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
庫頁島
俄羅斯
小維
小維一邊嘟囔著,一邊擺弄著手中的鉆頭,在這狹小空間里要把鉆頭位置擺對可沒那么容易,不過她也不需要做到百分百精準。她按下按鈕,啟動引擎,用菱形鉆頭沾上溶劑,加熱到高溫,開始切割怪獸骨頭。她花了將近十分鐘才鉆出一個二十五厘米寬的洞。
“搞定?!便@完洞時,她說。
“東西已經(jīng)掛在繩子上了?!泵啄鹊穆曇魪南路絺鱽怼?br/>
米娜今年十五歲,已經(jīng)無法爬進哪怕比較大的艙室了。小維也差不多,她已經(jīng)無法爬進填充滿了物質(zhì)的、幽深的地方了。她們一行人正往上挖,爬向一個靠近怪獸胯關(guān)節(jié)的、類似大腿骨的地方。她帶著另外兩個小孩,遇到物質(zhì)填充更密集、結(jié)合更緊密的地方,他們還要鉆洞。
小維把繩子拉起來,只見繩子另一端系著一個聚能**。她把**小心地放進剛挖出的洞里。雖然知道無論多粗暴,**都不會爆炸——它要通電才能爆炸——但是小維知道**的威力,所以總是保持謹慎。
“安娜,你在上面怎么樣?”小維問道。
“沒問題,”安娜從上面跳下來,“我安裝了三個。”
“好,拉電引爆?!?br/>
他們在任務(wù)結(jié)束時間前一小時完成了工作,然后艱難地跋涉回到怪獸的肚子里。走到一半時,小維覺得他們腳下的**似乎因為受到路面的微小震動影響而爆炸了。她皺了皺眉,但什么也沒說。集合是為了在引爆前確保所有人的安全,但是安德烈似乎越來越不在意集合了。去年一年,他們因受傷、死亡而損失的挖掘者數(shù)量,比小維以前工作三年的總和還要多。安德烈似乎心急如焚,打算盡可能多、盡可能快地在怪獸體內(nèi)進行挖掘。
小維一行人抵達外面時,安德烈已經(jīng)到了,他正和他的一個科學(xué)家手下錢德拉聊得熱火朝天。安德烈一反常態(tài)地顯露出因歡欣雀躍而激動的神態(tài),而不是以往的憤怒和失望導(dǎo)致的激動。他們倆正盯著一個掃描器屏幕。
過了一會兒,安德烈注意到了他們。
“干得漂亮。”他說,“今天給你們漲一點兒工資,但是你們明天要提前一個小時進去,知道嗎?”
他們穿著防護服,進入化學(xué)淋浴池。再次出來的時候,安德烈已經(jīng)走了。
小維跑向錢德拉,他是一個挺優(yōu)雅的男人。但他是新來的,所以這優(yōu)雅可能持續(xù)不了多久。
“你們剛才為什么那么興奮?”她問道。
他微笑著點開一張圖像。
“這個?!彼f,“先前的數(shù)據(jù)只是讓我產(chǎn)生了懷疑,但是你們剛才設(shè)置的最后一輪爆炸,讓我們得以收集到怪獸胯部的最佳共振圖像??吹搅藛??”
