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先道如坐針氈地等彭自清回來，可是越急越?jīng)]有結(jié)果，心都給燒焦了，還是無望。李先道開始倚著門而候，怎奈憔悴的心哪還有力量支撐這具身體，索性干脆一屁股坐在石頭上。他眼睛巴望著那個方向有奇跡出現(xiàn)，所以眼一直以來都不敢離開。最后他心灰意冷，感覺徹底沒了希望，一切的一切都遙遠(yuǎn)了。武俊秀她們齊上陣勸慰他寬心些，可是，事情沒有臨到自己頭上，竟管好話她們選盡七嘴八舌地了幾籮筐，得到皮兒可是不進瓤兒。
最后，在暮色降臨的時候等來了一個人，卻不是企盼的彭自清，而是那個來回稍話的廚子老漢。這也不錯，李先道想，可以從他嘴巴里知道一些情況。果然，不除李先道所料，老頭捎來的話很婉轉(zhuǎn)：
“我們領(lǐng)導(dǎo)發(fā)話了，這事保不準(zhǔn)有希望。但前提是他得向上級請示，因為他是副手，一把手在黨校進修。”
“好啦，我知道了！”示意他不要再下去，傻子都明白。
老漢一愣，看了大伙一眼，繼續(xù)：“明天就知道了，明天就有消息了！我本無意過來，與我沒有什么相干。這次也沒有誰差遣我來，出自自愿，我想是多余了?！蔽恿⒃?lián)u頭，意思是非也，并沒有打斷他話的意思?！拔铱吹搅伺碜郧逡约翱撮T人他們與白領(lǐng)導(dǎo)談話的一幕。我為你的朋友夠義氣自豪，為看門人敢犯上的勇氣稱道。不為別的，就為這個我才來的這里。你們發(fā)現(xiàn)了嗎？看你們的人沒有來這里，恐怕他永遠(yuǎn)不會來這里了。我也來了，要步他的后塵，但我想好了我不怕。”
“謝謝大家！”李先道，“我連累了許多人，最對不起的是我父親。我就是一個禍星，誰與我接近誰就遭到倒霉，我勸你們還是離我遠(yuǎn)些吧！”
“不，我才是！我一直不敢承認(rèn)?！蔽淇⌒銚屩?。
“都不是，根源在斡爾塔，在我們身上?！?br/>
“這不重要，我想李醫(yī)生的事。如今你們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嗎？天大地大父母大，父母病危豈有不操勞之禮？有人就沒有這顆赤子之心，枉為人、妄為領(lǐng)導(dǎo)！想好了，不然我替你們爭取，看可以嗎？”
“你帶頭造反不怕丟了飯碗？”斡美玲質(zhì)問他，目的還是想揶揄他先前那個怕事樣兒。
“不是造反，丫頭！是將理就事！我吃了一輩子的飯了，還在乎這碗飯嗎？”
“你想過沒有，丟了吃飯的家伙，怎么向老婆交代、向兒子交代？沖動是魔鬼。”斡立月發(fā)問。
“我盡聽了他們的話了，沒有做過一回主，從沒有挺直腰桿做人，這回我想做回人。你們先想想，如果我的兒子能理解，證明我老運有望；反之，老境就堪憂了，只有掛在墻頭曬太陽的份兒啰。”
“嗯，有理！不過，還是勸你三思而后行！”斡立月。
李先道陪著他們扯了好一陣子家常，對他們的情義大嘉贊賞。漸漸地他從悲哀的情緒中解脫出來，雖心里的石頭沒有放下，但畢竟又使他點燃了希望的星火。最后，王老漢披著星星走了，笑著腰也不疼啦。
門外沒有了那個鬼祟的身影，影子客已經(jīng)被打發(fā)走了?？墒?，寂靜長夜里李先道毫無睡意，思想還在糾結(jié)中掙扎。腦子里浮現(xiàn)出父親病危期盼的眼神；阿卓及孩子們無助抓耳撓腮的樣子；彭自清不顧面子與人祈求的樣子，還有將要發(fā)生的王老漢的模樣……突然，又霍然想到，沒有人監(jiān)視可以逃走了。他心怦怦直跳，怎么也按捺不住內(nèi)心的狂躁。于是，他精神百倍，輾轉(zhuǎn)反側(cè)，那張以破板為床的這里最豪華的家具，現(xiàn)在像長滿了棘刺。一旦心里有了鬼把戲，心就不能平靜，第一次領(lǐng)略什么叫心里有鬼。他還是沒有膽量只身逃走，這叫他很懊喪、很為難。
