幾句話：‘時運不濟，乃是天意?？部啦黄?，自為天機。尋尋覓覓，柳暗花明。貴姓為柳，取名作毅?！f罷，那片云彩就消失不見了。我自是覺得神奇，回想她說的那幾句話，心想：‘莫不是說我肚子里的這個孩子以后真的會命途多舛嗎？最后那兩句，難道是說我孩子應(yīng)該取名叫柳毅？’

    我疑惑半天也不得解，又急著想回去，但又不敢跳進(jìn)那水潭。那地方四周無路，我擔(dān)心那黑婆婆會再來，只好豁出去了，跳進(jìn)了水潭，也是奇怪，我剛跳進(jìn)去，知覺渾身一激，就醒來了，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床上。原先我以為這只是個夢，但是現(xiàn)在真的如那神仙所說，我已經(jīng)活不了多久了，我去了不要緊，你要好好照顧我們的孩子?！?br/>
    柳元章聽完，一時也覺得疑惑，他向來不信鬼神之說，只是見妻子快不行了，也無心糾結(jié)是真是假，道：“你放心，你不會有事的，我們一家人都不會有事。”

    此時林玉華的氣息已經(jīng)有些虛弱了，精神也不如之前，道：“把我的孩子抱來，我想在臨死之前再看他一眼?！?br/>
    柳元章慌忙叫人把孩子抱來，放在林玉華身邊。那孩子自從離開了他娘親身邊，就一直哭鬧不止，現(xiàn)在抱回來了，便一下子不哭了。林玉華流著淚，輕輕撫摸著他的小臉，道：“我兒，娘就要去了，只怕會苦了你，只愿你能平平安安，好好長大成人。”

    那孩子躺在林玉華身邊，就變得歡喜異常，咧著小嘴笑哈哈的。柳元章看了，覺得心酸，也忍不住抹起眼淚來。

    林玉華變得氣息時強時弱，時斷時續(xù)的，連說話都費勁了，她道：“夫君，咱們的孩子，就取名叫‘柳毅’吧，毅字，有沉著剛毅之意，希望他以后能做一個剛毅之人?！?br/>
    柳元章道：“好，就叫柳毅?！?br/>
    林玉華最后一次撫摸了柳毅的臉，輕輕笑了一下，剛叫了一聲“毅兒”，突然眼睛翻白，柳元章急忙過去叫她，用手探她鼻息，氣若游絲，任憑怎么喊她也沒用，過了一會兒，就斷了氣，撒手人寰而去。柳元章痛徹心扉，放聲哭了出來。柳毅也似乎知道母親去世了，大聲哭鬧不止?？蓱z林玉華，為了生柳毅，歷經(jīng)死劫，真是“慈母生兒千般苦，子臨之日母祭日?！?br/>
    林玉華死后，柳毅就由柳元章一人撫養(yǎng)。柳元章后來也不再續(xù)弦，一心想著把柳毅好好撫養(yǎng)長大。所以他這次南下赴任，并沒有帶妻室和丫鬟。

    話說柳元章帶著柳毅和張春張興，離開潁川郡，一路輾轉(zhuǎn)南下，路上倒也平安無事，一月有余，終于來到了亳州城父縣附近。

    到城父縣附近的時候，一行人途經(jīng)一個小村莊，只聽村里傳來一個老人的哭聲。柳元章聽了，就命張春前去察看怎么回事，張春去看了，回來報告：“老爺，前面的菜地旁邊，有個老漢正坐在地上大哭，只是不知為何而哭。”

    柳元章道：“過去看看?！闭f完就朝菜地走去。只見一個干干瘦瘦的白發(fā)老漢正坐在菜園子里，把邊上的菜全都踢爛了，大聲哭訴道：“我的兒啊，都怪那個殺千刀的吳老鬼，把你搶走了，這可讓我以后怎么活啊！”

    柳元章上前問道：“老人家，你為何坐在這里大哭，發(fā)生什么事了？”

    那老漢見柳元章相貌堂堂，一臉官相，就停下來，嗚咽著說：“你是何人？”

    柳元章道：“我從這里路過，因見你在此痛哭，不知所為何事，便過來問問?！?br/>
    老漢仔細(xì)端詳著柳元章。柳元章雖然衣著簡樸，身邊只有兩個仆人，而且還帶著一個孩子，看起來十分簡樸，但卻是一臉正氣，讓人肅然，不像個普通老百姓，就疑心：“莫不是個微服私訪的官老爺，來為民做主了？”也不管他到底是不是官，又立馬撒開喉嚨，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哭，抖出許多事情來，直接關(guān)系到了還在城父縣里當(dāng)差的朱粲的命運。至于這老漢到底說了什么，且聽下回分解。

    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