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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了俞氏之后,年初六沈蕊就正式祭家譜,將芷竹寫在自己跟陳氏的名下,成了沈氏建州一脈的長房嫡女。
不過雖然過繼了,但是芷竹除了改口外,并沒有其他變動。原來沈蕊跟沈蓓商量,為了防止突然的變動讓孩子們不適應(yīng),所以這段時間內(nèi)暫時不做變動,還按照從前那樣早晚湊在一塊兒讀書,等六月啟程去慶陽念書之后,回來再分開著住。
沈蓓明白沈蕊主要是怕閃著蕙竹,另外也有來往指點的意思,所以不用姐姐多說就同意了。只是為怕陳氏多心,雖然芷竹在家住著,卻是都要她早晚去沈蕊家給陳氏請安。
陳氏的性格雖然不如俞氏溫和,但是要論起見識眼界來他卻是要強(qiáng)上許多。所以一見芷竹天天這么早晚來,沒幾日就趕忙拉著孩子去對沈蓓道:“妹妹不要多心,我不是個小心眼兒的。雖然跟蕙竹沒緣分,但是我也知道如今正是她的關(guān)鍵時候,所以就別讓芷竹來回折騰了,等她們小姐倆都進(jìn)了族學(xué)念書,我再將孩子接來,反正我二十多年都等了,如今名分都定下來來,我也不差這半年!”
陳氏說的懇切,很讓沈蓓感動,只是她到底是個女人,不好像男人似地啰嗦些什么話,于是只深深對陳氏鞠了一禮表示了謝意。
雖然送了芷竹回來不許折騰,但陳氏本人卻是個又知趣又疼人的,所以芷竹是不用天天去了,陳氏倒是一天半天的總往沈蓓家來。不是給做了面餅,就是送倆個雞蛋,對芷竹蕙竹殷勤不斷,再加上專門來指點孩子們學(xué)業(yè)的沈蕊,這兩口子一天里,竟是有大半天都呆在了妹妹沈蓓家里。
如此一天一天復(fù)一天,眼見得又是四月清明了。沈蕊算算日子也覺得該啟程了,于是在上墳祭祖之后,便親自帶著兩個孩子啟程了。
沈家的家境這一年來雖然有所好轉(zhuǎn),但是到底也是才剛剛好轉(zhuǎn)而已。所以沈蕊數(shù)了數(shù)手中的銀子,再算了算慶陽那邊兒的繁華程度,最后為了保險,還是選擇了步行。沒辦法,建州離慶陽遠(yuǎn)了些,要是完全坐車,那沒有十兩銀子人家是不去的。自己娘仨個總不能坐著車去,到了地方卻是連吃飯住店的錢都沒有吧!
沈蕊打定了主意,便叫自家夫郎跟妹夫俞氏衛(wèi)氏一起為自己跟孩子們多做幾雙鞋,免得路上磨破了耽誤行程,再穿到到了慶陽也惹人笑。因為這年頭交通基本上都是靠走的,陳氏三個自然是明白鞋的重要性,所以將鞋做的又多又結(jié)實。只是這樣一來的結(jié)果就是,自此到慶陽的一路上,蕙竹跟芷竹身上的行李里啥大件兒也沒有,就是一人背了八雙鞋。
雖然初時蕙竹心里還覺得有些尷尬好笑,不過待她在路上走了一天之后,便覺得自家爹爹真是太好了,至少有了這八雙鞋,自己就不用像大車店里的那些販夫走卒那樣,夜里搓著被草鞋磨破的雙腳呲牙咧嘴了。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蕙竹平和了八雙鞋的情緒之后,一路上便放眼山川,縱觀大地。不得不說這古代就是好,沒有工業(yè)污染沒有水土破壞,大自然里處處都氤氳著靈氣。這樣的靈氣幾乎是肉眼可見的,所以蕙竹毫不費力,只邊走邊看便看到了十幾處好葬處。
當(dāng)然,即便是看到了好地方蕙竹也只是在心中跟自己所學(xué)印證,并沒有深入進(jìn)去仔細(xì)探看。畢竟除了要顧及沈蕊這個儒士之外,自己這一行的真正目的是去慶陽考試,而不是給誰家看風(fēng)水營地。
只是蕙竹心中雖沒想幫誰家看,但是事情就是這么巧,竟叫她路遇一個。其實說路遇也不對,實際上是因為芷竹早上吃壞了肚子,出門還沒走上半個時辰便需要進(jìn)林子里解決一下,而蕙竹因為擔(dān)心林子里有蟲蛇,所以便跟進(jìn)去守著,卻不想才進(jìn)了林子沒幾步,便聽見隱隱哭聲。
雖然蕙竹三個腳程不快,但出了村鎮(zhèn)走上半個時辰也已然離有人家的地方很遠(yuǎn)了,而且因為蕙竹芷竹體力速度都不行,三個人每天都是天沒亮就得起大早走,傍晚才能趕到下一地落腳。所以這個時間的哭聲,不說讓人毛骨悚然吧,也絕對讓人感覺害怕。
“蕙竹~,你聽什么聲音?”蕙竹身體里到底裝的是大人靈魂,多少還有些膽量,但是芷竹就不同了,她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十歲孩子,所以一時間不由緊張的問了起來。
被芷竹這么一問,蕙竹也有點害怕起來,不過回頭看看不遠(yuǎn)處官道上等著的沈蕊,心中卻是又壯起了膽,安慰芷竹道:“沒事兒,就是那邊兒有人在哭,應(yīng)該是遇到了什么傷心事兒吧!”