斡立月似乎有所察覺，手輕輕地捅了他一下，：“睡不著，想過要逃走嗎？”
李先道一驚，不禁寒噤了一下，心想：“你怎么會知道？”忙支吾著：“沒有！你是什么意思？”
斡立月微微一笑，握著他的手：“兄弟，你手出汗了沒假吧！我見過出汗，卻沒見過出這么多汗的。如果不是身體病了，就是心里病了！”
“我沒有?！?br/>
“這就對了。李醫(yī)生，你是個文化人，而且心地正直、純潔，從沒有違背良心做過事。這樣就鑄就了你坦蕩的胸懷，而這一次正好是個例外。你是嗎？”
“這——？什么也瞞不過你的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傻子都看得出來。實話告訴你，我并不贊成你的想法。想可以，不犯法，千萬別去嘗試。對你我還是放心，你不同于別人；你是大名鼎鼎的李先道，名聲遠(yuǎn)播的名醫(yī)；你的智商和你的名譽一樣金貴，相信不會渾到那般地步。”
“我真的想回?！崩钕鹊来驍嗨脑?，“我什么也不想顧?！?br/>
“啊——，那樣就遭啦，糟糕透頂！想想看兄弟，你偷著走了，好聽叫逃跑，不好聽叫畏罪潛逃。你的名聲就會受到踐踏，一生清譽就毀于一旦。這是其一，算好的一面，假如成功的話；如果不成功——那是百分之百的不會成功，試想一下，你前腳走后腳就逮你個正著。因為你不是徑直逃走，而是一直待在家里，叫你走也不會走，不逮你個正著嗎？接下來才是最要命的，眾目睽睽之下一副手銬請你出山，什么人格呀、名譽呀一錘子就砸入到地底下，還能抬起頭嗎？再，父母的事就是天大的事，你回去一會兒、甚至還可能到不了家就破滅了你的夢想。這種冒險值嗎？可得想好?。 ?br/>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突然一陣喧嘩。遠(yuǎn)處火光沖天，吶喊聲、尖叫聲、吆喝聲接連不斷，簡直就是重現(xiàn)混戰(zhàn)的場景。
“又有好戲看了！”斡立月。“這屁大的地兒從來就沒有安生過，這世道有些人不整個事兒睡覺都不舒服。哎，不整進局子撞上南墻哪能罷休喲?！?br/>
話間就來了幾個荷槍實彈的人，他們看看這里一切安好，便把槍放了下來。其中一個提高了嗓門道：“都聽好了，外面有肇事者搗亂，如果不是你們的同黨你們就當(dāng)什么也沒有發(fā)生。如果有人僥幸逃跑，槍子兒可是不長眼睛。堵緊你們的耳朵睡吧！”他們走了，留下一個看守人。
“好險！”李先道喃喃地道。他只好把自己硬固定在床上，可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李先道聽到有窸窣之聲傳來，他并不在意，心想不關(guān)己隨它去吧。忽然咣當(dāng)一聲，他立馬警覺，怎么會是院子鐵條門的動靜呢？聲音又不斷響起，沒錯！就是自己棲息之所傳來的。他一股腦兒起來，直奔虛掩著的門往外看——頓時就驚呆了——那個場景。好多的人被荷槍實彈的壯漢押解起來。他立刻回想起來剛才那番警告，莫非真是兵漢所的肇事者？不管怎樣都和自己扯不上分毫關(guān)系，于是心就放松下來、平復(fù)下來。不過，這時這群人像轟羊群樣攆了進來。隨后咣當(dāng)一聲又上鎖了。
李先道一眼就認(rèn)出斡木絕來，不用看模樣單就那受傷的標(biāo)記足可以斷定。不錯，就是他，就是那張討人嫌的臉。他還見過一些似乎熟悉的面孔，都是在斡爾塔部落。李先道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斡立月，他的樣子很古怪，一下子又回到了法老的模樣。他端詳著斡木絕，像不認(rèn)識一樣，目光怪異，毫無表情。就這樣，他足足看了他幾分鐘，看得他心里發(fā)慌、發(fā)怵。剛進來的人本能地圍著他們，本來是有話的，看到這般情景都不吱聲。李先道還借著模糊的光看到斡美玲美麗的眉宇擰成了結(jié)，乜視的目光正好落在斡木絕身上。一看這個氣氛、這個場景心里就明白了。不過，他也不便些什么，況且自己心里的苦楚煩得自己要命。