小維仔細看著圖像。她看到他們剛才一直在挖掘的大腿骨,然后就是一大片陰影,無疑這是骨盆部位。但是在骨盆內(nèi),還有一塊面積稍大的異常亮光。
“這個骨盆是空心的?”她猜。
“我認為那是一顆輔助心臟?!彼f,“大多數(shù)怪獸都有輔助心臟——它們的身軀過于龐大,若只有一顆心臟,無論這顆心多么巨大,都無法支撐血液流動兩百英尺遠。針對這個問題,怪獸們也有自己的解決辦法。在一些怪獸體內(nèi),主血管可以收縮、放松,讓血液流得更遠;另一些怪獸有一簇稍微小一點兒的、類似心臟的肌肉,它們起著二次抽送的作用。而這只怪獸——它的骨盆比其他怪獸的都大,超出其所需的規(guī)模,并且也沒有其他肌肉附著其上,暗示其大規(guī)模的合理性。所以我推測,這個骨盆可能有雙重作用——既組成胯部,又是一個貯藏室,保護著什么東西。在這里,我相信它保護的是一顆心臟。當然,這顆心臟已經(jīng)死亡很久了,但是還是有人相信,怪獸心臟能延年益壽,還能……呃……壯陽。一盎司怪獸心臟的利潤比一百磅怪獸骨粉的利潤都高。想想你能拿多少分紅?!?br/>
小維認真想了想。安德烈如果按往常的比例發(fā)工資,這筆數(shù)目的確不小。但他很可能不會這么善良。他每次都是竭盡所能地壓榨她的工資,而她不認為一筆意外之財就能讓安德烈轉(zhuǎn)性子。
她脫下防護服,和其他人的掛在一起,準備回家。安娜和前幾天一樣在等著她。安娜今年九歲,一頭紅發(fā)亂蓬蓬的,還有一雙黑色的大眼睛。她住在安德烈提供的“宿舍”里,那是一棟搖搖欲墜的廢棄賓館,住在那兒幾乎和行走在怪獸體內(nèi)一樣危險。
小維不知道為什么她總是黏著自己。說實在的,小維并沒有對她很友好,或者說對任何人友好。
她們就這么走著,小維聽到安娜肚子餓得咕咕叫。安娜面露尷尬之色。
“你好像沒怎么吃午飯?!毙【S說。
“沒有,”安娜說,“這星期要交房租,所以安德烈直接從我的工資里扣了?!?br/>
這是安德烈對他眾多員工下的圈套。他給他們發(fā)工資,但是最終又全部回到他手里。他要確保他們賺的錢少得存不下來,因為有儲蓄的員工可能會辭職去別的地方工作。但若你賺的錢只夠填飽肚子,就不會出現(xiàn)這種問題。
至少小維沒有中他的計。目前還沒有。她和外婆還有自己的房子,這房子不是安德烈的。但若外婆丟了工作,她們可能就會淪落到安娜的下場。
又走過幾個街區(qū)。小維看到街角有個女人開著餐車賣韓國饅頭。
“等一下?!彼龑Π材日f,然后去買了兩個韓國饅頭,分給安娜一個。
“下次可別抱什么期待?!毙【S說。
安娜一開始有點兒疑惑,接著她接過那個饅頭,小口吃了起來。她閉上雙眼,細細品嘗饅頭里的豬肉和卷心菜。
“真是太美味了?!卑材日f。
小維表示同意。她一般不從街上的小販那兒買東西,太貴了,但是偶爾也會想小小地奢侈一把。
第二天她去工作的時候,發(fā)現(xiàn)怪獸信徒也在那兒,他們將進入怪獸體內(nèi)的路堵死了。這種事并不是第一次發(fā)生。怪獸信徒們時不時就會在此集會,有時人數(shù)寥寥無幾,有時則聚集了一大批人,像今天這般。安德烈當然不會允許他們在這里逗留,但他們本身是一群瘋子。小維低頭凝視地面,盡量不與任何人有眼神交流。有的怪獸信徒正在用一種小維聽不懂的語言唱著歌。很多人身上都紋了怪獸文身,并且他們不顧五月的余寒,紛紛脫了上衣來炫耀文身。還有人在燒著什么東西,聞起來就像是在燒怪獸,也有可能就是在燒怪獸。
小維用肩膀擠開人群,走到人堆中。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肩膀,往背后一用力,迫使她轉(zhuǎn)過身來。小維和那個女人面對面了。有一瞬間,小維以為她有四只眼睛,后來才發(fā)現(xiàn),有兩只眼睛是深藍色的文身,而且沒有瞳孔。那個女人滿臉都是文身,這時小維意識到,這個病態(tài)的女人試圖用這些圖案和詭異的頭部飾品來模仿怪獸,可能是怪獸“卡洛夫”(Ka
loff)。
“你進入過‘海洋天使’(SeaA
gel)的身體?!蹦莻€女人說。
“對,”小維說,“放開我?!?br/>
“它們?yōu)槲覀兌鴣?。它們是為了將地球從不平等中解救出來。是為了拯救我們,為了讓我們團結(jié)起來??墒悄憧纯茨切┤硕几闪诵┦裁矗∷麄儦⒘诉@些美麗、崇高的神靈,讓你們像蛆一樣在里面爬來爬去。但是你們的日子很快就結(jié)束了,你這個小蟲子。正義的審判會降臨到你們頭上的!”