“人?哪兒呢?我咋沒看見?”蕙竹不過隨便編個理由安慰芷竹一下,但是沒想到心中害怕的芷竹卻是當(dāng)真了,于是伸手隨便向山里一指道:“那不是在哪兒呢么?你蹲著,咋能看見!”
“哦!”芷竹聞言頓時順方向使勁兒伸了脖子看了看,而后放下緊張道:“唉~,嚇?biāo)牢伊耍阏f說這女的也是挺大歲數(shù)個人了,這咋哭起來沒完呢?真是~,女人的面子都讓她給丟光了!”
“嗯!嗯?”聽了芷竹的話,蕙竹一開始還沒反應(yīng)過勁兒來,待到后來明白意思的時候,渾身的汗毛立時全都詐了起來。女人?哪兒來的女人?我明明是隨便指的啊!想到這兒,蕙竹趕忙抬頭向自己剛剛指的方向看去。可是這么一看,卻立時震驚的目瞪口呆。原來自己剛才指的地方,果然有個女人,只不過這女人背后~,五色氤氳,氣發(fā)一山巔,直起沖上,下小上大如傘,這,這不是五色真氣嗎!
所謂的真氣,在風(fēng)水學(xué)上來講,是指星宿帶動天的氣,山川帶動地的氣,萬物依賴以生存的天地之氣。中國古代科學(xué)家認(rèn)為:氣是無形的,形體是有實質(zhì)的。形體是由氣形成的,氣則寄居于形體中;氣由天降臨大地,而大地的功德,就是接載著下臨的氣。因為萬物變化生存皆因有氣可納,因而形氣合一。人死后魂魄因和天地氣脈相感應(yīng)而合一,福德亦應(yīng)之而來,故此人要和天地之氣混為一體,才可以得到福澤,這就是造化的機(jī)緣。
至于五色,則是指區(qū)分真氣好壞的外在表現(xiàn),畢竟天地之氣的構(gòu)造有種種不同,自然真氣也有吉兇之分。對此古書有云:“黃富而青貧,赤衰而白絕,唯五色之氣氤氳,乃綿綿而后杰。尋龍至此,能事已畢。愛銀海之明,欲靈犀之活?!币馑季褪钦鏆獾念伾渣S色主富貴,青色主貧,赤色主衰,白色主絕,只有五色的氣,才能綿延后世,代代出人杰。
不過五色真氣雖好,但是想也知道多么難見。不止是因為能孕生五色真氣的地方很少,更因為就算是有這種地方,也必須專業(yè)的人在專業(yè)的時間才能見到。因為大抵山川之氣,和太陽的出沒有著很大的關(guān)系,由于中午時太陽高懸空中,“其氣潛伏,無可覘驗”,所以一定要在太陽還沒升起,陽氣始興,或在太陽才一下山,陰氣漸萌之時,方是驗山川之氣的最佳時刻。
當(dāng)然,趕得早不如趕得巧,蕙竹今日正是趕在巧上,所以才讓她看到這難得一見的一幕。不過雖然難得一見,但是蕙竹也不是那眼皮子淺的,見到好地方就要撲上去圈上,畢竟自己這身體才八歲,而按照太爺爺說法自己有八十的壽數(shù),刨除八年還有七十二年可活呢,這個早就給自己找地方不是嫌棄活的長了么?更何況,這地方貌似已經(jīng)有人了!