“滾出去——！”斡立月喊道。
“難道——你就不想聽聽我的話嗎？”斡立月陪著心柔聲道，看那樣子更像是在乞求。
“別啦！啥也別！我知道了！出去吧！”最后的聲音像是有氣無力。
斡木絕自覺沒趣，悻悻地退出去，可是沒走幾步又折回來，朝斡美玲去了。
“你們也散吧！”斡立月示意還圍著他、木僵著的族人。一切都無話可。
斡立月知道了什么？他不容年輕人話就知道了。不容許他講話，這不是他的本意，而是一時氣憤，不用他捅了個天大的簍子。他知道，這后生做醋做不酸，做事一定做得酸，因為太了解他了。其實事情是這樣子的，他也是被人利用，到現(xiàn)在才醒水。那一天，斡立月他們一干人被逮走，他并不在意，也不著急；而斡美玲也被一起抓走，開始也不擔(dān)心著急，當(dāng)著他的面跟李醫(yī)生卿卿我我很是氣憤，一時暈了頭還了許多氣話，再加上被心愛著的人砍傷，那是痛得要命，一賭氣走了。他也沒有想到，自認(rèn)為情誼深厚的漢族女子可以托付他的終身，可以成就自己輝煌的夢想。豈料到一身疲憊和帶著劇烈傷痛到她家時，不但沒有表現(xiàn)出應(yīng)有的關(guān)心和熱情，相反把他趕了出來。他帶著憤恨、懊惱，帶著無限痛楚和絕望，甚至連死的想法都有。最后，他想到了斡美玲姐，想到了她的善良和美好，想到了她的點點滴滴。她幡然醒悟，后悔自己的猛撞，差點丟了不該丟的幸福。可是，自己還愛著的那個人已經(jīng)遭到災(zāi)禍，下落不明，而且當(dāng)時身體還很虛弱。他急了，心急如焚，巴不得立馬見到她，跪倒在他的鞋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痛述前非。他要告訴斡美玲他的心是多么的真誠，他是多么地愛她；把心掏出來都行，只要她愿意，只要她原諒自己，回到自己身邊來。他瘋狂了，再也不能等待了，于是到處打聽下落。老天開眼，這次幫了他，他邂逅到一個好心人——于路先生。此人告訴了斡美玲的情況，還描述了她是如何和李先道他們一起同吃同睡，以及環(huán)境是何等的惡劣。這樣就更加劇了他迫切的心，以致于不會思考、不會動腦筋了。更可惡的是此人還幫忙設(shè)計一套方案，保證萬無一失。這個莽撞鬼就偷偷地帶了一伙族人下山，一看，那像他描述的那樣，怎么也找不到斡美玲的下落。天也黑，地理環(huán)境也不熟悉，一伙人就搜索起來。他們的動靜驚醒了值夜人，后面的情節(jié)就不用了，被請到這鬼地方來了。你們斡木絕除了傻、憨，還毫無謀略，好高騖遠(yuǎn)，是不是？
現(xiàn)在我們還回到先前那個場景吧！來看一眼這個可憐蟲吧！他滿懷希望地向斡美玲走去，可是她連看他一眼都不看。她把頭索性看著墻壁，欣賞起上面污穢、斑駁的墻面。根本就不把他當(dāng)一回事，仿佛從來都不曾認(rèn)識，淡定自如地觀賞壁畫一般。斡木絕離她兩步遠(yuǎn)的距離站好，像個乖巧的孩子，垂著手，低著頭。默默地注視她良久，不敢開話。武俊秀則瞪大眼睛注視著他，像觀賞一件藝術(shù)品樣的興趣對待它。斡木絕知道自己在她們心目中的位置，所以還是盡量柔和地：“還好嗎，美玲？”
“沒有你我就很好！”
“我錯了！原諒我，好嗎？”
“你對與錯與我何干？你是我什么人，我要原諒你？把自己的位置站正了這話，不嫌騷！”
武俊秀見罷，趕緊加把火，：“錯了，就要拿出誠意來！嘴巴一就想取得女孩子的芳心，錯了。我問你，你真的愛她嗎？愿為她做任何事情？”
“是的。愿意。還希望姐姐幫我?！?br/>