“放開我!”小維說,上下甩著手,希望擺脫這個女人的控制。小維心中升起了巨大的恐懼。怪獸信徒把她圍得密不透風(fēng),唱著歌,有的人幾乎是在她耳邊吼著。
“你會死的,就像塵埃一樣消失,永遠無法領(lǐng)受它們的恩典!”那個女人尖叫起來。
小維無法忍受了。她撞開人群,沖向怪獸尸體。
這些信徒都是蠢貨,她知道。都是失敗者。瘋子。她知道自己不應(yīng)該因為那個老婦女的話而感到恐懼。
可是不知為何,那些話語始終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那個女人在談到怪獸時那可怕而又充滿了崇拜的語氣不斷在腦中盤旋著。
但目前還有工作要做。雖然感覺不太妙,她還是到達了工作地點,爬進了巨大的怪獸體內(nèi),在里面設(shè)置了更多的**。夜班工作人員已經(jīng)清理出先前爆炸遺留的碎片。錢德拉發(fā)現(xiàn),要想到達心室,還要再進行兩輪爆破。
穿上防護服后,小維看到了安德烈,于是徑直走向他。
“昨天有人提前引爆了**?!彼嬖V安德烈,“在我們確認安全之前。”
“你沒有被炸飛,不是嗎?”他說,“很明顯,你很安全?!?br/>
“但是,**不應(yīng)該在我們沒有完全撤離之前就爆炸,不是嗎?那是規(guī)定。”
“你以為制定規(guī)定的人是誰?”他生氣地說,“別擔(dān)心,你會安全的。去完成你的工作,別對我的工作指指點點?!?br/>
她知道自己不應(yīng)該再追問。至少他已經(jīng)聽到了她的抱怨。
又一次,他們放置了**,然后開始撤離。電喇叭里傳出了警鈴,很快,他們那個區(qū)域其他部分的挖掘者都蜂擁來到他們身后的大通道中。
他們走到一半,小維注意到安娜的防護服上有一抹藍色的痕跡。
“這是什么?”她問道。
安娜瞥了那痕跡一眼,然后看向自己的雙手。手套的手指部分也是藍色的。
“我不曉得?!彼f,“上面有點兒濕濕的?!?br/>
“濕?”小維說,“但是——啊,糟了。安娜,跑?!毙【S轉(zhuǎn)身向里面的工人大聲喊著,有好幾個人已經(jīng)落后隊伍相當遠了,“所有人!”她放開嗓子大吼,“跑!”
安娜聽了小維的話,已經(jīng)領(lǐng)先二十碼了。小維緊隨其后。
安德烈,你千萬別提前引爆。小維心想。就這一次,聽她的,為了里面的所有人,別那么自私。
她趕上了安娜,馬上就要超過她了。如果她能及時找到安德烈,警告他可能會發(fā)生什么事,她也許就能阻止事情的發(fā)生。
她永遠無法預(yù)料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因為就在那個瞬間,**被引爆了。
“快點兒,”她跟安娜說,“再快一點兒?!?br/>
安娜努力了。從她臉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她有多專注。她已經(jīng)竭盡全力了。
也許小維錯了??赡馨?。這些事情她又懂多少呢?
但是她聽到了身后傳來的尖叫,她從不知道原來人類還能發(fā)出這樣的聲音。這時,小維沒有一絲猶豫,抓住安娜的手拖著她一起跑。身后的尖叫還在繼續(xù)。她聽到一陣涌流的聲音,像是暴雨天時的水嘩啦啦流進管道的聲音,但是比那聲音更大。她回頭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一道藍光正沿著管壁向她們靠近。
她們跑到了一個大艙室,在跑過了半個艙室的時候,那股藍綠色的液體追上了她們。液體的氣味無比濃烈,充滿了整個空間,小維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她的雙眼有灼燒感,液體噴到了她的腿。她知道她們快完蛋了,但還是堅持跑下去,她緊緊攥著尖叫著的安娜的手,只等著疲憊到崩潰的那一刻。
然后,她意識到自己現(xiàn)在所處的空間很大,液體分散開了,不像在剛才的艙室里那樣深了。然而她開始感受到腿上的刺痛感,但她依舊奔向出口。
外面也并不太平。所有工作人員都在穿防護服,好幾年沒用過的真空管也拿出來了。小維艱難地把歇斯底里的安娜推進化學(xué)淋浴池時,看到安德烈與錢德拉和幾個工頭起了爭執(zhí)。
小維一把脫掉自己的防護服,看到手臂上不斷冒出水泡,安娜的手臂也是如此。
“你救了我一命?!卑材日f,“否則我會死的。”
“沒什么。”小維說。
“我們現(xiàn)在去哪兒?”