想到人,蕙竹就不由仔細(xì)看了二三十米外哭著的那個女人。不比芷竹蹲著看不太清,蕙竹只要稍稍一動錯開擋著眼睛的樹就會發(fā)現(xiàn),那女人是在哭墳,而且墳位巧合的很,正好坐在位置最好的那一處龍穴上,比起其他地方可以更順暢的引入五色真氣。
只是看這人哭的這樣傷心,時間又這么早,顯見的并不是普通的來祭拜,而是順便來發(fā)泄傷心事兒的。所以蕙竹估摸著,這人未必是今早來的,恐怕是住在這就近,或者昨天晚上就已然在這里。畢竟這時代交通不便,有些人家因為太遠(yuǎn)不得不提早來,還有孝子干脆就結(jié)廬守在墓旁。
不過不管哪種,蕙竹都決定上前去結(jié)交。嘿嘿,要怪也不能怪她卑鄙,誰叫這五色真氣真是罕見。唔,‘氣清者主貴,氣濁者主富。端正者出文,偏斜者出武?!@家就算不出個馬上皇帝也得出個掌控千軍的頂尖武官,就這么放過機(jī)會可就實在是太可惜了,半點兒也不符合大眾利益。于是蕙竹在吩咐芷竹等自己一會兒后,便想也沒想的的直奔那哭墳的女人而去。
而走到近前,蕙竹才發(fā)現(xiàn),這人還真是在此結(jié)廬而居的,不過叫蕙竹奇怪的是,這墓穴雖然樣子很新,但看土色分明不是剛埋的,而是有一段日子了,怎么不但旁邊的廬居破爛的不像個樣子,便是這個身上穿的也是最販夫走卒才穿的最低等的劣質(zhì)布衣?
難道說我看差了?剛才那不是真氣而是云霧之氣?可是不能?。嫌性?,分辨真氣跟云霧之氣的辦法很簡單,因為一個豎著,一個橫著,豎著直沖向上的是真氣,橫著環(huán)繞山腰的才叫云霧之氣。
對了,莫非這人不是這墓中人的直系后代?可是也不能,不是人家的后代,跑到人家墳前結(jié)廬守墓,又哭又嚎的干嘛?守墓人總不會這么干吧!想到這兒,蕙竹的心又活了起來,決定無論如何要弄清楚。
“這位夫人,你有何傷心事,怎么一直哭泣不止?”因為有點激動,所以蕙竹在說完這個爛開頭之后立刻就后悔了,一邊暗罵自己被五色真氣沖昏了頭,一邊尋思人家要是不搭理或者防備她時候該怎么辦!
不過蕙竹馬上就知道自己是白擔(dān)心了,因為這個人也不知道是心中太難過了,還是看蕙竹還是個孩子才沒防備,所以蕙竹一搭話,她就好像是找到了吐苦水的垃圾桶一般,竹筒倒豆子的將自己過往三十年里所有的事兒都說了出來。
原來這個女人叫尹介錐,獵戶出身,也算背景干凈。只不過也干凈的有點倒霉,因為她幼年喪父,少年喪夫,如今人到中年,又喪了身邊兒最后一個親人老母,只留下自個一個倍感孤獨,所以在賣了最后一點家當(dāng)埋葬了自家母親后,便結(jié)廬在此守孝,有事兒沒事兒的對著墓碑說說,也算解個悶兒。
可是到昨天守孝三年滿,尹介錐早上起來尋思著要拿出這三年攢的一點兒錢下山去交稅,順便干點兒什么正經(jīng)營生,也好娶夫生子接續(xù)香火。卻沒想到,不過是想在下山前再給母親掃一次墓,等再回來自己放銀子的箱子卻不知叫哪個小賊給順著窗戶拎走了。
這一下可將尹介錐急壞了,只是山野茫茫,上哪兒去抓人???而且沒了銀子,她一時吃不上飯也就罷了,可是稅怎么辦?要是不能按期交上可是要坐牢的呀?于是她一急,便坐在家人的墳前哭開了,哭一聲說一聲,整整哭了一天一宿一直哭到現(xiàn)在,直將前半輩子的所有委屈都倒了出來。也是這尹介錐體質(zhì)好,要放一般人身上這么哭不用一天,半天就足夠哭暈了?可是人家尹介錐愣是沒事兒,到現(xiàn)在依舊好模好樣的坐在這里哭著沒完。
蕙竹一聽頓時明白,這個尹介錐不是不能發(fā)達(dá),而是因為守孝還沒下山,所以樣子才如此落魄。不過這時候她倒是感謝起那個小偷兒來了,要不是那小偷偷了這尹介錐的銀子,自己哪里有機(jī)會遇到這未來的高官?而這尹介錐不下山則以,一下山之后恐怕很快就會發(fā)達(dá),到時候人家富貴了自己再想接觸,哪里有這貧賤時候雪中送炭來的情意深重?所以蕙竹當(dāng)機(jī)立斷,伸手就將自己過年分紅那半兩銀子拿出來給尹介錐,說是做吊儀。
