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很簡單，家里腌制的醬豆子放上兩個雞蛋，倒一點豆油，加熱一炒，香氣四溢；三色面的大饅頭（當?shù)厝朔Q作卷子，為什么這么叫，也說不上，就是把發(fā)酵好的面弄成一個大蟒狀，用刀均勻切開，放鍋里蒸熟。所用的面根據(jù)各家的情況，有的用高粱面、豆面、小麥面；有的用瓜干面、玉米面、小麥面。），用高粱桿扎成的筐子盛滿了，七八個大白瓷碗，盛滿熬好的湯，早飯就算比較豐富了。

    姜尚德拿過一個饅頭，遞給陰廟祝說道：“春上地里沒什么菜，老弟將就著用點吧?！?br/>
    陰廟祝笑道：“足夠豐盛的了，老道我一個人過活，哪里吃過早飯，餓了弄根咸菜條，喝口白酒，算是對付過去了?！?br/>
    丁秀淑插嘴說道：“春天是咱們老農(nóng)民一年當中最難熬的日子，青黃不接的，能吃上飯就算不錯了。像村西頭方奎法家，兩個人掙工分，七張嘴吃飯，到了二月，秋后分的那點糧食差不多就吃光了，東家借，西家賒的，你們說，奎發(fā)一個壯勞力，肚子里沒有食，怎么干活掙工分？他們小隊的隊長還整天罵他，他也沒辦法不是?！?br/>
    陰廟祝端起大碗，喝了口湯說道：“老嫂子，不錯啊，熬得小米湯。我估摸著，這天又快要變了，也許咱們窮人的日子熬到頭了，吃飽飯不成問題了。”

    馮玉芝說道：“這點小米，還是俺公公領(lǐng)著建中、建國雪天里套兔子換來的，也是不多了。陰大叔你來了，怎么也要點臉面不是，平時我們都是喝點棒子面的稀粥的?！?br/>
    田草笑道：“大嫂你這么一說，估計把陰大叔的饞蟲勾出來了，說不得今年冬天，要留下只兔子給陰大叔下酒。”

    姜尚德抹了抹嘴，用筷子夾了一個豆粒放嘴里，咂摸著說道：“俗話說得好，天無絕人之路。趙家洼周圍這么大的地方，飛禽走獸少不了的，就是形勢不好，咱們老百姓哪一個敢和形勢抗，為了活路，也是沒辦法。”

    “也真是奇了怪了，咱們這一片地方，不說沃野千里，方圓幾百里還是有的，黑乎乎的土地，都是洪水退后淤積出來的，怎么種滿了莊稼就養(yǎng)不活這點人呢？”陰廟祝感慨的說道：“空有寶在手，不能善加利用?！?br/>
    “呵呵....，大兄弟，我琢磨著，還是因為人的原因。走大集體的路子，土地再肥沃，關(guān)鍵是人都不上心，再說了，莊稼一旦快成熟了，鳥吃鼠偷不說，就是這么多家里缺糧的，趁著黑夜下手，誰也擋不住啊。真正收到囤里的糧食，只怕不到七成?！?br/>
    陰廟祝喝完最后一口湯，摸了摸肚子，打了個飽嗝說道：“好了，飯也吃飽了，我也該回去了。尚德大哥，你的煙袋呢？我卷支煙過過癮。”

    姜尚德拿過來煙袋，取過來一個幾個孫子、孫女用過的作業(yè)本，遞給陰廟祝說道：“慌什么？吃了飯，消消食再走，小東這孩子還有幾口湯呢?！?br/>
    陰廟?？聪蛐|，見他和大峰、小河一起嘰嘰喳喳，不耐煩的說道：“這熊孩子，快點吃飯。以后跟著老子混，再這么磨磨蹭蹭，小心屁股開花?！?br/>
    小東端起大碗，一口氣把剩余的湯灌進肚子里，抹了抹嘴笑道：“師傅，我吃完了?！?br/>
    田草拿出手絹，為兒子仔細擦了擦手和嘴，嗔怪著說道：“你陰爺爺煙還沒點著呢，你慌什么？”

    陰廟祝用一角紙卷了個筒，手指捏了些煙沫子，放進去，手指靈巧的緊了緊紙筒，然后兩根手指一捏一旋，紙筒的前端捏成了一個尖尖的尾巴，再把紙筒靠近嘴唇，舌尖一伸，紙筒后面的一個小角沾上了口水，隨手一抿，一支旱煙就算成功了。陰廟祝慢悠悠的拿了火柴，刺啦一聲，火光冒起，點著了旱煙。

    姜尚德得意的說道：“這點煙葉，是我在村子菜園里不顯眼的地方栽的，家里放著偌大的院子不能種東西，你說這資本主義尾巴割的?！?br/>
    陰廟祝悠悠噴出一口白煙，一副爽歪歪的樣子，笑瞇瞇說道：“一聲雞唱，萬怪煙消云落。大哥大嫂，不打擾你們了，你們還有的忙。這小子，我?guī)ё吡?，傍黑天讓他自個回來，你們不用接他?！?br/>
    丁秀淑對田草使了個眼色，田草會意，起身到廚房里，出來時拿著一個小布包，遞給正在送陰廟祝的婆婆，丁秀淑接過來，對陰廟祝說道：“大兄弟，家里也沒什么好東西，幾個饅頭，兩罐頭瓶的醬豆子，算是俺家小東的伙食吧?！?br/>
    陰廟祝示意小東接過來，丁秀淑小心的遞給孫子，小東覺得半邊身子一沉，險險歪倒，姜尚德一把扶住，拿過布包說道：“你這個牛鼻子，這是拿我家孫子當苦力使啊，東西挺沉，還是你代勞吧?！闭f完放到陰廟祝手里，貼近他的耳朵小聲說道：“你大嫂年前腌的幾塊臘肉，知道你嘴饞，千萬分開來吃，別一口氣吃光了?！?br/>
    陰廟祝遞給姜尚德一個眼神，一副我明白的樣子，小聲說道：“兄弟就知道大哥手段多，這不是豬肉吧？”

    姜尚德搓著手，嘿嘿一笑說道：“東大洼水泡子里的黑杠（即黑魚），一個個肥著呢?！?br/>
    陰廟祝右手提留著布包，左手對眾人擺了擺，對小東說道：“熊孩子知道路吧？頭前走起來。”說罷，頭也不回，一搖三擺的去了。

    小東最多也就去過張家營，還是爺爺用家里的老國防馱著去的，對于神堂村，影影綽綽有點印象，還真的沒有去過。過了一座石橋，離開了趙家洼，一條疙疙瘩瘩的土路從一望無際的田野里延伸出去，路兩邊的麥田里，麥苗綠油油的發(fā)黑，麻雀、灰喜鵲、鵪鶉，成群的在路邊的斜坡處尋找食物，看到有人來到，“嗡”的一聲，飛走了。

    小東站在岔路口，等著陰廟祝來到近前，指著東北方向的土路問道：“師傅，這條路是不是通往神堂村的？”

    陰廟祝信步踏上那條土路，嘴里說道：“熊孩子，不要叫我?guī)煾担袪敔斨啦?？嗯嗯，對，這條路通神堂，那條路通張家營。我說你都七歲了，不會連附近的路都不知道吧？”

    小東摸著頭皮說道：“哪能啊，我可是去過張家營的。對了，還去過田家莊呢?！?br/>
    “哈哈哈，那是你姥姥家，你沒去過才怪。跟著我混，以后記住了，熟悉地理是第一要緊的?！?br/>
    “什么是地理？師傅，啊，不不...，陰爺爺?！?