“離開這里?!?br/>
“但是我的工資……”
那場爆炸后的逃生讓她遭受了此生無法磨滅的驚恐。但還有另一種情緒。
憤怒。毋庸置疑。
她對安德烈而言什么都不是,若一直為他打工——或為其他任何像他的人打工——她永遠都會像這般一文不值。即使她不斷升職,最后達到安德烈這樣的地位,她也依然一文不值。因為從整個物質(zhì)世界的角度來看,安德烈就是一個輕如鴻毛的人。他是一個使用者。一個開發(fā)者。他對世界毫無貢獻,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她也必然如此。
只要她確認自己不是凱伊丹諾夫斯基家的一員,要放棄是很容易的。承認自己一無是處也不難。但現(xiàn)在她又想起了和外婆的談話,想起她差點兒凍死的那個夜晚,想起那晚她爬進了被“切爾諾阿爾法”殺死的怪獸體內(nèi)。想起了她說自己父母是凱伊丹諾夫斯基夫婦時,外公的反應(yīng)。外公似乎很想告訴她一切都是假的。但是他沒說,因為——和外婆一樣——外公也認為,如果小維相信了,她也許會努力成為一個出色的人。
但她不需要依靠凱伊丹諾夫斯基來激勵自己。她的外公就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她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她想駕駛機甲獵人。她想成為重要的人。
她站在原地,沉思著,仿佛置身于暴風(fēng)眼中。安德烈讓手下不要尋找幸存者,而是抓緊在血液失去活性之前進行收集。在那顆心臟里、受到骨頭艙室保護的東西,真的是怪獸血液嗎?還是說那只是積雪化成的水,并且產(chǎn)生了毒性呢?
她不知道,也不在乎。但她注意到了安德烈辦公室的門是半開著的。
她甚至沒有想過要偷溜進去,現(xiàn)在沒有人注意到她,她大搖大擺走進去,經(jīng)過他的桌子,兩只手各抓了滿滿的盧布,再走出來。她把安娜帶回她母親處,給了她一百盧布,讓她盡可能離開城里。
老師開了門,看起來疲倦不堪,很難受的樣子。小維已經(jīng)“砰砰”地敲了好幾分鐘門了。老師一看見她,便揚起了眉毛。他打量了她一會兒。
“這是我家?!彼f。
“我不知道還能怎么辦。”她說。
“下樓,”他說,“去道場。”
她走下樓梯,等老師打開道場的門。里面并不暖和,好在也不是很冷。
他靜靜地聽她說完了整個故事,然后嘆了口氣。
“你想我怎么做?”他問道。
“我沒有回那里去,安德烈肯定會知道是我偷的,”小維說,“就算他不知道,如果有別人看見我了,我也是死路一條,毫無疑問。我必須離開城里,還要帶上外婆。但是我不知道去哪兒,或——或者怎么去。我這輩子只坐過一次火車?!?br/>
他點了點頭,眼神放空了一兩分鐘。
“你拿了多少錢?”他問。
她把錢悉數(shù)遞給他。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好,這夠了?!彼f
“由我去找你外婆,”他說,“以防安德烈找上門來。我應(yīng)該怎么說?她怎么樣才會跟我走?”
“告訴她怪獸知道了她的名字,知道她住的地方,還有它們來找她了。告訴她是小維讓你幫忙的?!?br/>
小維心想,某種角度上看,這也不是撒謊。也許她外婆沒有她表面上看起來的那么瘋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