不過尹介錐外貌上看是個粗人,但其實她既然能吃獵戶的飯,自然是有心細(xì)的一面。所以一見蕙竹拿出半兩銀子吊唁一位死去三年的老人便覺得有些不對。不過她在山里打獵時早就練就了遇到大型動物沉穩(wěn)冷靜的心態(tài),所以在沒明白蕙竹目的的時候,她一邊假裝大咧咧的收了,一邊卻是小心觀察著蕙竹的表現(xiàn)。
蕙竹不知道尹介錐在偷偷觀察著自己,于是在送上吊儀之后,又安慰了她幾句,便轉(zhuǎn)身離開了。而恰好這時候芷竹也提了褲子從林子里出來,于是一家三口便順著官道繼續(xù)向前趕路。
三人這么一行動,尹介錐才發(fā)現(xiàn)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因為沈蕊背上的行李包跟她腳下磨損的鞋,分明都在表示這娘三個是在旅途中的過路人,能遇上也不過是因為大一點兒的那個孩子鬧了肚子。所以那小孩子就算給了自己錢,又能怎么樣呢?這一走,就不知道何時能再相見了呢,如此這孩子給自己錢的目的顯而易見,只是因為憐憫自己罷了!
想到這兒尹介錐有些不好意思,有心想追上去將錢還給人家,可是自己要是將錢還了,那就是真是走到絕路,半點希望也沒有了??墒亲约阂遣贿€,又覺得是在騙小孩子,有些虧心。想來想去她一時還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于是便決定先追上,等追上了人再說。
不得不說尹介錐的體質(zhì)真好,自半山腰到蕙竹她們所走的官道至少也得有三百米,可是這尹介錐不過半分鐘便追上了,而且臉不紅氣不喘的,顯然還沒用全力,看的蕙竹滿臉驚訝,暗道:怪不得這人最后能做武官,就這速度要擱在現(xiàn)代別說叫飛人了,就是叫超人也行??!
不過超人體力不錯,面子上卻是還有些薄,雖然叫住蕙竹,但是滿臉的尷尬,一時也不知說什么好,只是伸手遞過那半兩銀子,也不說還,也不說不還。
蕙竹并不是真小孩兒,看她樣子哪里還不明白她的為難,于是小手一推,便將銀子推回到她懷中道:“誰還沒個求人的時候?日后發(fā)達(dá)了加倍還給我就是!”說罷,便又轉(zhuǎn)身拉著滿臉疑惑的沈蕊一起走。
而這尹介錐也不知道是原本就機(jī)靈還是被蕙竹說的開竅了,于是在原地楞了一會兒之后便沖著蕙竹大喊道:“還請小恩人留下姓名,尹介錐也好日后想報!”
蕙竹在前面停了心中暗樂,暗道:咱等了半天就是等你這句呢!不過面上卻是擺出我只是為了安慰你,真的不求回報的樣子回頭沖著尹介錐擺擺手喊了一聲道:“建州沈蕙竹!”而后風(fēng)淡云清的走了,留給尹介錐一個無比高尚的背影。
不過這個此時在尹介錐心中無比高尚的背影,在多年以后卻是無數(shù)次讓尹大將軍悔恨不已,認(rèn)為自己一生之中最大的錯事便是誤信了沈蕙竹這只披著羊皮的小狐貍,于是只好含著眼淚給她做牛做馬。
當(dāng)然,這些都是后話,眼下的蕙竹還得應(yīng)付沈蕊的疑惑。不過有什么能比發(fā)善心更好的解釋呢?于是在代尹介錐訴說了一邊其不幸的遭遇后,就是沈蕊也只能夸她做的好了。
回首遙望了一眼那因為太陽的升起而漸漸隱匿的風(fēng)水之‘氣’。蕙竹不由暗暗在心里念道起前世太爺爺叫自己背的書文:太祖山之上,于夏秋之交,雨霽之后,丑寅之時,必有上升之氣。如若氣發(fā)一山巔,直起沖上,下小上大如傘,即為真氣。而以質(zhì)論,氣清者主貴,氣濁者主富。端正者出文,偏斜者出武。以赤黃色為上,青白黑次之。黃富而青貧,赤衰而白絕,唯五色之氣氤氳,乃綿綿而后杰。
呵呵,綿綿而后杰!用半兩銀子買了未來的將軍尹介錐一家,這一趟真是不虛此行,不虛此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