武俊秀覺得他已經(jīng)按自己的套路上鉤了，進一步：“那好，就怕你不肯。這么吧，一個誠懇男人的千言萬語也抵不過一個誠實的行動。我也是一個女人，而且是過來人，女孩子易感動的特點我曾經(jīng)也擁有。不知道你們民族最神圣的禮節(jié)是什么？我這樣子告訴你吧，在我們漢族，追求女孩子最神圣、最真誠的儀式就是跪拜在心愛人的面前，把心儀的話向女孩子表述出來，心誠則靈。你也愿意一試嗎？”武俊秀終于要把自己的目標(biāo)出來了，幫他是假，取笑是真。她要看他跪下來的難堪樣子。
斡木絕一陣猶豫，臉色陡然就變了。天啦，要一個男人在女人面前跪下，而且是眾目睽睽之下，這還了得？是這個女人耍弄我還是真的幫我？一時推算不準(zhǔn)，但有一點他能掐的準(zhǔn)，比推算還靈，就是不按她的法做，女朋友的事一定泡湯。真是著了這女人的道，進退兩難。轉(zhuǎn)念一想，現(xiàn)在自己除了悲傷和傷之外，一無所有，要是再失去她真是比死還難受……激烈的思想交戰(zhàn)戰(zhàn)勝了面子、自尊、人格，一切都拋到腦后去吧！
斡木絕真的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在場的人都驚異非常，尤其是斡立月氣得直瞪眼。武俊秀高興極了，一個勁兒給斡美玲使眼色。斡美玲心領(lǐng)神會，挖苦開始了：“沒骨氣的東西！就憑你這舉動，就不配有女人喜歡你；把斡爾塔人的臉面丟盡了，現(xiàn)在又丟到這里來了！”
斡木絕臉上紅一道白一道開了花兒，起來不是，繼續(xù)跪著也不是，既窘迫又為難，真是難堪到了極點。
斡美玲沒有停的意思，繼續(xù)：“你三心二意，視女人如花草，想摘就摘，想丟就丟，這也算男人本色；你把忠貞、圣潔都拋到了腦后，今日這樣，明日那樣，哪個女人跟了你能心安？還有你不辨是非，良心狗吃了……”
斡立月打斷了她的話，“你走吧！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我替你不值呀，孩子！”
“讓我最后問一句話好嗎？我也就心甘了，不枉這遭折騰。氣你們也出了，也罵夠了；我的洋相也丟盡了，還有什么的呢？不過，這些都是我咎由自取，活該！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句：斡美玲姐，在我和李醫(yī)生之間你選擇誰？還有，假如我痛改前非，你又怎樣？除非給我明確答案才會死心，能告訴我嗎？”
沒想到斡木絕會問這樣的問題，當(dāng)著李先道的面，一個女孩子怎么好意思親出這樣的話呢？以前雖有人開過這樣的玩笑，那畢竟出自人家的，不會當(dāng)真，而現(xiàn)在卻是嚴(yán)肅著正事。斡美玲為難了，不好意思地看看李先道，看看斡立月，又看看武俊秀；既想擺脫此人，又開不得下不來臺，臉紅著愣住了。
武俊秀看得真切，會意地一笑。她心里猶豫過，把自己愛著的男人親手推到另一個女人的懷抱里，有些舍不得，有些不情愿?？墒?，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自己還推波助瀾過，索性成人之美吧！于是她第一個就開了：“李醫(yī)生！李先道，你都聽見了，你是個男人！你的話能拯救世界。”
“我也不希望，李醫(yī)生！句話吧，不是你就是他，總得有一人死心?！蔽恿⒃抡埱罄钕鹊勒境鰜砭湓?。
李先道知道這回是真的，不敢玩火，猶豫了；如果當(dāng)作好事來做？提出這個疑問之后，腦子里靈光一閃，笑了。他來到斡美玲跟前坐下，和顏悅色地端詳起她來。
這下，給了斡木絕一個視覺的驚訝，心里的希望轟然倒塌了。不過，還抱著一絲幻想。
武俊秀乘機：“沒看到嗎？這就是答案。”
斡美玲也索性抓住李先道的手，面露羞澀的微笑。
斡木絕見狀，嘆了氣。他耷拉著腦，悻悻地退了出去。
哎！可憐的笨蛋，腦子卻比豬還要笨上十倍！聰明得過了火，反而傻了。這也活該，咎由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